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
原片標題我們是否正在培養一個過度敏感的世代?
社交媒體上的「你已經很好」未必幫到低自尊;誇大讚賞研究顯示低自尊兒童反而更少尋求挑戰。這一集談概念擴張、輔導界線,以及過度敏感的世代。
誇大讚賞降低低自尊兒童尋求挑戰的意願,對高自尊兒童則有相反效果。
Watkins — Constructive and Unconstructive Repetitive Thought
文獻回顧區分重複思考的建設性與非建設性後果,抽象或具體的思考方式是影響後果的因素之一。
MYRIAD 分析顯示,學校靜觀訓練對原有精神健康風險的學生,在部分精神健康結果上較如常教學差,不能假定普及介入適合所有學生。
提出盛行率膨脹假說,要求檢驗精神健康倡議是否除改善辨認外,也可能令部分人過度詮釋困擾;這是待檢驗的假說。
Concept creep(概念擴張)
概念:創傷、觸發、安全等詞語的應用範圍擴大,可能令更多生活經驗被心理學框架理解。
American Declaration of 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Man(宣言來源,非研究)
主持人引用的價值文件,討論人的尊嚴、自由、理性與良知,以及相互關聯的權利和責任。
Jordan Peterson — 12 Rules for Life(閱讀材料,非研究)
主持人提及的書籍,以先收拾房子為例,說明從可完成的小事建立能動性。
這星期,當你又在想「我是否夠好」時,試把問題改成「下一步我可以做什麼」,選一件能完成的小事,並記下它如何連繫你關心的價值或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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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日約 17 分鐘
達爾文獎(Darwin Award)頒給以極度愚蠢的方式把自己從人類基因庫中移除的人,而近九成得主是男性。從心理學角度看,極端愚蠢的行為往往來自兩個條件:罔顧其他人的感受,以及對明顯的危險視而不見;更深一層,是把一樣不應成為最終目標的東西放在了生命的最高位置,令人在選擇性注意之下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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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5日約 19 分鐘
有效學習的關鍵不在於不斷重溫,而在於理解大腦如何運作:神經元「一起被激發,連結變得更強」,但知識太久不用就會消退。《超高效學習 Learn Like a Pro》提出以番茄鐘工作法配合快速掃描、深度閱讀和合上書複述,再交替運用專注模式與發散模式,並透過睡眠、跨界連結和不斷應用,令知識真正入腦、融會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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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8日約 17 分鐘
道德損害(Moral Injury)解釋了一種抑鬱症或創傷後壓力症框架接不住的痛苦:治療美國退伍老兵的喬納森·謝伊(Jonathan Shay)指出,當合法權威、或身處高風險情境中的自身背叛了「對的行為」,人失去的不是人身安全,而是信任。這也是為何運動、社交、定時作息這些保護因子未必幫得上忙——損害發生在世界的層面;而療癒需要集體化的關顧:把傷痛說出來、找到一個群體,讓它得以被正常化。
收聽這集我之前投稿到 SCMP 的一篇社論,比對香港在2003年與現在的精神健康狀態。那時社會對精神健康的關注比現在低很多,相關機制也沒有現在成熟。23年後,認知提升了,心理學從業者也多了,但我在那篇比較中指出,精神健康狀況反而差了接近十倍,當中2014年和2019年是急速下降的兩個轉捩點。
我想分享三個可能頗有爭議的意見:第一,質疑「你已經很聰明」「其實你已經很好」這類論述;第二,質疑一律建議接受輔導的風潮;第三,我認為社會不應過分關注精神健康。這些是我想提出來討論的立場。
我在社交媒體上,甚至看到一些行家寫「其實你們已經很聰明」這類句子。為什麼我會說這是陳腔濫調?因為你根本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否厲害、是否好,就說出這句話。這種讚賞不是基於真實的理解。
人生需要一種價值的追尋,一種 value hierarchy,價值層次。當你完全不認識一個人,就知道他夠好、夠聰明,那怎樣才算變得更好、更聰明?當我們空泛地運用這些詞語,「好」和「聰明」的價值就自然沒有了。
我認為比較健康的價值觀,是相信生而為人有一種本然、無法被剝奪的價值。那未必是夠好、夠聰明,而是我們本身有一個內在的靈魂,值得被尊重。我分享《American Declaration of 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Man》,因為我覺得這份文件說出了那種精髓。
有時「好」和「聰明」是相對的。有些人我未必欣賞,但不代表我會否定他生而為人所擁有的價值和權利。我覺得他不夠好,可能正是因為他沒有妥當運用這些權利,或負上應負的責任。
我認為這才是比較健康的人生觀。單純說「很好」「很厲害」,往往沒有推動你採取行動,或擁抱權利與責任。
《The Adverse Impact of Inflated Praise on Children with Low Self-Esteem》談到合宜讚賞與過分讚賞的分別,後者就是 inflated praise,誇大讚賞。
例如小朋友畫了一幅畫,你可以說:「我看到你很努力去畫,我覺得這個細節處理得很好。」但如果很浮誇地說:「你這幅畫真的畫得很好,是曠世巨作。」這就是另一回事。在沒有了解一個人的情況下,只說他很好、很努力,究竟有多了解他?
這篇研究發現,誇大讚賞會減少低自尊兒童尋求挑戰的意願,對高自尊兒童則有相反效果。也就是本身自尊很低的兒童,收到這類讚賞後,反而更少嘗試新的事情。但嘗試新事情其實相當重要。
在 CBT 認知行為治療裏,一個重要方法叫 Behavioral Activation,行為激活,就是去做一些事情。情緒低落時,你可能覺得自己很沒用、不值得被愛。但只靠一些簡單的 affirmation 肯定語句,告訴自己值得被愛,是否就能改變形勢?其實很難。這需要有現實反映出來,例如你與身邊人的關係。
如果實際上很少感受到別人的愛,卻不斷對自己說「我值得被愛」,我覺得很多時候反而會形成一種怨憤的循環。這些說法很容易引起共鳴,像是流量密碼,但我們可以問自己:它是令你留在循環裏,還是讓你過更好的人生?
以行為激活來說,你可能需要做一些新的行為,例如改變與別人溝通的方法,或參與更多活動。我提到研究認為這是一種頗有效的治療方法,而不只是服藥。
另一篇《Constructive and Unconstructive Repetitive Thought》回顧不同文獻,討論重複思維的不同形式。一種是很抽象地問:「為什麼會這樣?」「我是不是好?」「我是不是被愛?」這些籠統的自我概念,想得太多反而可能令精神健康變差。
另一種是具體地想:「接下來應該怎樣做?」「怎樣處理這個問題?」「下一步應該做什麼?」這類思考反而有助康復。我想表達的是,這些安慰在那一刻的確能提供即時舒緩,卻也容易形成循環,讓你更難離開。
Jordan Peterson 的《12 Rules for Life》有一個說法:假若房子很亂,不如先收拾房子。大部分人都有能力做,完成後會有一種 agency,能動性,感到自己完成了一些東西。這可以像雪球一樣,收拾房子之後,再做更多事情,甚至參與自己關懷的事,有點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我前陣子看到新聞,討論荷里活斬人案兩位受害者的母親拒絕接受心理輔導。她們覺得傷痛是與女兒保持聯繫的唯一方式,不想輔導消除這種傷痛。之後我看到有行家回應,仍然建議她們接受輔導,因為傷痛不需要透過痛苦去證明。
我會懷疑,如果一個人真的不明白透過痛苦維繫傷痛是在說什麼,他能否體會這種感覺?處理傷痛有很多方式,但必須明白,在當事人的世界中,那種傷痛至少在這個時刻是很有需要的。如何轉化,是減輕、消失,還是繼續維持,很難一概而論。
我也在台灣看到建議「直男」一律接受心理輔導的說法,而且不少人認同。我認為這類論述不健康,也無助社會的心理發展。社會中有不同的生存模式,情緒與行為的 pattern 都可能有好與不好的狀態。
例如某些男性不容易表達傷痛、情緒覺察力不高,那種堅強可能是一種包袱。但在高壓環境中,例如軍人的處境,這種性格也可能更具適應性。當然有界線:如果一個男士罔顧女性感受、對女性不禮貌,那是需要修正的行為,輔導也可能有幫助。但不同人可以有不同選擇、不同生活模式,不能一律處理。
心理治療和輔導是很年輕的學科,也有文化背景的脈絡。例如精神分析的研究傳統,往往假設一個人每星期有幾天時間,也能付出大量金錢接受治療。把這些放到人類面對極端狀況的處境,我們還有多少力量剩下?
社會上的精神健康論述不斷說心理治療多數有效,但我也提到,有研究發現心理治療有危險性,會構成損害。很多精神健康組織把「Do no harm」奉為最高綱領,但這與實際研究是否相符?我覺得當中有根本的衝突,而不把這些衝突說出來才是問題。
我自己也教靜觀,但靜觀是否一面倒地好?《School-based mindfulness training in early adolescence》研究比較八十多間中學、超過八千名學生,一組如常教學,另一組接受 dot b 靜觀訓練。研究發現,本身已有精神健康風險的學生,在部分結果上,接受靜觀訓練後反而比如常教學差。
這當然有很多原因,但我認為我們不能忽略日常事情本身的精神健康價值。香港學業壓力很大,但會否在某些環境下,考試也有助精神健康?我認為有可能。
我剛剛學完車,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頗有挑戰的考試。過程中我經歷挫折、自我懷疑,也努力學習。有人以為我一次就考到,其實我考了三次,而且現在開車仍然戰戰兢兢。
但我覺得這件事對我的精神健康有幫助。它完全不是精神健康介入,我卻在這件事上真正了解了自己。當我們一味向內尋,會否忽略向外尋的需要?
我第三個想法,是社會不應過分談精神健康。Concept creep,概念擴張,與此相關:當我們經常提到創傷、trigger 觸發、safety 安全等概念,好像什麼都會變成創傷。
我用樹洞的經驗作例子:宏福苑大火後,我們出了一篇呼籲香港人尋求公義的聲明,IG 帖子的縮圖用了大火照片。有些意見認為不應這樣做,因為會觸發創傷。我持不同意見:我們是否真的要把自己放進一個心理無菌室,任何事情都是創傷觸發?
難道不看那些圖片,就能保障自己的心理健康?當現實帶來重擊,心理衝擊是否可能大於那幅著火圖片?我反而覺得,那些真實圖片能傳達事件的嚴重性。這是我的看法,並非任何事情都要用心理學概念理解。
正如那個鎚子的比喻:當你只有一把鎚,什麼都像一顆釘。這也是我一向認為心理學家除了心理學,也應該博覽群書、對人生有不同體會的原因。心理學能理解的事情有限,它是好用的工具,但不應是唯一工具。
心理學界有一個新的討論,叫 prevalence inflation,盛行率膨脹。現在好像多了很多注意力不足過度活躍症、迴避型依戀、關係創傷的說法。究竟是發現了過往未被發現的個案,還是當社會充斥精神健康名詞,再加上一種權威,我們就覺得應該這樣看自己的創傷?這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
社會有一種論述,好像精神的病只需交給專業人士治理,問題就能解決。但是否真的與自己無關?我不認為可以這樣說。例如抑鬱症,可能涉及對自己的看法、實際做了什麼行為,或有些事情尚未完成。可否單純理解為心理病了,只需要接受治療?我覺得這種思維反而未必幫到自己。
當然,心理學的實證研究發現,精神病治理在大部分情況是頗有效的方式。但社會是否只有精神健康就足夠?我覺得小學童子軍的一些價值也值得推廣:正直、勤奮、人與人互相尊重,以及對良知、公義和真誠的追求。我認為這些也是精神健康的支柱,可惜社會沒有太多空間探討。
如果你覺得情緒低落,對未來很無助,我想說,心理學是人生中其中一個工具,有些方法的確很有用,科學化的性質也有它的優勢。但千萬不能對心理學或精神健康抱持迷信,覺得它是解決人生心理問題的萬靈丹。
我在網上看到一個關於人生遺憾的比喻:好像你去了迪士尼樂園,卻一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沒有玩任何遊戲,然後樂園關門,你就要離開。
人生很有限,七八十年後,我們沒有辦法避免死亡,但人生也有很多東西可以給你。就像剛才那份宣言所談的,我們有權利,也有責任,有自由和良知。自己有沒有好好把握這些人生的賜予?我認為這可能是比單純的精神健康更重要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