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11月14日約 19 分鐘
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抑鬱症狀、又有多快樂?這集用兩份具公信力的心理量表——量度抑鬱的 PHQ-9 和量度主觀快樂的 SHS——拆解抑鬱與快樂其實是兩個不同的狀態,可以並存。PHQ-9 超過 5 分代表已出現輕微抑鬱症狀值得留意,過 10 分則達臨床水平、應尋求專業協助。主持亦分享走出低谷的三步:先接納情緒、再用行為激活打破惡性循環,並用執行意向(Implementation Intention)踏出願意去做的一小步。
之前有一份研究顯示,可能超過三分之一的香港人都展現一些抑鬱症狀。香港的精神健康亦經歷過兩次大轉壞,第一次是 2014 年,第二次是 2019 年。所以去到今天,我們真的要好好關注自己的精神健康狀態,去處理抑鬱症狀,並在這個環境下找到快樂。
這集想和大家講的是抑鬱和快樂的心理學。有人會問:為什麼要分兩件事去講,抑鬱不就是不快樂嗎?其實未必是這樣。我會先邀請大家試試樹洞香港製作的抑鬱測試和快樂問卷,再一起解構自己的精神健康狀態,並分享走出低谷、尋找快樂的方法。
抑鬱和快樂是兩個幾不同的狀態。毫無疑問,兩者帶有一些負面相關——不太多人會很抑鬱但又覺得很快樂——但很多時候它們不是互斥的。就算一個有抑鬱症的人,在生活中也可能找到很多快樂的時光,而這件事往往很重要:就算情緒處於低氣壓之間,你怎樣繼續找到一些生活的小確幸,也可能是走出抑鬱的其中一個關鍵。
正因如此,我和同事 Ed 在製作問卷時,決定把抑鬱測試和快樂測試合為一體一起給大家做。量表用的兩份問卷都不是樹洞香港自主研發,而是兩份非常出名、在各自研究領域具公信力的問卷:一份是 PHQ-9(Patient Health Questionnaire-9),量度病人的精神健康;另一份是 SHS(Subjective Happiness Scale,主觀快樂量表),量度你有多快樂。
PHQ-9 有九個項目,問法都類似:在過去兩個星期裏,你有多常感覺到某些狀況,選項分別是完全沒有、幾天、多過一半的天數、幾乎每天。這個問法是根據心理學一本非常出名的經典 DSM-5(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Version 5)製作。DSM-5 裏有一個叫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也就是大家平常理解的抑鬱症,而 PHQ-9 的問法直接跟隨它,一樣問過去兩星期,九項症狀也一樣,包括對任何事失去興趣、情緒低落,以及難以入睡、食欲改變、有自殘念頭、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等,都是按 DSM-5 的診斷準則去設計。
這樣設計的好處是:當你發覺自己的抑鬱症狀達到一定程度時,分數就能對應 DSM-5 的診斷。PHQ-9 有幾個界線分數。第一個是 5 至 8 分,屬於 mild symptoms of depression,也就是抑鬱症的一些輕微症狀。我想很多香港人都有這件事,而且不難填到——我自己試填都得出 4 分,那一排壓力大一點點就已經有了。有輕微症狀未必代表你有抑鬱症,但顯示生活和心理狀況已開始呈現抑鬱症狀,可能要多加注意。
如果過了 10 分,用 PHQ-9 本身已屬於達到臨床水平。根據研究,當 PHQ-9 大於或等於 10 分時,在 DSM-5 標準下被診斷為嚴重抑鬱症的機會率相當大;具體數據是特異性(Specificity)有 88%、靈敏度(Sensitivity)也有 88%。這集不是數據分析影片,所以不詳細講解這兩個概念,但你可以理解為:過了 10 分相當值得尋求專業協助;15 分或以上就更不用說,屬於很嚴重的症狀,建議盡快想想怎樣幫助自己。
PHQ-9 的特色是根據權威標準(包括 DSM-5)去判斷你有沒有抑鬱症狀;而同一份問卷裏的 SHS(Subjective Happiness Scale,主觀快樂量表)則是一個很不同的做法。SHS 不是把你的人生滿意度拆成不同生活範疇逐項評價,而是叫你自評自己的快樂水準:問你覺得自己是不是一個快樂的人、是不是一個鬱鬱寡歡的人。
這種做法源自一種後現代的思潮:誰才有資格去評判你快不快樂?當問你是否一個快樂的人時,自己當然就是終極的權威,可能有些專家都未必及得上你了解自己。SHS 正是順着這個思潮去發展。
無論是 PHQ-9,還是看似很簡單和主觀的 SHS,在 Psychometrics(心理量表)的標準上其實都展現了相當好的可靠性(Reliability)和效度(Validity)。心理量表就好像一把尺,只不過量的不是實際長度,而是你的心理特質,衡量一把尺好不好用大致有兩項標準。
第一個是 Reliability,即信度:你會預期尺每一次量出來的東西是一樣的。如果一個量表十分鐘前度是兩分、十分鐘後變成十分,就好像一把可以隨時伸縮的尺,我們會說它沒有信度,不能可靠地量度東西。沒有可靠性的心理測量就一定沒有效度。
有了信度之後,才談得上第二個標準 Validity,即效度:那把尺是不是真的在量它想量的東西。例如量身高的尺有強信度,因為你量幾次都只差一點點;但如果說量身高就是在量你開不開心,它就完全沒有效度。建立效度的其中一個方法,是看這把尺和其他量度類似特質的尺會否得出類似的結論——例如 SHS 與一些已建立的人生滿意度量表有很強的相關(Correlation),就是建立效度的方式之一。這些正是心理學的魅力所在:它的可靠性源自我們對科學方法的執着,真的想一個量表能反映人的心理。
把 SHS 和 PHQ-9 組在一起,其中一個原因是它們的世界觀有少少不同。PHQ-9 是一種比較醫學的世界觀:看一些既存的標準,然後看看你中不中。SHS 相對上是一種比較後現代(Postmodernism)的世界觀:自己才是快樂的主人,要自己去衡量自己是不是一個快樂的人。這兩個世界觀有少少不相容。
把它們擺在一起的意味是:縱使你在社會標準下可能展現一些抑鬱症狀,實際上你仍然有尋找快樂的可能。抑鬱和快樂的情緒某程度上有關係,但它們可以並存。這不只是我說,也有研究支持——有兩份研究可供參考,其中一份甚至是香港人做的,發現 PHQ-9 和 SHS 的相關指數大概是 -0.3 至 -0.4,呈現負面關係。在心理量表的角度,-0.3 至 -0.4 是一個明顯的關係,但不是很強的關係。你不會因為有抑鬱症狀就再也感覺不到快樂;這兩個狀態往往可以並存。
無論你 PHQ-9 和 SHS 的分數是什麼,尋得更好精神健康的第一步,其實是接受自己的狀況。抑鬱是一個非常難受的狀態,很多患上抑鬱症的人會有很強烈的願望,想這些負面情緒立即消失、想逼使它們散走。但負面和抑鬱情緒的形成有很多原因,包括你原生家庭承受的苦難、社會的大氛圍,這些往往很難一時三刻改變。
有一句說話我覺得挺有洞見:在不正常的情況下展現一些不正常的反應,其實才是正常的。如果你身處這樣的局面,卻想強行移除自己的抑鬱情緒,反而可能適得其反——這份想移除負面情緒的壓力,反而為你帶來多一重抑鬱。所以第一步可能就是接納自己,明白 It's OK to be not OK 的道理:有時你會疲憊,有時狀態真是普普通通,就是這樣,你要接受自己有這一面。
當我們接受了自己有這一面,就可以談一個在心理治療裏很常提到的概念——行為激活(Behavioural Activation)。抑鬱症一個很常見的特徵是什麼都不想做,其中一個原因跟多巴胺(Dopamine)有關。多巴胺一般來說是一個跟動機很相關的荷爾蒙;當我們對一件事感覺到有動機和興奮時,往往就是多巴胺在發揮作用。當你感覺抑鬱時,會因為缺少動機而什麼都不做,連平時喜歡的事、見朋友、做有興趣的活動,甚至做運動,動力都會通通降低。
問題是:正正因為你不做這些令你快樂的事,反而又會加強本身的抑鬱症狀;抑鬱症狀再加強,你就更沒有動力去做原本令你快樂的事。這很容易形成一個負面循環,也就是惡性循環(Downward Spiral),越轉越低,令抑鬱症狀泥足深陷。克服的方法,就是透過制定一些計劃,讓自己嘗試做一些小小的、令自己開心的事。
這裏有兩點環環相扣:首先要接受自己有抑鬱情緒,然後才可以跟自己說——沒錯,我有抑鬱情緒,但有抑鬱情緒不代表我要被它控制。基本上是做一個選擇:縱使我感覺抑鬱,我都願意去嘗試一些小小的東西。
嘗試行為激活之後,進一步是做一些令自己感覺良好的活動。這件事因人而異,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是嘗試會令自己快樂的事;而在心理學上,也有幾類型的活動普遍對心理健康很好。
第一個是靜觀(Mindfulness)。靜觀除了可以提升心理健康,對於培養那種能接受自己有負面情緒的狀態也相當有幫助。第二個是做運動,一般來說運動可以幫助改善身體和心理狀態。第三個是增加社交活動。朋友、靜觀和運動,其實都是帶給我們快樂的泉源。
我們可以怎樣着手開始這些活動?分享一個簡單的技巧和心態。心理學家彼得.高維查(Peter Gollwitzer)提出過一個叫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執行意向)的目標管理技巧,意思是為自己許下「當(某時間地點),我就會做(行動)」的承諾。例如你決定做運動,就可以說:當我回到家中,我就會立即做二十下掌上壓。這個承諾的清晰度,往往令你就算在負面情緒陰霾下,也比較容易跟到目標。
另外,我最近學過一個 Coaching 的技巧,當中有一個成長對話模式(GROW model),有興趣可以去搜尋。GROW model 裏有一個意願(Will)的部分,談的是怎樣幫助別人立志,而它問的是一個問題:有什麼是你可以而且願意做的?我覺得關鍵在「願意」那部分,因為很多時候我們可以做很多事,但不是每樣都願意做。
所以如果你覺得自己缺乏動力、很傷心,不妨真誠地問問自己:在現在這個環境下,有沒有什麼是我可以而且願意去做的?重點不是你需要做很多,而是哪怕事情多麼微不足道、哪怕你現在多麼無力,有沒有什麼小小的一步是我願意而且可以踏出的。這可能就是打破負面循環的第一步——沒錯是一小步,但卻是你打破負面循環的一大步。
Kroenke, Spitzer & Williams — The PHQ-9: Validity of a Brief Depression Severity Measure
九題的病人健康狀況問卷(PHQ-9),問法直接跟隨 DSM-5 的重度抑鬱症診斷準則;以 10 分為界,診斷重度抑鬱症的特異性(Specificity)約 88%、靈敏度(Sensitivity)約 88%,5/10/15 分分別對應輕微、中度、嚴重症狀。
Lyubomirsky & Lepper — A Measure of Subjective Happiness (Subjective Happiness Scale, SHS)
四題的主觀快樂量表,叫人自評自己是否快樂;展現良好的可靠性(Reliability)與效度(Validity),並與人生滿意度等相關量表有強相關,是建立其效度的方式之一。
Gollwitzer —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Strong Effects of Simple Plans(執行意向)
以「當某情境出現,我就會做某行動」的形式預先計劃,把目標行動交託給情境線索自動觸發,令目標更容易達成。
DSM-5(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
心理學經典診斷手冊,其中對重度抑鬱症(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的診斷準則,正是 PHQ-9 九項症狀問法的依據。
PHQ-9 與 SHS 的相關研究(包括香港樣本)
抑鬱(PHQ-9)與主觀快樂(SHS)的相關指數約為 -0.3 至 -0.4,屬明顯但不算很強的負面關係,說明抑鬱與快樂兩個狀態可以並存。
這星期試着為自己許下一個「執行意向」:用「當(某時間地點),我就會做(某行動)」的句式,挑一件你願意而且做得到的小事——例如「當我吃完晚飯,我就會出門散步十分鐘」。先問自己:在現在的狀態下,有沒有什麼微小的一步是我願意踏出的?然後把它寫下來,看看這一小步能否慢慢鬆動那個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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