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鍾情是真愛嗎？榮格阿尼瑪投射與集體潛意識

為何會對一個不太熟的人一見鍾情？

不知道你有沒有遇上過這樣的現象：一位異性的對象，你明明跟他不算熟，可能只是不同班的同學，或者在社交場合接觸過幾次，但你發覺自己無法自拔地深深愛上他，就好像這個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跟其他人非常不同。

這類型的感情可能發展成幾個局面。第一個可能性是單戀——純粹你喜歡對方，但對方不喜歡你。有些時候就算兩情相悅，當你們談戀愛、在一起之後，你又會發現原來對方完全不是那回事，就好像你的幻想破滅了一樣。

究竟人為什麼會這麼容易一見鍾情般愛上一個人呢？這一集想借這個話題，跟大家分享一個在現代科學角度來看未算有太多根據，但把人的心理研究得非常深入的學派——榮格（Carl Jung）的深度心理學（Depth psychology）。

性格是由先天還是後天決定？從「一張白紙」說起

在深入討論榮格的理論之前，我想先補充一些心理學知識。心理學界向來有一個非常出名的議題，叫先天相對後天的辯論（Nature versus nurture debate）。這個辯論說的是：究竟一個人的性格，或者例如他的行為、甚至他的心智結構，是他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還是透過後天的經歷去形成的呢？

有一批學者的想法非常傾向後天培養的角色，例如行為學派（Behaviouralism）。行為學派其中一位心理學家約翰·華生（John Watson），就說過大意是這樣的一句話：如果你給我十六個小朋友，只要他們是心智正常的話，我們就可以透過形形色色的訓練，訓練他們成為這個社會上任何的不同人，包括律師、醫生，或甚至小偷，都可以透過後天的訓練達到。

這個學派的看法，就是人的心智好像一張白紙一樣：我們的愛好、我們的行為、我們的價值觀，其實通通是透過後天去形成。但人的心智是否真的這樣？我們是否真的像一張白紙那樣誕生在這個世界呢？有一些心理學家並不這樣認為，包括我們今集會主要討論的卡爾·榮格（Carl Jung）。

集體潛意識是甚麼？從英雄故事看人類共有的心智結構

榮格認為，人的心理除了有我們的意識之外，還有一個叫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的結構。所謂集體潛意識，就是說人有一些很共通的心智經驗：意旨是就算每個人後天的環境完全不同，但我們亦有一些很根本的心智結構，是全部人類共有的。

有什麼現象可能會佐證人的而且確有這麼普遍、存在於不同人類之間的心智結構呢？大家會發現，其實一個好看的故事，它的劇情是相當類似的。多數是主角本來過著一個很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接著之後突然他遭遇了一些巨變，例如可能有隻猛獸闖了進來——比方在《鬼滅之刃》這套動漫裡，就是鬼的出現，把他原本的天堂，也就是那個很平穩、幸福的世界打破了。之後那位主角就一步一步去變強、去對抗，去應對一些恐怖，並在恐怖的過程裡面獲得自我成長。

你會發覺這一類型的英雄式故事，就好像對每一個人、每一個文化、每一個民族都形容得很通，而且完全不需要事先的理解和解釋。在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理論裡面，這些心智結構就是存在於我們的集體潛意識之中：無論你是來自哪一個文化背景，只要你是一個人類，其實在你的心目中，你已經有一個英雄的原型（Archetype），你已經知道一個英雄是什麼樣子的了。當我們在這個世界裡運作，我們只是將這個英雄的想像去投射到不同的故事那裡——這就是為什麼無論來自什麼文化背景，你也會覺得這些英雄故事這麼吸引的原因。

阿尼瑪與阿尼瑪斯是甚麼？心裡那個異性的自己

當然，人生在世，我們不是只有英雄的故事。正所謂「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愛情其實在我們人生中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故事。榮格認為，在人的集體潛意識裡，是有叫阿尼瑪（anima）和阿尼瑪斯（animus）的東西。

那這兩個集體潛意識的概念是怎樣走出來的呢？大家想一下一些嬰孩，或是一些非常非常小的小朋友：其實在那個階段裡，小朋友之間的性別差異是非常小的，例如青春期之前他們還未發展任何的性徵，他們在思想行為方面，無論是男和女也相當類似。

但是隨著我們年紀漸長，我們就會漸漸發展成我們自己性別那種模樣。例如小弟是一個男人，至於如何變成一個男人呢？其實某程度上，你是壓抑了自己一些女性的特徵，從而令到自己的男性的特徵更顯明。例如在社會文化的脈絡下，男人會比較多展現自己敢言、能幹的形象，但反而一些內心比較溫柔的一面，包括例如勇敢地去表達自己的情感需要、去關照其他人這些比較女性的特徵，就被壓抑了在我們的心裡。這些被壓抑了的女性的自己，就會變成自己的阿尼瑪。女性也採取一個非常類似的過程，只不過在她們的發展過程當中，壓抑了的心理特徵是不一樣的——那種比較男性化的形象，就會變成她們心裡的阿尼瑪斯。

也就是說，大家可以這樣理解：無論自己是男或女也好，在我們顯明的自己，就是自己平時在社會上的形象之外，其實在我們的心裡是有我們第二個性別的自己。

一見鍾情其實是投射：完美情人一早存在你心中

當大家理解了這樣東西之後，就可以問一個問題：我們是如何墮入愛河的呢？根據這個集體潛意識理論，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對其他人一見鍾情，是源自一個叫阿尼瑪或阿尼瑪斯的投射——也就是你把心裡的那種異性的自己，投射在另外一個對象上。

例如好像一位男士，在他心目中有一位女性的自己。比方他去認識現實世界當中的女孩子，每一個女孩子都很不一樣，但你會發現有些時候，你最喜歡的那位其實不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位，反而是一位最能給你投射你心目中阿尼瑪形象的女士。那這個時候，你就會很快地跟她墮入愛河。

這個也能解釋，為何墮入愛河的過程其實不一定需要很多很深入的理解：因為其實在你心目中最完美的那一位，一早已經存在在你的心中。在現實世界裡，你只是要搜尋一些容器而已；當你找到一個最適合給你投射形象的容器時，你就會覺得那位就是你命中的真命天子、是天命，是一個無可取替的地位。所以在這個時候，那種感受也會來得更深。

其實這種說法，我們可以由一些文化現象去佐證其存在。例如比方好像在中文裡，有時候我們會叫我們的伴侶做「另一半」，就好像當我們去跟那個人談了戀愛、或進入一段關係之後，我們才是一個完整的人。你會看見，其實是跟這一種投射的概念非常相似的：如果我找到一個阿尼瑪的投射對象，並且跟他發展，在那段關係裡，我們就真的變回一個完整的人，有男有女，其實是一個整全的自己。類似的文化概念在不同的語言中都可能會存在，那就也能顯示，其實這個理論也有一些可以參考和很值得深入去思考的地方。

為何在一起之後會幻滅？投射帶來的期望落差

但話雖如此，其實這種投射不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其中一個可能會遭遇的問題是什麼呢？就當然是期望的落差。因為剛才都提到，其實你真的喜歡的人不一定是對方，只是你喜歡你心裡、集體潛意識裡的鏡花水月而已。例如實際上你跟那個人相處，他本人真實的性格和行為，其實不一定跟你的阿尼瑪是百分之百一模一樣的。

舉個例子，例如當你心目中的阿尼瑪是一個非常整潔的人，那可能在談戀愛的階段，你不會看到對方的生活習慣是有多麼的不整潔；但是當你去到同居階段時，你發現對方原來喜歡四周隨便擺東西、吃完的碗碟又不收拾，那個時候，你心目中的愛情形象就完全幻滅了。

所以在這個阿尼瑪或阿尼瑪斯投射的理論去理解的話，雖然這個潛意識的內心投射提供了一種很強大的動機，令我們跟其他人墮入愛河，但是如果我們真是要順利地發展一段愛情的話，其實我們要慢慢去意識，這個只不過是一個投射而已，然後接著去真正了解對方，願意去接受對方的一些不足。這樣才可以有一個以投射作開首的愛情，去變成一個真是長久、真實的愛情——因為你再不是跟自己心目中的異性談戀愛，而你是跟一個現實世界中的人談戀愛。

失戀與單戀也能學習：喜歡的人身上藏著你想發展的自己

但是話雖如此，理解阿尼瑪和阿尼瑪斯的投射現象，也會為我們一些實際的愛情提供一些安慰。舉個例子，比方剛剛失戀的朋友，可能你會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個命中注定的對象，因為你覺得那個人好像是你世界的唯一。那如果從這個角度去理解，你就會知道其實那個人可能不一定是你真正的唯一，只不過是你把心目中的唯一投射了在他身上；但是實際上，只要你下次再找一個再合適的投射對象，你又能夠把這個阿尼瑪和阿尼瑪斯的投射過程去重複一次，去重拾那種你找到一個無可取替的人的形象。

另一方面，例如你想像你是一位男士：如果你只是有男士的特徵，即是很傳統的男性的特徵的話，其實你會變成一個很沒有感情的人。很多時候要去發展一個更加整全的自己，其實就是用來給我們去發展自己內心裡異性的自己；而這個內心異性的自己，在一些愛情的關係裡，往往是可以找出來的。

舉個例子，我鼓勵大家去想一些自己在自己一生人中，真的覺得自己好喜歡的對象，大家可以想一想其實他們是有什麼特徵的呢？可能往往就是這些特徵，象徵著自己內心另一半的自己好想去發展的特徵。那麼，這樣就可以顯示，其實在一些甚至是苦戀或單戀，或甚至分完手的愛情關係裡，我們仍然有些東西是可以學習到的。

總括而言，阿尼瑪和阿尼瑪斯的投射是一個很強大的吸引過程，好多時候它是令我們跟其他人去墮入愛河的因素。但是這種墮入愛河，你會有一種好強烈的感覺，覺得對方是你世界的唯一，這都會衍生一些問題：例如你把對方視為你世界的唯一，如果你得不到他，或是例如他跟你分了手，那怎麼辦呢？而且第二個問題，就是這個就算是一個多強的投射也好，其實你不是跟一個真的人談戀愛，你只是跟自己內心的投射談戀愛。

那麼所以我們可以怎麼做呢？其實這個投射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來的，我們往往要在這個投射裡去學習其實自己是想要些什麼。例如可以想像一下，自己喜歡的對象裡面是否有一些自己希望去發展的特質呢？這樣就算是任何類型的愛情經歷，無論是好或是不好的，亦可以令你成為一個活得更加整全的自己的人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