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情人只是潛意識投射？榮格、集體潛意識深入淺出講解

為甚麼會覺得遇到了靈魂伴侶？

不少人在生命中都試過：第一眼看見某個人，就覺得對方好像是自己的另一半，甚至對方擁有一些你沒有、卻一直渴望擁有的特質。在這些時候，你可能會覺得跟這個人交往，好像補完了自己靈魂的感覺。

這種「靈魂相遇」的經歷，其實跟榮格的心理學很有關係。這集就用榮格的理論，去分析為何我們有時會覺得一個人是自己的靈魂伴侶，並讓大家對榮格這位心理學巨擘有一些基本、初步的認識。

心理學兩大門派：實驗心理學與歐陸心理學

在主流來說，心理學有兩個大門派。第一個是以美國為主的實驗心理學（Experimental Psychology），提倡用實驗方法去剖析人類的心智，重視分析與科學，這也是香港主流學習心理學的方式——無論你在香港大學、中文大學，還是樹仁、城市大學等開辦心理學課程的大學就讀，大致都依循實驗心理學的方向。

相反，在歐陸一些地方有所謂歐陸心理學（Continental Psychology），它比較根據佛洛伊德、榮格等人的傳統。這類心理學重視的，未必是用嚴謹的科學方法一個一個基礎地建立人類精神的全貌，反而會提出一個龐大的理論假說，去描述人的心智、人的根本動力到底是甚麼。佛洛伊德、榮格、阿德勒這些歐陸派心理學家身上，都看得到這種特色。

榮格與佛洛伊德的淵源與分道揚鑣

榮格和佛洛伊德為當今心理學界帶來的影響力是相近的。佛洛伊德對人類文明的貢獻，是讓我們意識到自己有潛意識，而且要處理心理上的問題，不一定要像對身體做手術那樣，可以透過談話的方式去達到改善。

榮格曾經對佛洛伊德趨之若鶩，兩人也有過一段緊密的合作關係，但後來因為種種分歧而分道揚鑣，而分手的原因，跟榮格的精神理論很有關係。

榮格的貢獻一：平等、不批判的治療關係

今天我們去找治療師、心理學家、心理輔導甚至社工，會合理預期是在平等的基礎上見面：以談話為主、面對面、對方會聆聽你說的任何話，帶著一種不批判的態度。但在榮格之前，尤其以佛洛伊德為主的心理治療未必是這樣的。

佛洛伊德非常重視以專家角度去分析當事人的心理疾病。他的治療場景有一張很出名的長椅，精神分析師坐在當事人身後，當事人甚至看不到分析師，就這樣形容自己的心理狀態，然後分析師以權威身份去闡釋、給予解釋。這種態度相對 top down，可以用「居高臨下」來形容，就像醫生與病人的關係：病人對自己有甚麼病沒有實權，只能說出徵狀，由醫生判斷。

但把醫學模型直接套到人的心靈是否合理？有時未必。醫學治療有清晰的療效，例如治好癌症就是癌細胞降到安全水平，你喜不喜歡那位醫生、他態度好不好都不重要，只要癌細胞數量下降就是醫術高明。可是同一道理對心理學從業員未必通用：怎樣才算處理好一個心理疾病？是雖然痛苦但找到方向，還是要消除痛苦？心理學裡相對主觀得多。

榮格認為，我們需要跟當事人建立更平等的關係，甚至未必用「病人」這個名稱，這樣才能理解和處理他的內心世界。他說過類似的話：一個人的精神疾病是額外的東西，他首先是人，然後才是正在面對這些精神問題，他不等於他的精神疾病本身。雖然今天看來這些觀念好像平常不過、像「阿媽是女人」一樣，但在當時、尤其在他與佛洛伊德的緊密聯繫之下，這些思想並不容易。可以說榮格一個人就影響了整個心理學界，帶起了我們今天與當事人的治療關係，而這部分現代心理學界其實沒有給予他足夠的歸功與榮譽。

榮格的貢獻二：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

佛洛伊德說我們的潛意識就像一個貨倉，但榮格認為人的心靈遠不止這麼少。在個人潛意識之外，還有一個更廣闊的倉庫，叫集體潛意識。如果人的意識是一個倉庫，那整個世界就不只是一個倉庫，而是由無千無萬個倉庫建成的「倉庫城市」。由此可見，人的意識其實非常有限，我們只看到其中一點。

具體甚麼叫集體潛意識？可以這樣理解：有些雀鳥一孵化出來，你就算給牠一隻小熊玩偶，牠也會立刻把玩偶當成養育者、當成母親。可見人不是一張白紙，其他動物也不是，有些事物是我們與生俱來就被設計好的。生物學稱之為內在釋放機制（IRM, Innate Releasing Mechanism）：那些生物機關一直存在我們體內，只要觸發正確的制，就會自然跑出來。

與行為主義的對立：人不是一張白紙

在佛洛伊德與榮格的年代，他們某程度上跟行為主義（Behaviorism）學派對立。行為主義認為人與生俱來就像一張白紙，只要給予適當的刺激，就可以塑造人的行為——獎勵可取的行為、懲罰不好的行為。要一隻大笨象跳火圈，就是牠不跳便打、肯跳便給點食物獎勵。這個學派甚至提出 Tabula Rasa 一字，意思是人生來如白紙，種種行為全是後天給予的。

但行為主義怎樣解釋那些好像甚麼都不用學、自己就懂認媽媽的鴨仔？又或者小朋友看英雄片、戰爭片，不知為何就自然知道甚麼叫英雄，而且英雄故事好像總是遵循一個固定脈絡，不需要學回來：一個村落本來生活如常，突然某日遭遇巨變、魔鬼出現，主角必須歷盡艱辛打敗魔鬼，重奪村莊與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可見我們的心靈不只是一張白紙。

榮格認為，這些通通是集體潛意識的內容。人類文明經歷過很多歷史演變，經歷過戰爭戰亂，也確實有很多英雄故事，人類意識就這樣集體地一代傳一代。所以榮格在說的是：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經歷過戰爭，但在心靈最深處、在集體潛意識的部分，有一個叫原型（Archetype）的東西——我們未經歷過戰爭，但這件事彷彿就在我們的基因裡，我們本來就知道甚麼叫英雄。

原型（Archetype）與情意結（Complex）

原型可以被啟動，主要有兩個條件：相似性（Similarity）和相近性（Proximity）。意思是，環境要足夠適合需要某個角色——例如國難當前需要英雄；而這個情景要跟你足夠接近、你每天都要面對，某程度上就會自動啟動你英雄那股本性。

原型涵蓋人類種種不同的角色，包括父親、母親、愛人、小丑、智者、長老等等，全都在我們的原型裡。只要我們經歷過適當的發展，就可以把這些變成自己個人心靈的一部分，榮格把這部分叫情意結（Complex）。

具體來說：一個嬰兒由出世那一刻起就不是白紙、不是 Tabula Rasa，心裡已有「母親」這個概念，儘管他自己未必意識到。當現實中出現一個跟母親原型足夠相近、又跟他接觸得足夠多（即相近性與相似性都具備）的人，這個原型就會被自動啟動，與心靈的意識互動，在他個人潛意識裡產生一個母親的情意結。換言之，我們的情意結，就是你的意識經驗與人類永恆的心靈寶藏互動之後，產生出來、屬於你自己獨有的結果。

靈魂相遇的真相：你在跟永恆的意象相處

回到開頭的例子——為何我們常覺得遇到某些人就像補完了自己、像一場靈魂相遇？按榮格集體潛意識的理論，人類是一個精神文明的寶藏，你不可能活過整個文明的每一個角色，但這些角色都在你心裡。所以我們可能有一種動力、至少是值得去做的事：探索人類文明的全部，讓自己成為歷史中種種不同的角色。

榮格心理學非常重視體內平衡（Homeostasis）。舉例說，如果你是一個正經八百的人，遇到一個相對風趣幽默的伴侶，其實是對方啟動了你心靈裡隱藏的部分，那正是令你覺得他非常吸引的地方。這也可能解釋到一見鍾情的發生。

但要明白，你某程度上不完全是真的在跟那個人相處，而是跟一種人類永恆的意象相處。那股心理力量當然非常大，但當我們明白心靈的根源，就會看到我們心裡其實有一種想成為更全面的人的渴望——這才是榮格心理學給我們最大的啟示之一。

榮格的禮物：You are greater than yourself

榮格的心理學非常鼓勵你去探索心理上的不同面向，因為那樣才會令你成為一個更全面的人。例如「陰影融合」（Shadow Integration）這個概念：陰影一般代表人類社會裡相對不被接受的一面，例如暴戾、侵犯的行徑，可能藏在很多人的陰影原型當中。但試想一個真正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人——他是能夠兇狠、已經把陰影融合進自己意識，卻選擇不去動用這股力量的人。

榮格給我們的啟示就是：You are greater than yourself，你比自己這個個體擁有更寶貴的東西。你心裡有一股精神的寶藏，透過適當的方法可以打開它、看看它是甚麼。當然，這把精神鎖匙未必能立刻打開，絕對需要很多時間和努力。但光是意識到自己是整個人類文明演化的寶藏、有值得探索的潛能與未發揮的面向，本身可能就足以為大家帶來鼓舞——這也是榮格這位心理學巨擘帶給我們的禮物與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