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
原片標題只要這樣做,自戀就不是壞事?切忌將自信變成自戀型人格障礙!
自戀不一定是壞事。心理學的自我服務偏誤顯示,大部分人都會把自己看得高於平均,而評估自己最準確的一羣,反而是抑鬱症患者。真正構成自戀型人格障礙的,是自我認知與現實之間的落差;比較健康的做法,是把自己看高一線去相信未來的潛能,並以自我慈心建立一種不靠能力的價值。
延伸收聽
Svenson, O. — Are we all less risky and more skillful than our fellow drivers?
請駕駛者評價自己的駕駛技術時,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比平均更有技術、更少風險——集體上不可能成立,是自我服務偏誤的經典示範。
自我服務偏誤 Self-Serving Bias(認知偏誤 Cognitive Bias)
人在評估自己的能力、社交能力、幽默感時傾向高於平均;而且一般人還會認為認知偏誤主要發生在別人身上,而不適用於自己。
自我實現預言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自信的神情與談吐令別人給你更多機會,而這些機會又回過頭印證原本的信念,形成持續進步的循環。
能力層級 Competence Hierarchy(Jordan Peterson 常引用的概念)
一個人該把自己看多高,視乎他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位置高的領導者需要較高的自我形象去運用資源,位置低的人則要先滿足別人的需要。
自戀型人格障礙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NPD)
把自己的能力看得極重、覺得自己與別不同並理所當然該得到注意力;真正構成障礙的是這種自我認知與現實之間的落差。
Neff, K. D. — Self-Compassion: An Alternative Conceptualization of a Healthy Attitude Toward Oneself
自我慈心由靜觀(mindfulness)、共通人性(common humanity)與善待自己(self-kindness)三個元素組成,價值建基於態度而非能力。
Carl Rogers:理想自我(ideal self)與自我知覺(self perception)
兩者重疊程度愈低,愈影響心理健康——你永遠覺得自己不是最想成為的樣子;與之相對的是對自己的無條件正向關懷(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
《12 Rules for Life》 Jordan Peterson
書中的其中一條法則是:你應該幫助自己,如同你幫助一個需要你幫助的朋友。
這星期留意一次自己在做不到目標時說的 self-talk,把那番話原原本本寫下來,然後問自己:如果是一位好朋友這樣跟你訴苦,你會怎樣回應他?試着用同一種語氣,重新跟自己說一次。
自戀(narcissism)這個字在字面上當然帶有負面意思,但很多心理學研究發現,自戀可能是人性的根本一部分。
心理學上有一個現象叫自我服務偏誤(Self-Serving Bias):多數人在評估自己的能力時,其實都會覺得自己高於平均。例如一個美國做過的研究,請一些美國駕駛者評價自己的駕駛技術,結果多數人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好過平均的駕駛者。毫無疑問,有些駕駛者的技術確實好過平均,但總不可能大部分駕駛者的技術都高過平均。同樣的東西不只出現在駕駛技術,也出現在社交能力、幽默感等不同面向——普遍人都覺得自己好過 average。
自我服務偏誤,以及其他類似的形式,在心理學上統稱為認知偏誤(Cognitive Bias)。而最弔詭的是:人不但在能力上有自我服務偏誤,普遍人還會認為這些認知偏誤在別人身上比在自己身上更嚴重。也就是說,你覺得某個認知偏誤講得很有道理,但這件事僅僅適用於你身邊、特別是你看不上眼的人,而不太適用於自己。這已經足以顯示,這種可以理解為自戀傾向的偏誤有多麼根深蒂固。
但自我美化是不是一定是壞事?心理學研究發現未必。我們可以反過來問一個問題:沒有自我服務偏誤的人會是怎樣?
確實有一羣人評估自己的能力時比普遍人更準確,就是患上抑鬱症(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的人。當抑鬱症患者向外評估自己的能力時,比大眾而言更加準確;某程度上,他們會更準確地看到自己的不足,也會意識到自己的缺陷。但相信大家都未必想成為抑鬱症患者,因為經歷任何心理疾病本身都是非常痛苦的。
這顯示了一個現象:這種自戀的傾向,有些時候可能是在服務自己。例如自信(confidence)是一種對自己的看法,也就是你覺得自己是一個能力高的人;當你有自信的表現,去到一個社交羣體時,很自然會把自信的容貌或談吐 project 在其他人面前。而很多時候,別人會因為你這種表現給你更多機會或不同的好處,久而久之,這些回報又配合回原本的信念,令你更加自信。這在心理學上叫做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由此可見,自我實現預言未必一定是壞事,反而可以成為自己持續進步的推動力。
換言之,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點自我美化和自我服務的傾向。但這時很值得問的問題是:究竟要多少自戀傾向,才叫做過度?
對於這個問題,老實的答案是:要看你身處一個社會裏面的哪一個階位。心理學家 Jordan Peterson 經常引用一個概念,叫做能力層級(competence hierarchy),也就是一個人在社會結構裏面的能力是屬於高還是屬於低。你會發覺,在能力層級高與能力層級低的人之間,他們需要對自我形象抱持的看法非常不同。
例如作為一個羣體裏面的領導者,很多時候他需要做的是建立自己一個好的形象,並且令其他人為他服務;這時他要意識到自己的時間和資源相當重要,並審慎地運用。對他來說,一種把自己看得比較高的看法,才是有效運用自己資源和時間的方式。
但反過來,如果你很不幸地處於一個能力層級很低的情況,你會發覺很多時候要在這個社會裏求存,就必須先滿足其他人的需要,而不是不斷把自己的要求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相反,如果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不但沒有辦法拿到自己想要的,還會令你陷入一個愈來愈差的循環。所以我們究竟應該把自己看得多高,其實和你身處的處境和狀況有非常大的關係,並沒有一概而論的說法可以涵括。
一般來說,心理學上會說,如果我們太過自戀,就可能會陷入一種自戀型人格障礙(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的狀況。這種狀況的特徵,是把自己的能力看得非常重要,覺得自己與別不同而且能力高,還會覺得自己 deserve、理所當然應該得到其他人的 attention。
但你會發覺,其實很多時候這些標籤、這些對自我的認知,實際上講的是你和 reality match 不 match 的問題。例如有些人的確覺得自己能力很高,也覺得自己很 deserve 別人的 attention,而他實際上是做得到的——這種心理認知就不會為他帶來困難。但是當你看自己的能力水平,以及你 deserve 多少 attention,是遠遠高於你實際上可以吸引到的注意力和你實際的能力時,就會阻礙你生活的各種面向,例如有些人會覺得你很瘋狂、很自大。所以最重要的,還是認真地了解自己是一個什麼人。
這也是為什麼自戀不會單純令人開心。這些人的情緒往往起落很大:一方面沉醉在自我感覺良好的高位,另一方面又經常被現實的鐵錘重擊——你覺得自己值得全宇宙的注意力,但實際上是 no one cares,於是陷入情緒的低谷。所以一個可能比較健康的模式,是把自己看高一線,而這一線某程度上意味着相信自己未來的潛能,而不是不斷誇大自己現在的能力。

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方向看這件事。很多時候,我們怎樣認識自己的能力、認識自己在社會的階位,都是透過比較的——畢竟人和很多哺乳類動物一樣,都是一種比較的動物,我們透過比較自己和別人的能力,去確立自己在社羣中的位置。
但不禁要問的是:正所謂一山還有一山高,你多厲害都好,總會有些人比你厲害,我們怎樣解決這個愈比愈差的循環?當然,適當的比較是重要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講,我們也要對自己有一種無條件正向關懷(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也就是無論自己是怎樣的人,都嘗試把自己當成一個值得關心的個體去看待。
心理學家 Kristin Neff 提出了 self-compassion、自我慈心的概念。自我慈心並非建基於能力,而是建基於自己對自己的那種態度。它有三個元素:
換言之,自我慈心的態度講的是:自己的價值未必一定要建立在自己的能力那裏,反而可以建立一種與生俱來、值得被尊重的價值。
前面提過的心理學家 Jordan Peterson,他出過一本書叫《12 Rules for Life》,也就是生命裏面的十二條法則,其中一條講的是:你應該幫助自己,如同你幫助一個需要你幫助的朋友。
這是什麼意思?例如一個朋友走來跟你訴苦,說他生活裏面遇到很多困難、很多事不如意、關係搞得很差,你是不會跟他說「喂,你這個廢柴,你看看你多垃圾,所以你才會搞成這樣」。你不會這樣跟他說話,反而會安慰他,嘗試讓他接納自己的處境,和欣賞自己好的地方。
但你會發覺,很多時候我們的 self-talk,也就是自己跟自己說的話,往往就是剛才那麼 critical:達不到一個目標,就不斷說自己廢。這往往會推高那種比較,令我們沒有辦法不倚賴能力去意識到自己的重要性。這也是自我慈心的其中一個重點,也可能是自戀的其中一種解法——因為你會發覺,自戀很多時候是建基於我們對自己能力的 perception、我們 deserve 多少東西、身邊的人實際上給我們什麼反應。不如退後一步,用自我慈心的角度想一想:人身為人,我們作為有感受的個體,本身會不會就是一種價值呢?
既然抑鬱症患者評估自己的能力時傾向偏低而準確,那麼有沒有一種人會把自己看得更低?手上沒有確切的文獻,但其中一個合理的理解方向是:抑鬱傾向愈嚴重的人,這件事就會愈明顯。
要以不廢話的角度去理解這件事,我們可以從心理學家 Carl Rogers 的角度出發。人怎樣理解自己的自我形象,其實分為幾件事:一個是 ideal self,也就是理想的自己;一個是 self perception,也就是你覺得自己現在是怎樣的樣子。有些時候,如果這兩個圈子的 overlap 程度愈低,就愈影響心理健康,因為你不想自己成為一個這樣的人,你永遠覺得自己不是自己最想成為的樣子。
那按這個邏輯,是不是愈開心的人就愈自戀、愈自戀的人就愈開心?其實未必。前面說過,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人經常被現實的鐵錘重擊,情緒起落很大。另一方面,當我們講一些心理概念時,很多時候可以分成幾個不同的面向:在能力這一面向上,你可能實際上是自戀而意識不到——例如你明明讀書一般,卻總覺得自己是讀書的材料、是一個天才的科學家;這方面你不會覺得自己自戀,因為你覺得自己的能力真的是這樣。但你同時可以意識到自己因為這個看法產生了一些 social 的問題,例如很多人覺得你自戀,你自己卻真的不覺得。當你留意到這種落差,這個時候可能就是一個尋求幫助的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