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8月31日約 13 分鐘
內向其實是一種「愛不到」的表現:當我們把愛給出去卻無人接收,慾力(libido)便會由外轉向內,流向自己的思想、概念與理念。本集延續 Fairbairn 的客體關係理論,由「部分客體」與「好/壞乳房」講到我們如何意識到愛本身的危險性,再到 Fairbairn 的分裂狀態(schizo state)與 Melanie Klein 的抑鬱位置(Depressive State)——說明由「因愛而摧毀」到「因恨而摧毀」、再到相信關係可以重建,是人一生的課題。
上集我們講過,內向其實是一種「愛不到」的表現,並引用了精神分析學者 Fairbairn 的理論。簡單地講,Fairbairn 認為愛或慾力不只是存在於我們身體,而是一股有通道、會流動的能量。
人生在建立關係時有兩個根本任務:第一,是我們感受到其他人給我們的愛;第二,是我們給出去的愛,其他人是要接受的。當這個過程被擾亂的時候,我們只好把這股慾力向內轉,形成 Fairbairn 概念裡的內向。
本集會繼續探討這個現象,看看它對我們的社會帶來什麼影響;如果你正是這樣一個內向的人,這對自己、對身邊人又有什麼啟示。由於這些概念頗為抽象,若未聽過上集,強烈建議先聽回上集,理解 Fairbairn 大致是怎樣想的,接下來會比較容易明白。
在 Fairbairn 的角度,我們會講「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第一次接觸客體關係時,我也有點混淆:為什麼不直接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要用「客體」(object)這個奇怪的字代替?
原因是:object 在成熟的心理結構下,絕大部分情況都代表人;但在不成熟的心理狀態下,例如一個很小的小朋友,它不一定代表人,而可能是一樣東西。
Fairbairn 因此提出「部分客體」(partial object)的概念。想像一個小朋友剛出生,他關心的部位只有一個——母親的乳房,因為他需要奶水才能生存。所以那時他尋找的客體不是母親整個人,而是部分客體,單單是乳房本身。
單單這樣的世界觀,會引起一些很令人困惑的現象:同一個乳房,為什麼有時有奶可以吸、有時沒有奶、甚至有時出現、有時突然消失?
這時嬰兒會喜歡那個「好」的乳房,亦即給他吸的乳房;同時憎恨那個不給他吸的乳房。用術語概括,就是 good object 與 bad object。但其實這樣是理解不到的——你必須建立一個「整全客體」(whole object)的認知:無論好與壞的乳房都屬於母親這個同一客體,而母親是與自己一樣、有獨立 agency 的個體。建立了這個認知,我們才能理解上述的現象。
Fairbairn 對我們「怎樣愛一樣東西」有一些很精警的觀察。舉個例子:當我們吸吮一個乳房,乳房原本是豐滿、能為你提供奶水的狀態,但吸下吸下,那個乳房就會變得沒有奶水。換言之,當我們去 take、去愛一樣東西這個行為,會令那樣東西消失,就像英文的說法:You cannot have a piece of cake and also eat it。
於是人會根本地意識到自己愛的危險性,因為愛一樣東西,很多時候帶有一種吞噬的意象。例如廣東話有個雖然有點粗俗的詞叫「食女」——為什麼是「食」?正因為「食」與愛的意象本身有一定扣連與關聯。換言之,我們會意識到自己的愛是有危險性的。
這個時候照顧者(多為母親)的任務是什麼?就是他能否告訴我們:雖然你的愛有危險性,但這並不會減損整段關係的存在。這要透過行為呈現出來——做照顧者非常需要耐性,嬰兒會有很多不安、很多傷痛的感覺,我們能否一次又一次去安慰他。Fairbairn 認為、我亦同樣認為,世上不存在理想中 100% 完美的父母,總會有大大小小的失望,而這個過程讓你知道愛是危險的。
當我 give out 這份愛時是一個危險的過程,這時我們的愛會發生一個內傾的過程:尋覓的對象不再是外界的東西,而是開始建立一些 internal seeking 的行為。那股令我們很有愛、很有關係感覺的能量,對象不再是母親,而可能是自己的東西——例如自己的思想、一些 ideology、概念,或者對世界真理的探求。這些智性探問對我們的吸引力,可能相約於跟外界真實的人建立關係。在 Fairbairn 的概念中,這可能就是內向的根本。
舉個例子:很多政治理念(political ideology)論述上的最終目標都是回饋人民,但看具體實踐——例如我之前舉過柬埔寨歷史(紅色高棉)做例子——為了實現終極理想,全國死了幾百萬人。這就呈現一個很大的矛盾:宜之於口的目的是人民,為何一個領袖卻可以對幾百萬人的死亡無動於衷?一個合理的解讀是那種內向:他真正愛的不是人,而是共產主義;對他而言這套 ideology 已經太過慾力化,與他建立關係的不是真實的人民,而是他自己——簡而言之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流行文化中「正義高達殺人成性」之類的意象,也遵循類似情況。
當然這不是一面倒的。除了傷天害理的例子,也有很多光榮的例子:這個過程不一定放在某個 ideology 上,也可能放在對科學的探問上,令科學家可以不問世事、一心追逐自己的目標。例如牛頓對自己的生活毫不在意,傳說他把自己的手錶放去煮了三個鐘,只為一心鑽研科學理論;近代例子像 Elon Musk,一心想做 SpaceX、SolarCity 等事業。但你會見到身邊人往往受苦——例如他的太太投訴過很多次,甚至給兒子改了個很奇怪的名字。這些都顯示他是這個層面下的內向者。林肯(Abraham Lincoln)也是一位非常內向的美國總統;他公開演說很厲害、口若懸河,但我以自身做 public speaking 的經驗想說:public speaking 與真實的社交其實是兩回事。這些概念全部反映一股把愛的力量內傾向 ideology 的情況,可以帶來很大悲劇,也可以帶來很大進步。
我們意識到自己愛的危險性,也就是那個「不能同時擁有並吃掉同一件蛋糕」的意象,留意到愛的摧毀性,這時會引發 Fairbairn 所講的分裂狀態(schizo state)——一個分裂的心理狀態。
schizo 與精神病學上的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講的是同一樣東西,分別在於你與世界割裂的程度有多嚴重。最嚴重的患者基於上述過程與世界完全割裂,於是他的 reality testing 是完全不現實的。
但精神分裂不是 DSM-5 那種 on/off 的標籤式建構。在 Fairbairn 的角度,人人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精神分裂——因為我們都感受過:自己把愛給了出去,別人不願意接受,或沒有人愛我們,於是我們把這件事收回自己那裡。這也就決定了一個人有多分裂、有多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程度。
最後講下一階段的發展。當你的愛得以被接受之後,還有一個重要里程碑:回歸那個原始的乳房與奶水——有時有得吸、有時無得吸。想像一下,當我們愛一個個體,而個體消失時,我們會感受到什麼?會有憤怒;憤怒衍生攻擊(aggression)的狀態;攻擊衍生恨。於是去到第二個里程碑,破壞關係的不再是他的愛,而是他的恨。
Fairbairn 或另一些 Klein 學者會認為,這是一個比較成熟的心理狀態,也是人一生的課題。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用「抑鬱位置」(Depressive State)來形容:恨同樣有摧毀性,所以我們要遏制自己的恨,並且相信一段關係能夠被重新建立。有興趣的話可以看我講 Melanie Klein 的《給善良人的心理學:精神分析學(二)》,會見到一個很流暢的串連,也指明一個人一生要面對的課題。
我們跟其他世界的客體(最好是人),能不能建立一個「我給予愛、我又接收到愛」的關係?這個流通若做不到,我們的慾力就可能流向不同的東西——例如某些思維、概念,或者戀物癖等等,都可以用同一個理論去理解,因為慾力只不過是流向了那個物體下面。記得上集講過,慾力(Libido)需要被流向,而它設計的就是阻力最小的流向,那件物件便成了它慾力的去向。
Ronald Fairbairn — 客體關係理論(Object Relations Theory)
慾力(libido)本質上是「尋找客體」而非「尋找快感」;當愛給出而無人接收,自我會把客體內化並出現分裂,形成 Fairbairn 視為最根本的分裂(schizoid)位置——本集用以解釋內向是慾力由外轉內的結果。
Melanie Klein — 抑鬱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
嬰兒由把客體分裂為好/壞,發展到認知母親為整全客體,意識到自己的攻擊指向所愛之人而生出內疚,並渴望修復關係——本集用以說明由恨的摧毀性到相信關係可重建是一生課題。
回想一段你曾把心意給出去、卻沒有被接收的關係。那份無處安放的在意,後來流向了哪裡——是某個興趣、某套信念,還是把世界收回自己心裡?這星期試著把其中一小份,重新、慢慢地給回一個真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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