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罪惡感從何而來？足夠好的母親與界線

媽媽罪惡感（Mum Guilt）：兩件事同時扯着你

這一集想談 Mum Guilt，也就是做媽媽所帶來的罪咎感。不過這條片不只是給媽媽看的：準備生育的朋友需要做什麼準備、作為男人可以怎樣更好地支持身邊的伴侶，同樣是這次對談想處理的問題。這個題目不能由我一個人來講，所以請了在職媽媽 Grace 一起探討做媽媽背後的心理體驗。

Grace 是一位創業的媽媽，工作性質是 work from home。她說創業的初衷，就是不喜歡打一份九至五的工作，很想時間自由、收入自主；她很努力去創業，終於成功了，然後在家裡工作，還想着將來有了家庭，就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看着兒子——想像得幾美好。

但真正走到這個階段，她發現跟想像中有些不同：work from home 同時看着兒子，很令她分心，而這也是 mum guilt 其中一個原因。「因為我長期有兩件事一直扯着我，一邊是我工作，一邊是我的家。」以前她會覺得創業可以做到100分，放了工做別人的太太、別人的女朋友也可以做到100分；現在會發現每件事都不能做到100分，只能取捨，因為兩件事已經深度融合。

做媽媽如何顛覆你的身體、荷爾蒙與情緒

Grace 說做媽媽完全顛覆了你的認知和想像。未做媽媽之前，會有很多人告訴你「以後做媽媽你就知道了」，但那些話你只會當成耳邊風——你會知道，但你不會體會。

真的做媽媽的時候，首先是身體：由懷孕到生產，感覺像被360度翻轉一次，荷爾蒙上有些調整，而那些調整是你控制不了的。她說自己以往那麼多年，都能找到方法調整情緒，不開心就去找朋友、做運動；但生完小朋友之後，無論怎樣做運動、怎樣做什麼，那個荷爾蒙水平或者情緒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那種失控的感覺很強。

除了自己的身體和情緒，身邊的事情也在變。你的另一半其實同樣在經歷一個很大的轉變，兩個人都在這麼大的轉變裡面，還要一起生活、一起面對很多問題；然後小朋友有他自己的需要；她家裡很幸運可以請到工人姐姐幫忙，於是又多了一個人。她說這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而是生出很多枝節，而每一條枝節裡面都有很多問題、有情緒要處理。「簡直好像去了第二個生命一樣。」她形容那個狀態挺混沌，也很努力想整理這種感受，但整理不到。

產後半年的低落，和說不出口的孤獨

問到這段經歷裡最深刻的是什麼，Grace 說生了頭那半年內，她應該是有點 depression，但不是很嚴重的那種。她是這樣察覺的：開始發覺為何自己無論做什麼都很不開心，覺得好像沒有出口，好像是一個黑洞一樣；那段時間挺辛苦，因為你會覺得沒有人幫到自己。

最後她打電話回母嬰健康院。她說香港有這個支援挺好——如果你跟他們說你有這類型的情緒問題，他們就會幫你安排，可能是社工或者精神科姑娘去見。她會用這個途徑，是因為無奈到一個位：不知道可以跟誰說，甚至連自己家人也不敢說。她自己也覺得有趣，為何會不敢跟家人說？可能是怕他們擔心，或者覺得自己應該處理得到。

這種孤獨很難被身邊人看見。對着小朋友、對着另一半，已經有很多事情發生着，你不會突然在那裡哭出來，你都要先處理好眼前的事；但當真的夜闌人靜，或者跟朋友出去聊天，你終於有機會解釋那種感覺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滴下眼淚。Grace 說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經歷，不是每一個人都生過小朋友，所以跟同溫層的朋友——同樣是媽媽的人——說會容易得多，他們就會明白。她也建議，無論你是不是媽媽，面對生活不同的壓力，把它寫下來都是一個挺好的出口。

不能事事100分：用邊界感代替罪惡感

Grace 說她本身很享受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但現在多了其他人在，就覺得自己好像要處理他們。她把自己的角色數了一遍：

• 又是我兒子的媽媽
• 又是我工人的主管
• 又是我老公的老婆
• 又是我自己公司的老闆

「然後我就覺得，搞不定啊。」那是一種連續不能下班的狀態，好像上班之後又上班，下班又要多打另一份工。

她自己的方法，就是畫一條界線。「因為我真的沒辦法每一部分都做到100%，我要設定一個邊界感。」例如每天花多少時間跟小朋友相處，可能是一個小時，那就是她的邊界；只要做到這件事，她就已經合格，不會再怪自己為何陪兒子陪得不夠。

她覺察到，以前的壓力是來自於覺得自己要無時無刻 be there for my children，同時 be there for my business anytime。尤其小朋友剛出生，他是個 BB，最需要你；之後你又會聽到身邊很多朋友說，要多陪他玩什麼什麼，他才會啟發到智力。聽多了這些，就會覺得：我沒有陪兒子玩那些遊戲，又沒有跟他說足一個小時的話，糟糕，我不是很不稱職嗎？

Good Enough Parenting：媽媽注定會令孩子失望

聽到這裡，我想起一個心理學的 theory，跟媽媽有關。有一位精神分析學者提出過一個叫 good enough parenting 的概念。他說，媽媽把小朋友帶來這個世界，心裏很大的動力就是要把最好的給他、一切都要給他，整個人都為他所用。

但他的理論是：媽媽總會在某些時刻令自己的子女失望。例如孩子想要媽媽陪伴，你在那個正確的時刻未必能夠陪伴他。而他說，那個令孩子逐步失望的過程，反而是令孩子意識到他和媽媽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因為媽媽和子女本身是一體的——孩子本來是你身體的一部分，直到你分娩。所以做媽媽其中一個會令人傷痛的原因，就是你永遠在兩件事之間平衡：你第一很想和他融合，但同時又要意識到你們終究要分離。

Grace 的反應是：真的很無奈。「我們要分離，我們其實要一起、要分離，再平衡。他要獨立成人，但是我又想繼續照顧他。」問到有什麼建議，我自己也說這是終極無奈的經歷，只能用自己的經驗去找出那個方法。但這些學者其中一個帶出來的價值，是你至少意識到這件事是正常的——那個困難是每一個媽媽都有的，而透過那個困難，每一個人才能獨立成人，每一個媽媽才能成為一個媽媽。困難不是意味着有些事情搞砸了，而是每一個人由媽媽的一部分變成一個獨立個體的必經階段。

Grace 說這件事其實應用在很多人和人的關係上：人的成長是透過你和其他人的相處、磨合、掙扎，然後你就會學會「原來這個世界是這樣的」、「原來我自己是這樣的」，也會了解到面對這些情況，自己可以怎樣改善得好一些。

既愛又恨：對孩子的矛盾感受也是正常的

我雖然未做人父親，媽媽這個體驗更加不會有，但我想知道一件事：嬰兒餵奶餵到一段時間會咬媽媽，那個過程其實很痛、很不舒服。在那個過程裡，你未必對他有一種 all loving 的感覺，反而會有一種矛盾（ambivalence），即是有好有不好。

Grace 說會的。一方面覺得兒子很有趣；另一方面，有時抱完他放下他，他就哭，而自己可能要進去拍攝、做事，然後聽着他在外面哭。她坦白說，那就是那種有少少矛盾、既愛又恨的感覺。

我跟她說，媽媽要接受自己愛自己的子女是比較容易的；但要接受自己也會有恨和不喜歡的感覺，難很多。她說可能是這一刻吧——兒子還很小，樣子還很可愛，你一看到他的樣子就「好啦，算了」；她不知道再過幾年，當他開始駁嘴，說法會不會完全不同。在此刻，那個所謂的厭或者恨，都只不過是「唉，你真是好」那一種，不會令她很 depressed。

我留意到她提了幾次兒子將來會推開她、會駁嘴她，對這件事似乎挺有感受。Grace 說人和人的相處一定會有些位置是對立的：雖然他是你的兒子，但他將來一定會有些東西不接受你的意見，或者拒絕你對他的好。特別的地方是，他不是你老公，他是你兒子，你會覺得「我生你出來的」。所以她也有一個 mental prepare，將來會發生什麼事，自己要放輕鬆。問到真正令她難受的原因是什麼，她說是不被理解：你做這件事的出發點是好的，但他推開你，你就會覺得他體會不到你的心思，拒絕了你的好意。

Embrace 多於 Resist：她給媽媽和爸爸的話

談完整個體驗，Grace 自己的總結有三點：

1. 去 embrace 多於去 resist——真的接受現在就是這樣，你的另一半也在經歷他的課題，用 embrace 的態度去想，多過去怪責或者逃避。
2. 找同溫層，跟人聊；如果真的找不到，就寫下來，總之要找一個出口去發洩，而這個發洩最好是一個不傷害人的、健康的發洩。
3. 回到邊界感：不要經常想着怎樣 please 身邊每一個人。

運動對她幫助很大。她說之前 depression 的時候，就真的靠着運動撐過去——今天游了水，狀態好像就好一點，這樣去度過。

至於邊界感，她說自己很多時候會想很多：怎樣照顧到老公的想法、怎樣照顧到兒子的需要、工人姐姐有些事情做不到，又會想怎樣可以幫她。就是因為這樣想，才令自己很辛苦。但她也說，這種傾向沒有辦法100%移除，因為女人天生就有那份敏感、那份細心，正正是因為這樣她才做到一個女人、才是一個媽媽。所以更加要 embrace 這件事，同時嘗試在付出的時候畫一條邊界。

她也想跟男士說：有時候那些男人不是故意的，他們不是沒有心，只是天生比較遲鈍一點，沒有女生那麼敏感，大家可以包容一下；而作為爸爸，也可以嘗試提高你們的敏感度，就是互相理解。我自己每次拍完媽媽系列都覺得，這真的是一個挺大的付出——特別是看到公司的同事，早上餵完孩子就上班，上班完之後再照顧兒子。所以每個人都是媽媽生的，多點體諒你媽媽，和你身邊即將成為媽媽的人。Grace 最後說：媽媽們都對自己好一點，將自己擺在一個高一點的位置，你值得更好的；也多點體諒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