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意義如何尋找？三分鐘故事與喪禮練習

一團糟的人生與悲慘的人生，哪一個更差？

我在心理學班上問過學員一個問題，也想問這裡的聽眾：你覺得一個一團糟的人生比較壞，還是一個悲慘的人生比較壞？在我的學員之中，多數人都認為一團糟的人生比悲慘的人生更差。

為什麼會這樣？你可以想一下：一個一團糟的人生幾乎必定是悲慘的，因為整個人生沒有意義、沒有方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一個悲慘的人生就未必一團糟——這正正是悲劇的定義。古今中外有很多人物，他們的人生是悲慘的，但你不會說他們是一團糟的。例如曼德拉為了爭取黑人平權，在監獄裡待了數十年，物質環境非常艱難，但我們絕對不會說他的生活是一團糟。

當缺乏意義，人很容易墮入一種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狀態。

人生意義的作用：為必然的痛苦提供理由

人生本來就有種種大大小小的痛苦。有些人痛苦多一點，有些人少一點，但痛苦好像本身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們有生老病死，這些事都在等著我們。

你可能會說：不是啊，我現在的生活也很好，無論工作、事業、關係、愛情方面我都滿意。但不要忘記一件事：你今天擁有的，終有一天都會失去。不是那些廣告說的「你今天沒有的，將來都會有」，而是反過來——你今天有的，將來都會沒有。人生本身好像就是要面對一些痛苦。

那麼意義的重要性在哪裡？就是它為我們承受痛苦提供了一個理由。換言之，它令痛苦不再是漫無邊際的痛苦，而是為了目標、為了意義而必須承受的痛苦。這就是根本的分別。

Viktor Frankl 在集中營的觀察：知道為何要捱的人捱得過

講到痛苦和意義，有一個心理學家一定要提，就是意義治療（Logotherapy）的始祖 Viktor Frankl。他是二戰年代的猶太裔心理學家。大家都知道那個年代的猶太人會遇上什麼事——被送進集中營。他當時已經是一個心理學家，但進入集中營之後，他仍然沒有放棄身為心理學家的使命，開始為自己的囚友提供心理治療。

在集中營的過程中，他做了一些觀察：究竟什麼人最容易捱過集中營？他的發現很簡單——知道自己為何要捱過集中營的人，就最容易捱過。有些人很期待出去之後可以見回家人；或者像 Frankl 自己，想發表自己的心理學著作。就是這些意義令這些人堅持下去。

相反，那些覺得身無可戀、出去也不知道做什麼的人，因為集中營的情境非常艱苦，很快就會放棄。在集中營裡面，香煙是一種貨幣，可以用來換取食物；當一個人不再把香煙拿去交換，而是自己抽掉，其實已經陷入了一種絕望的狀態，之後往往很快就走上絕路。

所以就算是集中營這麼絕望的環境，意義看來比身體能力，甚至比心智質素，更能令一個人堅持下去。

很快總結一下：你為什麼要找到意義？原因就是人生本來就有很多痛苦——生老病死等等，甚至日常生活中很多小小的不幸。我們都需要一個意義去為痛苦提供理由，不然痛苦就會變成漫無邊際，不知為什麼要承受。可以用尼采的一句名言作結：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幾乎什麼苦都捱得過。

聽完之後，衝上心頭的問題可能是：人家有意義，如果我覺得自己沒有意義，那怎麼辦？Frankl 有他的老婆，我是一隻單身狗；我也沒有什麼心理學理論要發表，那我的意義是什麼？這裡想提供三個幫大家找到意義的方向。必須注意一件事：意義是非常依賴你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的，很難單純透過一個 podcast 或一堂課告訴你人生有什麼意義，所以以下僅僅是探索的方法。

1. 梳理並講述自己的人生故事
2. 由死亡回望，看自己最重視什麼
3. 由行動開始，在實踐中投入

方法一：用三分鐘梳理自己的人生故事

先說心理治療中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叫渡渡鳥假說（Dodo Bird Hypothesis）。心理治療其實有很多流派：有些說要改變自己的認知去治療心理問題，有些說要挖掘你的潛意識。很多心理學家都嘗試找出有沒有一套心理治療是最好的方法，但實際上找來找去都找不到——每一套都好像有一定作用，卻明顯看不到哪一套勝過另外一套。這就是渡渡鳥假說，它源自《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其中一段故事，意思是任何心理治療都是有功用的。

心理學家於是開始想：雖然心理治療採用很多不同的模式，但底下也有一套共通的根據，就是都會鼓勵案主說出來、梳理自己的人生故事。簡單來說就是跟人聊天，去整理自己的思緒和事件——這件事本身，已經對找到自己的意義很有幫助。

為什麼？你想想，人生是非常複雜的。例如你正在上班聽這段 podcast，那段很沒意義的上班時光也是你的人生；你的朋友是你的人生，甚至你的置業、你的夢想都是你的人生。人生有很多元素，但你跟人說的時候，不可能說得了那麼多東西。所以這個時候你就要作出取捨，為了有效的溝通，剪走一些對你來說不重要的部分。剩下的東西，就用我們的理智、用我們的情緒去整理，成為一個完整、說得出來的故事。因為你必須要把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的問題整理成一個故事，你才有辦法跟一個心理治療師溝通。有些心理學家推算，這可能就是任何心理治療都有效的其中一個原因。

其實這件事未必要跟一位有牌照的心理治療師去做才有用。很多心理學研究指出，只要你跟朋友聊天，他未必一定要像心理治療師那樣引導你，只要他可以靜靜地聆聽、給你機會去講，你在講的過程當中也會梳理到自己的人生故事。亦有些研究發現，甚至講都不用講，只要寫在紙上，例如寫日記等等習慣，已經可以改善我們的心理健康。歸根究底原因是什麼？就是因為它幫助我們梳理自己的人生意義。

所以第一個練習，是嘗試用三分鐘去描述和形容你的人生。你會發現整件事並不簡單，你很難在三分鐘這麼短的時間裡描述你全部想描述的東西；但正因為有三分鐘的時間限制，逼你放棄了很多東西，剩下的東西才要組織得更好，講出一個比較完整、連貫（cohering）的人生故事。你可以嘗試對自己練習：如果我要用三分鐘去介紹自己——不是見工時的自我介紹，而是真的為自己的人生作一段總結——三分鐘內我會講些什麼？

方法二：由死亡回望，你想別人怎樣形容你

第二個方法，就是參考 Steve Jobs 和 Stephen Covey。Steve Jobs 是誰相信不用多說；Stephen Covey 是一個很出名的企業培訓大師。其實這兩個人都有同一個想法：人在面對死亡這件事的時候，一些次要的東西會自然地流走，剩下我們的焦點，或者我們最重視的事情。

有些人整理過那些人臨死之前會講些什麼，基本上沒有什麼人會後悔自己賺不夠多錢、事業上不夠努力，反而人人都會想起自己和身邊人的關係。所以 Steve Jobs 和 Stephen Covey 都發現，死亡是提醒自己想要什麼的一個很有效的方法。

Stephen Covey 甚至提出過一個小小練習：你可以幻想一下，如果在自己的喪禮上，你會想身邊的人怎樣形容你呢？舉個例子，有一個朋友的代表上台去描述你，你會想他怎樣描述你呢？相信沒有什麼人會想自己死的時候，人家形容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但在現實生活裡面，很多時候逼不得已，我們都會做一些自私的決定。這個時候，你從幻想中朋友的說話裡，就會看到其實你的價值——你是真的想變成一個比較無私的人，只是生活的擠壓令我們未必做得到。那就是我們需要作出改變的地方。

方法三：意義需要實踐，由行動與反思的循環開始

第三點，就是其實找意義是需要實踐的，尋找意義從來都不是一個純粹理性的活動。

我在 YouTube 看過一條這樣的片，是一個年輕人拍的，他說自己一直覺得人生很無意義、很虛無，直到一場社會運動出現，他覺得那件事就是他的意義。有時候是這樣的：意義不是你自己坐在那裡想想想想就想得出來，往往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但當那件事出現的時候，卻令你覺得意義得來全不費工夫。

例如大家可以想想自己重視的議題——很少人是坐在沙發上，就想到自己整個人變得這麼重視某樣東西，多數是一個行動、反思、再投入的循環。舉個例子，環保這個議題，我相信大家都知道環保是一件重要的事，但很少人會第一次在一本教科書上看到全球暖化是怎樣，就下定決心去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過更加環保的生活。多數可能是由認識了一個環保的人開始，改變了少少自己的生活習慣，然後進入環保人士的圈子裡，變成一個推廣者的角色，就是這樣層層遞進，令自己投入這個議題。

所以我跟大家說，沒有可能坐在沙發上，坐到自己的意義出來。你不妨想想有哪些議題是自己關心的，未必一定要很關心，然後開始試試投入那方面的活動，這才是活出意義最好的方法。如果你只想靠學理論去找意義，這樣是做不到的。

當然我不是說理論不重要。說起意義的理論，有一本書我非常推介給大家，那本就是 Viktor Frankl 寫的《Man’s Search for Meaning》，也就是中文的《活出意義來》。但記住，看這些書的時候，情緒上可能會有點衝動，會有點景仰他的生活態度；其實將這種景仰化成為一些小小的行動，投入一些我們真的覺得值得自己獻身的活動，這個才是最重要的。

總結：走出一小步，再修正，再走多一步

少少總結今天講過些什麼：意義是非常之重要的，因為意義為人生種種的苦提供了理由。而要找到意義，當然我們要由理論和認識自己去出發，但其實最重要的是我們願意走出一步，small steps。不要覺得要把整件事想得很完整才走出一步；很多時候尋找意義的過程，是走出一小步，再修正少少，再走多一大步，這樣循環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