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3月15日約 26 分鐘
「得不到的總是最美好」之所以成立,不是因為失去的真的更好,而是因為距離讓我們把對方理想化了——我們投射出心裡那個完美形象,卻從未看見真實的另一面。這集由歌手周殷廷的新歌《三生有幸》出發,談遺憾、理想化與放下:遺憾是一段關係留給你的最後一課,重點不是回去修補,而是看清自己做了甚麼、沒做到甚麼,把教訓帶到下一段關係。
這一集的主題是「得不到的總是最美好」,由歌手周殷廷(Yan Ting)的新歌《三生有幸》談起。這首歌的主軸是「放過自己」,講的是一句遺憾、過去一些放不下的東西。Yan Ting 在創作裡放進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和經歷,所以整個 MV 最後放了一封信——傳遞的信息是:是時候放下那封信、那段感情。
他坦言自己沒有真正經歷過前度的婚禮,但曾經有過刻骨銘心的一段感情。因為《遲了悔改》《意外現場》《三生有幸》是一個三部曲,他開始幻想:如果有一天真的去到那個狀況,自己會不會去、會不會祝福對方?這份想像慢慢延伸成了這首歌。
Yan Ting 說自己絕對會去。當然要看是怎樣分開的——如果是背叛這種不好的方式就另作別論,但若是大家明白彼此真的不適合而分開,那值得去。人家邀請你,是希望你去見證一個開心的活動;作為人要有風度、有量度,對方有風度地邀請你,你也應該以行動回應。即使心裡仍有感覺,也應該把那份情感埋藏起來,去祝福對方,這是一種最後的祝福。
他補充,對方邀請你,未必是愛情上的地位,而是在他的人生故事裡,他想有你一部分。選擇不去、先顧及自己的感受其實也沒有錯,但站在他的角度,如果不去,對方一定會覺得你好像還有甚麼未放下、可能會不開心。他寧願把對方的感受放在前面,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夠強大,可以承受這件事。
Yan Ting 認為「得不到的」不一定是最美好,但一定是極度美好——因為得不到的時候,人會有一種理想化(idealization)。我們會理想化想得到的東西、理想化過去的記憶,這些其實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因為你從未看到另一個面向。
他用一個哲學的說法去形容這個過程:先是「見山是山」,那是你想像中的理想化;得到之後變成「見山不是山」,因為你發現原來遺漏了某些東西;到你能接受所有事情,就是「見山還是山」,開始接受現實。理想化之所以永遠存在,是因為自己有盲點,才會覺得「原來沒有想像中那麼好」。而且我們通常只往正面去想,因為理想化本身是一種應對機制(coping mechanism)。
陳健欣用行山作比喻:富士山的雪山很漂亮,但走到山上原來是一堆泥土,形象即時幻滅。Yan Ting 回應說,那個時刻要等你走完整個旅程才會明白——遠看的美景和近看的泥土,其實兩件都是真的,合起來才是整個形象。
陳健欣補充,理想化除了是應對機制,還有另一個面向:很多時候我們理想化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內心的一部分。他和 Yan Ting 都喜歡榮格(Carl Jung),榮格有一個概念叫陰影(Shadow)。
例如男人心目中會有一個永久美好的女性形象,拍拖初期因為只理解對方的表面,就把自己心裡的部分強行投射在對方身上。但實際相處會失望——你對女性的理想投射,總不會包括「碗筷誰去洗」這種瑣事;於是幻想慢慢瓦解。從這個角度看,一段真實的關係,可以是一個慢慢失望、同時學會如何面對現實的過程。
Yan Ting 卻提出要把它翻轉過來。他說「慢慢失望」是把理想預設在一百分的位置,於是所有達不到的都變成失望。他寧願這樣想:我遇到一個人,他有這個特質,我不去幻想他其他方面,而是為這一點加一分、再揭多一頁、第二頁、第三頁——用更大的 sample size 去組合對這個人整體的認知。感覺好像比較負面,但其實這只是現實。
《三生有幸》有一些歌詞,大意是「如果當時做得更好,這件事就不會發生」。陳健欣說人總是這樣,關係破裂後才事後想到很多理想的補救方法,但遺憾之處正在於那只是幻想的層次——桃花依舊、人面全非,已經沒有機會讓你真實去修補。
那麼前度已經結婚、你仍然喜歡她,會不會回去修補?Yan Ting 的答案是絕對不會。繼續糾纏既不尊重對方的選擇,也不尊重他的另一半;人家好端端地沒有選你,你還一直撒野,代表你沒有明白這件事要教你的一課。所謂的修補,其實只是用自己的投射——以為「跟我一起才最開心」,但事實未必如此,對方和別人也開心過。
他的結論是:每一個遺憾,當你走過之後,都應該去反省自己做了甚麼、沒做到甚麼、有甚麼可以做得更好。遺憾就是這件事教你的最後一課,在這一課中吸取教訓,下一次不要再犯同樣的錯。
現代浪漫的愛情觀有一個很強的「真命天子」概念,但統計上其實很不浪漫:全球幾十億人,一輩子大約只會遇到三四千個人,要剛好碰上那個唯一註定的人幾乎沒有可能。陳健欣提出兩種說法的光譜:一種是要遇到一個人再去發展愛情;另一種來自心理學家弗羅姆(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愛不是去選擇甚麼特質,而是你能不能投入去建立關係。不過這個說法推到極致,又會變成「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你肯愛」。
Yan Ting 認為關鍵在於我們用甚麼去斷定「真命天子/天女」。如果重構這句話,真命天子其實是一段你致力於建立的關係。篩選的方法,是看對方有沒有一些「對你而言獨一無二的美麗」(what is uniquely beautiful to you)——就像有人覺得地鐵旁很嘈很垃圾,但另一個人最喜歡看火車。這種獨特而美麗的特質,可以讓你包容、甚至忘記對方其他缺點。
當然,篩選也有底線:絕對不能接受的東西(例如吸毒)就要說不。在三四千人裡,可能有一百個都有你喜歡的特質,於是你再看看可以和誰相處下去。陳健欣點出這背後其實有一個信念——「愛可以救贖」(love can redeem);而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MV 以一鏡到底拍攝,Yan Ting 說這是代表記憶的創作——人回憶時想不到一個剪接位,是很順滑的轉換,從一段時間到另一段、回到感受再回到回憶,像意識流一樣。他希望觀眾看完明白:執著或遺憾是可以選擇放下的;放下不代表人生有一個洞、一種缺失。每個人都是一幅畫,今天用黃色,遇到不好的事用黑色、紅色,再回到藍色、綠色——就算有不同顏色,那幅畫依然完整,不是少了一角。
陳健欣接著問:為甚麼日常的幸福,深度總不及淒美?Yan Ting 解釋,人本身有負面偏誤(negativity bias),負面的感受天生就深一點。再加上遺憾裡還夾著理想化和對過去的憧憬——Nostalgia 一詞源自希臘文,由「以前」(nostos)和「痛苦」(algos)兩個字組成。有苦有樂、被現實和過去同時拉扯的關係,情緒牽引比只有快樂的關係強烈得多,所以更完整、更有引力。
陳健欣補充另一個原因:蔡格尼效應(Zeigarnik effect)——未完成的東西總會佔用你最多的注意力和心神。一段沒有好好了結的關係,正是這種「未完成」,所以特別放不下。
陳健欣認為,淒美更深刻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就是人渴望「救贖」(redemption)——我們很想苦難最終得以救贖。身為基督徒,他覺得這是人類精神很根本的面向:基督教的世界觀是透過神去救贖自己。他大學時曾是無神論者,後來成為基督徒,當時掙扎的一個位置,正是為甚麼在這套世界觀下會有地獄和苦難——後來他明白,抽走了「淒」,淒美就不再美,因為再沒有需要被救贖的東西。
Yan Ting 補充,榮格也說成年人要贖回小時候想做的事;救贖一直是每個人的目標,可能是愛情、事業,或對自己在心中的一個定位。但如果沒有跌倒那一刻,就沒有可以救贖的東西。陳健欣笑說,那要不要刻意製造一個低潮給自己?Yan Ting 認為不用——當你已經贖回所需,下一步是 to aim for the highest good:用最好的方式幫助別人、展現自己,把這件事擴展開去;於是你由負數走到零,終於可以成為一個「加乘」去幫人。
兩人也談到,把聖經當作精神分析(psychoanalytical)的文本去讀很值得參考:該隱與亞伯的怨憤、巴別塔、出埃及記、約瑟的經歷,其實都是故事的原型——你折墮過、學到東西、面對自己的恐懼,然後走上應走的路,這是人類精神文明的核心。結論是:無論有沒有宗教,重點是明白人是可以被拯救的;即使在抑鬱、覺得自己是廢人的低谷,也能透過了解自己,由負一百走到負九十九——就像阿牛,也可以變成「三生有幸」的狀態。
最後 Yan Ting 想跟仍有遺憾的人說:好好去想為甚麼這一課會發生、最後學懂了甚麼、怎樣不令它再次發生。不要只想「我做了甚麼」,也要想「我沒做到甚麼」。
他分享一個轉變。以前他覺得自己是一條船,身邊的人是船員,有人跳船他就很生氣、很心痛:你為甚麼要離開?後來他明白,原來自己是一條船,對方也是一條船——大家有幸在某個星空下、某個時段、同一節奏一起行駛了一程。當對方有一天找到自己的方向要離開,他會為對方高興,因為對方終於找到更開心的方向,而那個方向自己帶不到,於是祝福對方去到應該去的地方。
陳健欣接著點出這個意象的深意:人在根本上是孤獨的,即使是最親密的人,我們也無法直接感受對方的全部。如果強求別人成為你船的一部分,你總會失望。比較合適的理解,是大家在一個黑暗的大海上、各自在孤獨的小船上拿著燈,難得有緣走過一段旅程,就珍惜這段旅程;因為最後大家始終是獨自在大海上——若希望全世界都做你的船員,那反而太自私了。
因為得不到的時候,我們會把對方理想化(idealization)。理想化是只挑正面去想、把缺點過濾掉的心理運作,所以記憶中的那個人、那段關係,其實是自己想像出來的版本,而不是真實的全貌。距離讓你永遠看不到另一面,自然覺得它最美好。一旦真的得到、看見了被遺漏的部分,那種美好就會打折。
如果不是因為背叛這種不好的方式分開,而是大家明白彼此不適合,那值得去。對方邀請你,是希望你見證一個開心的人生階段,也代表他想在自己的人生故事裡有你一部分。即使心裡仍有感覺,也應該把那份情感埋藏起來、去祝福對方,這是一種最後的祝福。選擇不去、先顧及自己的感受不算錯,但對方很可能會解讀成你還有未放下的東西。
不是「更好」,而是「更適合」。對方選了別人,會讓你的自我(Ego)受到很大衝突,因為你被迫接受自己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更好和更適合是兩回事——可以重構(reframe)這件事:他是正方形、你是圓形,不適合就是不適合,與好壞無關,不需要執著於誰比誰優勝。
不應該。繼續糾纏既不尊重對方的選擇,也不尊重他的另一半,而且這代表你沒有學懂這件事要教你的一課。所謂修補,往往只是把自己的投射加在對方身上——以為「跟我一起才最開心」,但事實未必如此。正確的做法是反省自己做了甚麼、沒做到甚麼、有甚麼可以做得更好,把教訓帶到下一段關係,而不是回頭。
從統計上看這個概念很不浪漫:全球幾十億人,一輩子大約只會遇到三四千個人,要剛好碰上那個唯一註定的人幾乎不可能。比較務實的看法來自心理學家弗羅姆(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愛不是去挑選某些特質、等一個對的人出現,而是你有沒有能力投入去建立一段關係。換句話說,真命天子不是被你遇上的,而是你致力去建立出來的。
其中一個原因是人本身有負面偏誤(negativity bias),負面的感受天生就比較深。再加上遺憾裡夾雜了理想化和對過去的憧憬——Nostalgia 一詞源自希臘文,由「以前」(nostos)和「痛苦」(algos)兩個字組成,本身就是甜與痛的混合。有苦有樂、被現實與過去同時拉扯的關係,情緒牽引比只有快樂的關係強烈得多,所以感覺更完整、更深刻。
因為蔡格尼效應(Zeigarnik effect):未完成的東西會佔用你最多的注意力和心神,直到它被了結為止。一段沒有好好結束的關係正是這樣的「未完成」,所以它持續牽引你。但更深一層的原因,是人對「救贖」有根本的渴望——我們期待苦難最終能被救贖,所以未了結的遺憾才有那麼強的拉力。
因為人對救贖(redemption)有很根本的渴望,而救贖需要先有一個跌倒、失誤或挫敗的起點——沒有那一刻的低谷,就沒有可以救贖的東西。淒美之所以美,正因為它包含了「淒」;抽走那份缺失,故事就失去被救贖的張力。所以無論有沒有宗教信仰,重點是明白人是可以被拯救的:即使在抑鬱、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低谷,也能透過了解自己,由負一百走到負九十九,一步步變好。
理想化(Idealization)
在得不到或未深入了解時,我們只挑正面去想、過濾掉缺點,把對方或過去想像成完美的版本;這既是一種應對機制(coping mechanism),也常是把自己內心的部分投射到對方身上。
榮格的陰影(Carl Jung, Shadow)
我們常把心裡那個理想化的部分(例如永久美好的形象)投射到伴侶身上,但相處中發現對方並非那個投射,幻想便慢慢瓦解;榮格亦認為成年人要贖回小時候想做卻未做的部分。
弗羅姆《愛的藝術》(Erich Fromm, The Art of Loving)
愛不是去挑選對的人或特定特質,而是一種能力與實踐——關鍵在於你能否投入去建立關係,而非被動等待真命天子出現。
負面偏誤(Negativity bias)
人對負面經驗的感受天生比正面深,這令淒美、遺憾這類帶痛的情緒比日常幸福更刻骨、更難放下。
懷舊 Nostalgia(詞源)
Nostalgia 源自希臘文,由「以前」(nostos)和「痛苦」(algos)組成,本身就是甜與痛交織的情緒,是遺憾中對過去的憧憬。
Bluma Zeigarnik 發現未完成的任務會比已完成的更被記住、更佔用注意力;一段未好好結束的關係正是這種「未完成」,因此持續牽引人。
想一段你仍然放不下的關係或遺憾,寫下三件事:我做了甚麼、我沒做到甚麼、有甚麼下次可以做得更好。把它當作這段關係教你的最後一課,而不是回去修補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