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想成為心理輔導師的你：人本主義心理治療 PCT（上）

標題騙了你：這集其實在講卡爾·羅傑斯與人本主義心理治療 PCT

這條影片是拍給每一個想成為輔導人員、或者想入行心理學的人看的。標題或許騙了大家進來，因為真正要講的主題，是卡爾·羅傑斯 Carl Rogers 的人本主義心理治療 Person-Centered Therapy，簡稱 PCT。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讓大家先進來聽？因為很多人以為 PCT 是一種沉悶的方法，好像來來去去就那幾招——『嗯嗯』、『啊啊』、『我聽到你講咩』這種狀態。坦白講，第一次接觸其實未必明白；如果你像我一樣，更會有一種『我全都明白了，但覺得 PCT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但隨著對行業了解更多、自己又多一點成長，我發覺人本主義心理治療一點也不簡單，而且是不容易用得好的技巧，可以說是易學難精。至於怎樣才算精通，其實沒有明確指引，反而是一種不斷的修為，不斷鍛鍊自己感受他人狀態的能力。這種技巧同時又像空氣般自然——無論你的治療取向是認知行為療法 CBT，還是精神分析 Psychoanalytic，其實或多或少都融入了人本主義思潮。

見治療師時，他可以做什麼、應該做什麼

這兩集我會跟大家講人本主義的哲學和治療技法，讓大家更了解心理治療的精神是什麼，相信對想入這行的人很有幫助。

即使你並不打算從事心理學，這條影片也會令你有一點新的想法：你會知道當你去見一個治療師時，他其實可以做什麼、某程度上又應該做什麼。於是你會感覺到治療師會不會在做其他事情，會感覺到當中可能出現的錯誤——因為這是有機會發生的。同時，你也會找到一種跟別人、跟自己建立更好關係的方法。

PCT 常用技巧：Micro Acknowledgement 與 Power Phrasing

講人本主義心理治療之前，先讓大家了解幾個 PCT 常用的技巧。首先是 Micro Acknowledgement，即回應對方的情緒。例如對方說『我這排返工真係好攰呀』，你可能會『嗯嗯，可不可以講多一點』，這樣去鼓勵對方繼續講下去。

PCT 還會用到一個叫 Power Phrasing 的技巧，簡單而言就是重複對方講的說話、做一個回顧 Recap。例如對方想說『其實我返工就好大壓力，因為我每日都好辛苦地工作，但不知為何，我看極都好像看不到前路』，你就可以回應：『我聽落，是你其實每日都好努力，但整件事沒有出口，是不是這樣？』這就是 Power Phrasing。

這技巧令我想起一個經歷：你和一個有輔導心理學背景的朋友閒話家常，講返工、講拍拖，他卻突然好像『輔導上身』，大聲地『嗯～嗯嗯～可不可以講多少少，好好奇呀』。我當然是誇張了，很少人會這樣，但相信那幾秒的演繹，你應該會覺得我有點討厭。奇特之處在於，這些明明都是 PCT 的技巧，但我們用出來時，總是感覺心有點不一樣。

微妙的分別：同一句說話，用心與用腦的兩個版本

這就是重點。PCT 之所以難用，是因為技巧說來簡單，背後卻對你的『心』有很高要求。我嘗試演繹兩個版本，讓大家感受那微妙的分別。第一個版本，我會嘗試代入案主經歷的情境，去感受那種情緒反應；第二個版本，我單純地控制自己進入適當的聲線語調，去回應同一件事。

例如有個朋友最近失業。我自然的反應可能是：『這些怎麼辦呀？你好像還有家裡要養喎。』這是真摯的反應，當中未必有 PCT 技巧，但那份真摯，以及想了解更多的心，已經有一份力量存在。相反，如果我只用 PCT 技巧、心裡卻沒有嘗試代入，就會變成：『我聽到，其實你現在覺得失業而且好困擾喎。』這句運用了輔導的基本技巧，但兩句講出來的感覺很不同。

我做第一個版本時，是真的想像有位朋友正遭遇失業，內心感受到他的困擾，於是油然而生地問出那句話——這背後其實也很『PCT』。而後者的分別在於，我做的只是關注『我要用什麼輔導技巧去回應』，於是想著現在要用 PCT，運用 Power Phrasing，再加一條後續問題 Follow-up Question。

面試心得：用腦多了，用心少了

藉著開頭的招聘廣告，也跟大家分享一點樹洞香港的面試心得。我面試過不少 Counselor，不時會下這樣的評價：對方其實有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但少了好好運用自己的心——其實就是第二個版本的狀態。

看過很多行家，常會發現一個誤區：不同治療取向裡有很多很好的問題。例如尋解導向治療 SFT 有『奇蹟問句 Miracle Question』——『想像你有支魔法棒揮一揮，問題突然消失了，你明天起身會有什麼不同？』同一句句子，你怎樣知道自己用得好還是不好？

用得不好時，即是你並非以人本精神去使用：你的思路變成個案停滯不前，但你不可以停下來、無法推進，The show must go on，於是要找辦法，把學過的技巧演繹一次、證明自己做得到，硬套出這句奇蹟問句。這很容易感受到——技巧做到，但心的交流做不到。而正確地用奇蹟問句，是好好深入聆聽案主，突然有一個意象、一個畫面，根據自己的訓練想像到現狀會不會有所不同，心裡很好奇『如果問題消失，你會是個怎樣的人呢』，這份好奇驅使你問出口。同一句說話，感覺完全不一樣。

『你愛不愛我』：一致性 congruence 與內心的不協調

所以 PCT 同時很容易用、又很難用：要用得好，就要把技巧和自己內心的狀態串連起來——技巧和說話方式，應該是你表達內心那股驅力的渠道，這樣才能靈活運用技巧。

舉一個不是輔導相關的比喻：大家有沒有被伴侶問過『你愛不愛我』？拍緊拖、拍過拖的人，就算不愛了也未必敢講不愛，一般會說『我愛你、我愛你、愛㗎、點會唔愛呢 BB』。想像一下這時你在發生什麼事——你的焦點放在自己身上，是俗稱的『戀愛生存欲』，以一句『我愛你』呈現出來，其實就是羅傑斯所講內心的不協調 incongruence，意念和表述不一致。這時對方未必偵測得到，因為我們在社會上都有很多面紗，但這肯定不利親密關係深化、不利雙方的滋長。

把它跟另一種狀態比較：當你很愛、經歷過一些美好時光，很想表達自己的愛，於是講『我愛你』——說話是一樣的，但整個意象和感覺很不同。這時你有那種協調感 congruence，那種一致性。這是羅傑斯很重要的概念：當你有這種一致性時，雙方就能得以轉化。這就是人本主義心理治療 PCT 整個體系的大要。

成為一個人：不是要學什麼，而是要放低什麼

當然，以上並非全部都是羅傑斯一個人講的，有些是我自己訓練時的感悟和理解。我以前是一個頗 Cognitive、認知思維主導的人，學得多、理解得多之後，好像多了去感受。在我自己的訓練裡，伴隨我辨識到『用心』和『用腦』這兩個模式的分別，有些事情正在不斷改變——例如見案主時更多有感觸，更了解到對方實質的問題是什麼。

我覺得在這個過程裡，人不是要學一些什麼，而是要放低一些什麼：放低自己既有的概念、既有的社交狀態、既有的 Agenda，即類近那種到了人生某個年紀、仍覺得需要證明給別人看的狀態。把這些放低，會幫到我們更建立到一個為人的模式，也就是羅傑斯所講的 On Becoming a Person。

坦白講，PCT 第一次看未必明白；如果你像我，更會有一種『我完全明白了，但覺得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我很鼓勵大家去學習，但如果你看完有這種感覺，不如再想一想我們剛才講的話。這一集講了一個技巧的片段、講了 PCT 感覺上的核心；但除了感覺，理論也不可少。下一節我會再講多一些羅傑斯如何概念化一個人，以及我們怎樣運用這種心的力量、配合一個系統化的技巧，去為自己和他人帶來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