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7月18日約 14 分鐘
真正深刻的溝通與連結,靠的不是知識,而是「心腦並用」——讓自己的心在當下流動,把感受呈現出來。主持人以心理治療大師亞隆 Irvin Yalom 的《心靈時刻》為引子,分享如何在演講、面試、親密關係等困難情境下接觸自己與對方的感受,並指出坦承脆弱、敢於自我揭露,反而是建立信任與療癒的關鍵。
上星期我教一堂公開演講(Public Speaking),其中一個環節是人人都會害怕的即興演講(Impromptu speech)。同學找我做示範,我就當下想到什麼就講什麼,即場跟大家聊天,效果不錯——同學感受到那種即刻分享想法、與人交流的感覺,但普遍覺得這並不容易。
於是我給他們做了一個小練習:我說「看到有一盞幽暗的燈光,你試著把想到的東西,跟旁邊的同學講」,做一個這樣形式的即興演講。之後突然發現,原本的困難一下子沒有了,人人都可以很真誠地交流。我自己走來走去,還聽到很多很個人的故事——由那盞燈光講到人生的渴望、講到自己的故事。那一刻,我覺得整個房間正處於一種「心在流動」的狀態。
我想講的是:這並不是一種很特別的能力,而是每一個人都有的能力。當我們去學心理學的時候,其實就是在掌握這種能力——在困難的情境下,仍然讓自己的心可以流動。包括上台演講,包括一些工作場合,或者親密關係的場合,我們還做不做得到這件事?我覺得這正是心理學其中一個很可貴的地方。
今天想分享亞隆 Irvin Yalom 寫的《心靈時刻》(Hour of the Heart)。這本書講的是一位年紀老邁的心理治療大師:亞隆已經94歲,記憶力很差,沒辦法繼續見一些案主(Clients)。與其完全放下心理治療,他做了一件事——只見一個人一次、一個鐘頭,去和對方傾談人生難題。
你可以想像,那一個鐘頭其實很有影響力。因為時間和關係都很有限,但正正是這份有限,令它更加彌足珍貴。
這本書不只是給行內人看。我覺得它對自己的幫助很大,所以拍這條片給所有想進入心理這行業的人——包括心理學人、輔導專業以及行家。但對行家以外的人也可能幫到你,因為我會講怎樣令自己成為一個更真誠、用自己的心去與其他人連結的人。
亞隆很特別的地方,是他在書裡寫了很多自己做 case 做得不順利、和人交流卡卡的處境。一個大師為什麼也會這樣?這很令人好奇。而亞隆之所以是我很喜歡的一位 Practitioner,正因為他很勇於承認:很多沒辦法交流的狀態,其實是來自自己。
因為他在行內很有輩分,很多來看他的人其實是心理學系的學生,甚至是從事多年的 Psychologist。書中有幾個故事:亞隆不斷推進,他知道一個鐘頭時間緊迫,總要問點東西出來,治療才得以推進;但他越推,對方就越退後。他承認,在這些情境裡,自己也有一些很不耐煩的感覺油然而生。光是這種坦白,已經很不容易。
亞隆怎樣令心真正得以流動?我想大家都經歷過這種狀態:自己心裡有一些「不是味兒」的感覺,但我們選擇不讓這種感覺在溝通中呈現,於是左右而言他。多數左右而言他的,都是一些理性上的說話——例如「治療進度去到哪裡?你也是一個 Psychologist,你應該要知道、要講出來,我才能幫到你」。
你有沒有發覺,光是十秒前的我講的那些話,和我現在講的、我的狀態,已經很不同?這個小小的示範,就是「你的心在流動」與「你的心不在流動」這兩個狀態的分別。
亞隆怎樣突破這些障礙?其實很多時候是直接講出來:「可能我也要懺悔,其實一路和你傾的時候,我有一種這樣的感覺。」這時候案主也會報以同一種坦誠:「原來剛剛和你傾的時候,我也是一種難受的感覺。」這就是我們的心真正得以流動的時刻。作為一個會面試輔導專業人士的人,這也是我給面試者的建議:任何溝通場景,特別是面試(interview)這種雖然虛構、卻很考驗你能否接觸到自己和對方感受的情境,能不能讓這些材料呈現出來,很影響一個人做不做得到。
分享一個我自己的經歷。我大概從2019至2020年開始拍片,今年應該是第五、六年。回看過往的影片,前兩三年我不太有感覺,但今年再看時,覺得以前的片和現在自己的狀態好像有不小的分別。
那時候我是知道、理解一些東西的。因為我自己會看很多書,對心理學知識上的理解其實算不錯,在這方面我也算勤力。但我覺得,我以前講的狀態,其實很難把自己那種感受呈現出來。這又令我聯想到,YouTube 上曾有觀眾留言說「這個人幾造作」。
我開始想,這個留言可能呈現了某些東西,問題在於著眼點:究竟著眼點是只放在知識上,還是在溝通時把我們的心和腦合一、把自己當下的狀態呈現出來?要做到這件事,需要很多東西的集合——不斷學習、自己的實務與訓練、人生中發生的經歷,以及一份反思。我很難形容這本書,但我覺得它正是一本能令大家建立這種能力的書,所以高度推介。
關於技巧,書裡也有幾個可以參考。例如亞隆提議和案主(client)swap role——「不如你來問我問題,不要我來問你」。另外,亞隆有一樣很厲害:他會把自己很難以啟齒、很難堪的事,很自然地對案主講出來。
一個人講自己的秘密,包括一個 therapist 講自己的秘密,這件事反而正正可以治療到案主。因為案主學到幾樣東西:原來這個治療師有能力信任他,於是他也可以把自己深層的想法講出來。我看到這裡的著眼點,反而是亞隆「信任人的能力」——這很值得令人驚嘆,也是一種共通人性的元素。
什麼叫共通人性的元素?就是我之前在另一條片講過的孤獨:人本身很怕孤獨,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些很難堪的感受,我們會覺得「是不是全世界只有我才有這種感受」,一種沒辦法被人看到、被人理解的感受。而當你看到——特別是一個你景仰的人——原來心中也有一些很根本的問題、被遺棄的感覺,而他仍能做到這些事,那種感覺是非常變革性(transformative)的。
因為太喜歡亞隆,我近排看了他另一本很出名的書《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書中講過一個團體心理治療練習:人人寫下自己內心最秘密、最不願告訴別人的事(不需要公開,自己寫就好)。他發覺,人來來去去都是幾樣東西。
第一個,是很根本地關心「自己這個人是不是沒用、沒價值、不值得被愛」的議題。另一個,是人會很懷疑自己是否真心:很多人很在意——「我好像只做了表面上那件事、做了應該做的事,但這是不是真的發自內心?為什麼世間上所有人都這麼真誠,我卻沒有一種真誠的感覺?」
這在我自己接觸過的個案中也遇過類似的情境:「我做是做了,但為什麼我竟然可以是一個這麼冷血的人?」其實對於看著這條片、正在想這些事的人來講,這些掙扎(struggles)是很平常的。而正正在這些掙扎裡,你可以得到力量。
亞隆也做了一個觀察:這些東西好像沒有成為主流。Psychotherapist 其實有一層專業的面紗,但又有多少人可以很坦誠地面對自己內心的掙扎(struggle)?我自己也一樣,有些難以啟齒的事,我未必想和觀眾分享,在這方面我的確還未像亞隆那麼坦誠。但我想對各位、特別是在「五分鐘心理學」這個系列裡支持過我的觀眾說:你們的 host,內心也有這些面向;只是我們有了這些面向之後,仍然可以做到想做的事、仍然可以振作起來——我覺得這才更加難能可貴。
亞隆其中一個給我最大的啟示,就是他已經是一個這麼有地位的行家,卻會承認自己的脆弱、自私,甚至有些問題他根本不知道怎麼處理。最後一章他講到死亡恐懼時說:「現在我思緒很亂,完全不知道怎麼寫,但為了顧及你的感受,我不如就在這裡收筆。」可能我們學心理學的期望,是學了之後、得到一些指引,內心的問題就能解決、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但原來學了這麼久,講的其實是「做返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樣。
這條片的形式有少少不同,我嘗試模擬那種感覺出來。簡單來講,我認為一個好的心理學從業者,其實要心腦並用。很多影片我用了腦,這條片我也有用一點腦,但當我們能夠接觸自己的感受、並把這份感受向外流動的時候,連結也可以很強大。「讓心流動」雖然技術上是一個心理學的 term,但我想大家明白它的意象——這是一個很強大的工具,而且不只是工具,更是一種處世的態度。
因為單靠腦袋去理解和輸出知識,對方接收到的只是表面的內容,感受不到一個真實的人在當下與他連結。當你能同時接觸自己的感受、並讓這份感受向外流動,連結才會變得強大。主持人以自己拍片為例:早年他對心理學知識的理解已經不錯,但片中很難把感受呈現出來,甚至被觀眾留言說「幾造作」;他後來明白問題在著眼點——是只盯著知識,還是把心和腦合一、把自己當下的狀態呈現出來。心腦並用因此不只是一個技巧,而是一種處世態度。
「讓心流動」是指在溝通的當下,容許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呈現出來,而不是把那些「不是味兒」的感覺壓下去、改用理性的說話左右而言他。分辨的方法很直接:當你發現自己只在講道理、迴避當下的感覺時,心就不在流動;當你願意把此刻的真實狀態說出來,哪怕是難受或不耐煩,心就重新流動起來。主持人指出,前一秒講場面話的自己,和後一秒坦白當下感受的自己,狀態已截然不同,這個落差本身就是答案。
因為治療師願意說出自己難以啟齒、難堪的事,等於示範了「我有能力信任你」,案主因此也學會把深層的想法說出來,並以同樣的坦誠回應。亞隆 Irvin Yalom 在治療中會自然地揭露自己的秘密,案主反而被治療——他們看到一個自己景仰的人,內心原來也有很根本的問題(例如被遺棄的感覺),卻仍能面對和分享,這種經驗是非常變革性(transformative)的。脆弱在這裡不是弱點,而是建立真正連結的入口。
因為人會察覺自己「做了應該做的事」,卻感受不到那份行為是發自內心,於是懷疑自己是否真誠、甚至覺得自己冷血。亞隆 Irvin Yalom 在團體治療中讓成員寫下內心最秘密、最不願告訴別人的事,發現人來來去去都是幾種掙扎:一種是懷疑自己是否沒用、沒價值、不值得被愛;另一種正是這種對自身真誠的懷疑——「為什麼世間上人人都這麼真誠,只有我沒有那種真誠的感覺」。主持人指出,這些掙扎其實非常平常,而力量往往就從面對這些掙扎中得來。
關鍵在於:即使情境是設計出來的,你仍有沒有能力接觸到自己的感受和對方的感受,並讓這些材料呈現出來。主持人教公開演講時,請同學想像看到一盞幽暗的燈光、把想到的東西即場跟旁邊同學分享,結果大家很快就能真誠交流,甚至講出人生的渴望與個人故事,整個房間進入一種「心在流動」的狀態。他強調這不是特別的能力,而是每個人都有的;學心理學,正是學習在困難情境下仍能讓心流動。面試也一樣——能不能在虛構場景中真正去感受,會大大影響一個人做不做得到。
不會,最後學到的其實是「做返自己」。我們學心理學時,常期望它能解決內心的問題、讓自己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但亞隆 Irvin Yalom 在《心靈時刻》最後一章談死亡恐懼時坦言「思緒很亂、完全不知道怎麼寫」,甚至為了顧及讀者的感受就此收筆。主持人從中得到的啟示是:學了這麼久,講的其實是接納自己內心的種種面向,仍然能振作、仍然能做想做的事——這才更加難能可貴。每個人都是這樣的人。
Hour of the Heart: Connecting in the Here and Now — Irvin D. Yalom & Benjamin Yalom(《心靈時刻》)
亞隆年事已高、記憶力衰退後,改以「只見一次、一小時」的單次會談延續治療;書中坦承自己許多交流不順、難堪甚至自私脆弱的時刻,示範治療師的開放與自我揭露如何讓案主卸下心防、達致更深的當下連結。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Group Psychotherapy — Irvin D. Yalom(《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
書中提到的團體練習:成員寫下內心最秘密、最不願告訴別人的事,結果發現人共通的掙扎主要是「自己是否沒用、不值得被愛」與「懷疑自己是否真心」,呈現共通人性的元素。
此時此地(here and now)取向
亞隆強調聚焦於當下治療關係中正在發生的真實感受與互動,而非只停留在理性內容;主持人以「心的流動」來形容這種狀態。
這星期挑一次真實的對話(與家人、同事或朋友),留意自己心裡有沒有一些「不是味兒」卻被你壓下、改用理性說話帶過的感受。試著用一句話,把那份當下的真實感受坦白講出來,再觀察對方的回應與你們之間連結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