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4年2月16日約 23 分鐘
原生家庭之所以影響我們一生,是因為它是我們「心理誕生」的場所:我們在子宮裏出生,卻要透過照顧者的回應,才能在心理上慢慢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本集從心理學角度拆解原生家庭對人格的三個影響,並先深入講解第一與第二個角度——原生家庭是心理誕生的場所,以及為甚麼理解家庭必須用「系統」和「關係」的動態角度,而不是單純追究誰對誰錯。
俗語有云:「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是否一定如此尚有商榷餘地,但無可否認,童年和原生家庭影響了我們很多人格的構成和走向。
今天想從三個不同角度,幫大家在心理學上了解原生家庭對我們的影響:第一,原生家庭是我們「心理誕生」的場所;第二,家庭必須用系統和關係的角度去理解;第三,家庭的模樣,為我們日後很多事物提供了一個藍本和基模。本集會先深入講解前兩個角度。
原生家庭是由心理學家大衛‧弗里曼(David Freeman)提出的概念,源自英文 Family of Origin,翻譯成中文就是「原生家庭」。
人生在世,如果你選擇結婚和組織家庭,多數一輩子就會有兩個家庭:一個是你和伴侶組織的家庭,另一個就是你出生的那個——原生家庭。原生家庭的特點,是很多東西你都不能選擇。因為當你還是小朋友的時候,其實處於一個很無助、沒有自主能力的狀態,於是很受身邊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影響。縱觀很多不同的家庭理論,都是圍繞接下來要說的三個核心,去闡述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
第一個角度,是原生家庭其實是我們「心理誕生」(Psychological Birth)的場所。「心理誕生」不是一個心理學術語,而是一個概念:人何時才成為一個人?這個問題可以有很多答案——是成為受精卵那一刻、胚胎那一刻,還是來到世界那一刻?換言之,「人」和「不是人」之間,其實不是一個黑白分明的答案。
這裏想說的是:人從子宮出來那一刻,並不代表他在心理上成為一個人。我們心理上成為一個人,其實要經歷一些和原生家庭、特別是和照顧者(媽媽)相處的過程,才令我們的心理「誕生」出來。
這裏可以介紹幾位精神分析學者,其中一位是瑪格麗‧馬勒(Margaret Mahler)。雖然沒有人有嬰兒時期的記憶,但你可以想像一下在子宮裏的感受:大概沒有任何視覺刺激,一盆暖暖的水,你浸浴在其中。然後你突然從子宮來到這個世界——據說嬰兒出生也很痛,因為子宮壁會擠壓你。那一刻你不會突然明白甚麼是醫生、甚麼是媽媽,一切並非豁然開朗。對嬰兒來說,那應該是一大堆他完全理解不到的訊號、一堆理解不了的光影、畫面和節奏在衝擊你;你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要做甚麼,那是一個混沌的狀態。你這個人在子宮裏出生了,但還未在心理上正式誕生。
我們怎樣促進這個心理誕生的過程?很多時候要透過媽媽這個角色。馬勒用「共生」(symbiosis)來形容嬰兒和媽媽之間的狀態——換言之是一個融為一體的整體。臍帶雖然剪斷了,但在心理上嬰兒和媽媽仍像同一個個體;媽媽是小朋友理解外界一切的仲介(intermediary)。嬰兒想要食物,是透過哭泣,然後媽媽給予;想探索一件事,也是透過媽媽的指引才得以理解。
可以用一個比喻:想像你去日本旅行,會日文會方便很多。如果有一個日本人做你的導遊,你和這個導遊在日本就處於一種類似「共生」的狀態——你要經導遊去和別人溝通,別人也要經導遊來和你說話。在這個結構下,你和導遊就像同一個個體,沒有「你還你、他還他」的概念,你只意識到自己的感覺會直接影響世界。
嬰兒很多時候是透過一種「全能自戀」的反射(reflex)來建立自我價值:你每一個舉動,媽媽都會回應。你一哭,世界竟然會回應食物;你大小二便,突然有人自動走來清理。彷彿這個世界只要你起心動念,就會有直接反應。於是嬰兒內化了一種「我是有價值、我是理想」的意象。
有趣的是,人其實頗想回到這種狀態。想想我們搭頭等艙、吃精緻餐飲(fine dining)追求的是甚麼——最好是你一個眉頭眼額、甚麼都不用說,侍應就走過來倒水,想要的食物自然出現;身邊所有人對你都很細心(attentive)。這其實是一種重回子宮的意象。又例如所謂的懸浮艙,你進入一個有暖水的艙裏浮來浮去,也和子宮很相似。甚至有研究說,人臨終前最多說的一句話是「媽媽」——這是最多人的遺言,而有趣的是,多數人說這句遺言時,媽媽已經離開了世界。這股根深蒂固的心理力量,界定了人的心理是怎樣的。
我們被迫在子宮裏分離,這不是人的選擇,但一生都想回到那個「共生」的狀態。於是人本身就在兩股矛盾的力量之間對壘:一股是我們想擁有自己的獨立性,另一股是我們想失去獨立性、與人融為一體。我們的心理狀態,往往取決於哪一股力量在控制我們。如果自我獨立的力量太強,會衍生問題,例如難以與人建立關係、難以依靠人;如果融合的意象太強,則會衍生猶豫不決、需要一個強大的客體去主導自己。一些戀愛關係就很容易被這些意象投射,而且往往是一隻手掌拍不響——一個很強勢的人,配一個千依百順的人,雙方其實都在重演童年心理誕生時出現的藍本。
那麼,我們怎樣才能意識到「我是我、世界是世界」?心理上的分裂同樣是痛苦的。我們可以用逆向邏輯來看:我何時才知道世界是獨立於我而存在的?就是當我起心動念,卻得不到世界回應的時候——那一刻我們很真切地意識到,我是我、世界是世界,而且我是很孤獨地存在於這個世界。再不好的媽媽,也總有些時候沒辦法回應你的需要(可能媽媽也有自己的需要,你需要時她不在)。這些小小的傷痛,其實會令我們變成一個獨立的個體,意識到「我是我、世界是世界」,這就是馬勒所說的「分離與獨立」的階段。
但這些傷痛,是否意味著那段關係不值得?當然不是。精神分析學者溫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提出「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無時無刻都回應子女所有需要的父母,其實不是好父母,說白一點那是太縱容。理想的狀態,是讓孩子局部而健康地失望——媽媽是媽媽、你是你,但媽媽愛你,所以會在可行和合理的範圍內回應你的需要;就算暫時回應不了,也有修補的可能(「你餓一會兒,我之後會給你」)。當這個過程得以發展,小朋友就能內化一個意象:我與世界是獨立的,但這世界裏有一些客體我可以依靠,和他有互動——一種雖然獨立、卻又依存的關係。
所以父母能否回應小朋友的情緒,非常重要。這件事在不同關係中也會呈現出來,其中兩類關係和原生家庭很相似:情侶關係,以及輔導室(therapy room)的關係。像拍拖一樣,我們很回應對方的需要,但也要保有自己,這正是相處上的難題。
以面試輔導師的觀察為例:有些人從頭到尾都很「專業」,好像毫無情緒波瀾地處理個案,但這未必是好做法。因為真正的心理交流,是當對方傷心時你能與他一起傷心、同喜共悲,但又能以一個比較成熟的個體保有情緒,再回應對方。這就是溫尼科特所說的「抱持」(Holding),或另一位精神分析學者比昂(Wilfred Bion)所說的「涵容」(Containment),是很類似的意象。在這個過程中,小朋友會漸漸內化很多意涵:我與世界是獨立的、情緒是可以被處理的;也因為被回應,而內化了一種全能自戀的意象。
這種自戀並不完全是病態的——適度的自戀,是心理健康構成的過程。你可以想像,一個在心理誕生中內化得不錯的人,會明白:我與世界是獨立的、我有價值,但我有時也會失望、世界不是我、我會有傷痛,但我可以修補。這些都內化得好的話,就是大家聽起來「一個很成熟的人」。當然,這也會衍生一些問題,留待之後再說。
第二個角度,是在一個家庭裏,我們要有系統觀,以一個「動態」(dynamic)的角度去看待它。動態是一個很抽象的字,但理解了它的概念,可以幫你更順利地處理很多關係,並在關係裏找到模式。
舉個例子:一對情侶吵架,多數會互相指責——「你不好」「是你先沒禮貌」「是你先惹我生氣」。這很常見,未必只發生在情侶之間,同事、朋友有時也這樣。但如果你認真去看這兩個人的互動,會發現我們每一個人的行為,其實都僅僅是在回應對方之前的行為:你問一個人為甚麼沒禮貌,他往往回答「因為你先沒禮貌」。這時候,能不能以一個「我是無辜的、全部都是另一個人造成」的獨立角度去看待?其實不能。我們說的是兩件事之間有相互作用,所以問題要被整體地處理。
在調解或療癒練習中,我們的工作很多時候是幫人把問題外化:原來不是「你對我沒禮貌」、也不是「我對你沒禮貌」,而是大家一起面對著「在溝通上覺得不被尊重」這個共同問題。當我們扭一扭這個角度,看關係的藍本或模式就會很不同。
關係系統會以很多不同的形象呈現,例如一個強配一個弱。以主持自己為例:他是稍微傾向外向的人,所以內向的朋友會覺得他很多話、很外向,而很外向的人卻覺得他挺內斂——事實上他是中間偏外向一點點。在不同社交場合,他的模式的確不同:一堆人坐在一起時,他會負責炒氣氛、帶話題;但若一堆人都很外向地說話,他也會享受寧靜,看看別人在做甚麼。究竟 Peter 是怎樣的人?兩個都不完全是——他是系統中的一部分。
這個脈絡在家庭也會出現。例如有些人會擔當照顧其他人的角色,甚至在過早的年齡就要照顧別人——你可以想像,是怎樣的家庭會令他負起這種責任,可能是家裏沒有人懂得照顧人。又或者反過來,很多很強勢、事業有成的父母(很多是做生意的成功人士),子女卻很沒主見、只懂一味順從。這些家庭動態都可以用系統角度理解:你看到一個很有主見的人,除非你自己主見很強,否則多數就跟從了他——於是固化的模式就形成了。
說來說去,在家庭的不同崗位上,作為一個成年人,我們的「心理靈活性」(psychological flexibility)非常重要。當你為人父母時,總不能一直擔當不斷給孩子意見、一味領導一切的角色,因為當你一味做領導者時,會剝削了子女思考和做選擇的能力。
主持提到一篇很有趣的研究:要降低父母虐兒的傾向,方法是訓練父母用一個「不加批判」的方式,陪小朋友玩積木(LEGO)。研究發現,有家暴傾向的父母在孩子砌積木時往往很批判——孩子砌的飛機不太像飛機,父母就罵「這不是飛機,你亂砌的」。而訓練只是請父母嘗試「描述」(describe):「你的翼會這樣擺」「為甚麼這樣擺,可以告訴我嗎?」「我覺得這裏很漂亮」。光是這種態度,就能降低之後的家暴傾向,效果相當驚人。
這說明甚麼?在這個角色上,對小朋友和父母都是一種重新解放(reliberation):大家不需要一直戴著「領導者」的帽子,而是可以投入當刻,真正放下一直以來的枷鎖。下一集會講第三個模式,以及主持自己原生家庭的故事與反思。
這兩個位置,主持都很有共鳴。第一個是工作:他自己經營一間公司,當他帶領整間公司、其他人就自然不去領導——這是最自然的反應,就像上班時老闆有個看法,大多數人都先跟從。但久而久之,連他自己、以及他做企業培訓(corporate training)合作過的管理階層都發現,十居其九這並不是老闆想要的模式。理想是大家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讓不同同事各自有自己的領導能力(leadership)。這和家庭模式很相似:我們要找到自己的崗位,分清楚有甚麼是我需要去 lead 的、有甚麼是我想讓別人去 lead 的——這種覺察和區別(differentiation),之後才會走得順利。
第二個是個人的例子。主持說自己並非甚麼都克服了,但有一個位置比剛出社會時克服得不錯:他年輕時傾向把人分成「自己社交圈內」和「圈外」——對圈內的人,他不太敢說出自己的要求,傾向隨和、不喜歡衝突;但一旦覺得那個人不再屬於自己社交圈,他就會變得很兇、爭取到底,情面全沒了,甚至有人形容他咄咄逼人、做事果斷得帶威脅性。這和他的性格、成長經歷有關。近來他覺得這兩件事融合了一點:對圈內的人,他開始能說出自己的要求和想法,並意識到這未必是壞事;而對自己未必認同、未必喜歡的人,是否一味對抗就一定好?會不會還有另一種可能?這是他正逐漸克服的課題,下一集會分享更多自己的反思(reflection)。
瑪格麗‧馬勒(Margaret Mahler):心理誕生、共生(symbiosis)與分離—獨立(separation-individuation)
馬勒以「共生」描述嬰兒與媽媽融為一體的早期狀態,並提出嬰兒要經歷一個「分離與獨立」的階段,才能在心理上意識到「我是我、世界是世界」,成為獨立個體。
溫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與抱持(Holding)
溫尼科特提倡無時無刻滿足孩子並非好父母;理想是讓孩子局部而健康地失望,並在合理範圍內回應與修補,並以「抱持」承載孩子的情緒。
比昂(Wilfred Bion):涵容(Containment)
比昂以「涵容」描述照顧者能承載並消化孩子的情緒、再回應給孩子的過程,與溫尼科特的「抱持」是相近的意象。
原生家庭(Family of Origin)概念
主持指原生家庭源自英文 Family of Origin 的概念:人一生多數會有兩個家庭——自己與伴侶組織的家庭,以及自己出生的原生家庭;原生家庭的特點是當中很多東西都無法選擇。
這星期,試著回想一段你正陷入「互相指責」的關係(與伴侶、家人或同事)。先不急著判斷誰對誰錯,改用系統的角度問自己:我們其實在「一起面對」甚麼共同問題?把問題外化成「我們共同的處境」,再觀察自己的反應,是否只是在回應對方之前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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