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2月24日約 21 分鐘
心理學的未來,在於跳出「病態本位」的框架:主持Peter指出DSM-5雖然讓精神診斷變得可重複、可研究,卻同時令整個行業過度傾側在描述精神病態,而忽略了人卓越的精神面向。這集承接傅柯(Michel Foucault)對精神病學的批評,介紹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的敍事工作與跨診斷療法如何把「為問題命名」的權力交回當事人,並回應外界對樹洞香港與「心理學家」稱謂的爭議。
這集承接之前談精神病學與心理學「前世今生」的一集,這次展望將來,分享心理學一些最新的發展,也回應一些行內對樹洞香港的爭議。內容某程度上是拍給行家、以及每一個關心心理學、想入行的人看的,因為這個界別需要多一些討論。
上一集講到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對精神病學的發展作出非常嚴厲的批評:他指出精神病學的起源,未必源自科學證據,反而可能源自一些道德上的權威。發展到今天,科學層面雖然有更好的發展,但仍有理由相信當時的局面依然存在。傅柯的哲學與DSM-5之間有一種關聯——雖然傅柯在世時還未有這本書。
DSM-5(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第五版)是行內非常出名的書,記載了診斷精神病的標準。從傅柯的角度看,可以把它視為一本非常龐大的文字資料庫,而它主要描述的,是人的精神可以怎樣病態地發展:強迫、抑鬱、自戀、邊緣、焦慮、強迫性、恐慌等等。每一項診斷準則都有很詳細的闡述,只要符合,你就可能被界定為患有那種精神疾病。
這裡並非全盤否定DSM-5的價值。把精神狀態界定為疾病,在科學上是一大好處,因為可以做到「可重複」的功能——僅當界定了什麼是抑鬱症,才能去測試某種治療方法對它有沒有用。但與此同時也出現一種傾側:人的精神是一個光譜,既可以走到很病態的一邊,也可以很優秀;可是描述卓越精神面貌的研究其實沒有那麼多,甚至未必有相應的職業與配套去做這件事。
傅柯曾用一個有趣的例子說明這種限制:假如莎士比亞還在世,憑他形容羅密歐與朱麗葉那種驚天地泣鬼神愛情的文字功力,能不能寫一篇好的足球評論?傅柯認為不能——因為足球有越位、十二碼、罰球等大量術語和概念,這些在莎士比亞的語言庫裡並不存在。他想帶出的是:一個人思考的內容未必出於本意,而是被時代背景限制,只能以某一種形式去思考。DSM-5正是這樣一套語言庫,加上它的名聲,令整個行業也傾側到病態那邊。
想一想:你覺得什麼人需要精神服務?很自然會想到「有病」、或至少有點不開心才需要。但對比之下,去健身房的人並不是因為身體有病——你不會覺得身體有病才去健身。那麼心理學界的「健心室」去了哪裡?接受心理服務的人數,與去健身房的人數相差很遠。
近年發展的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以沙尼文(Martin Seligman)等人為代表,某程度上正是在著力做這件事;但放到香港的現況,仍然差很遠。
思考這些其實很困難。對傅柯的一個反駁可以是:這不算語言霸權,因為每個人都有權創造自己的詞語,沒有人限制你怎樣用語言(除非是很極端、限制言論自由的法律,而香港心理學完全沒有這些事)。事實上,任何人自稱臨床心理學家都不犯法。但「不犯法」和「不受限制」是兩回事:社會上已有一個既定職業叫臨床心理學家(Clinical Psychologist),假如一個受過心理學培訓的人想自稱「洞見心理學家」(Insight Psychologist)或「習慣心理學家」(Habit Psychologist),單是聽到都會讓人有點奇怪的感覺。這是一種常見的人性——新事物由接觸到被社會接納需要時間,所以語言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自由,要推廣一個新稱呼,需要面對很多挑戰、跨越很多反對。
那麼現代心理學有沒有趨勢去解決這種傾側?絕對有。其中一個表表者,是源自澳洲裔社工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的敍事工作(Narrative Practice)。它的重點是:每個人都有為自己人生問題命名、並重新書寫整個個人故事的可能。很多時候,我們活在「充斥問題的敘事」(Problem-saturated Narrative)當中。
舉一個虛構例子:一個女主角生於鋼琴世家,父母與兄弟姊妹全都琴技高超,她卻不幸在出生時遇上車禍,失去無名指和食指,這個天生的障礙註定她很難把琴彈到大師水平。在「萬般皆下品、唯有鋼琴高」的環境裡,她受盡看不起,於是發展出許多不好的精神狀態,被界定為患有抑鬱症。
敍事工作的從業員會怎樣處理?他會讓她發現,人生的解釋不只有唯一一種模式——為什麼一定要用鋼琴能力去論斷一個人的價值?人生裡會不會還有另一些值得閃閃發亮、值得她自豪的片段,例如她很喜歡照顧動物與小朋友?從業員會嘗試幫她把那些問題片段無效化,重新定義自己。敍事工作不用既有標籤去定義人,而是讓人用自己的標籤定義自己,甚至未必會用抑鬱症、強迫症這類字眼。
其中一個很出名的技巧叫外化對話(Externalising Conversation)。當客戶描述自己不開心、受家庭壓迫的狀況時,從業員會問:如果要為這個狀況起一個名字,你會叫它什麼?客戶可能說「一個惡霸」。外化對話很鼓勵由客人自己、而非專家根據準則去為狀況命名。原因承接傅柯的觀點:語言即權力,兩者分不開——社會在教人應該怎樣說話時,其實在行使一種權力;而當一個人能為自己的問題命名,就是在示範行使自己對問題的權力。正如父母有權為子女命名、樹洞香港這個名字也是創辦人所起,命名代表我們對該事物擁有控制的權力。這正是敍事工作與傳統治療流派的重大分別,也回應了部分對心理治療的批評。
即使在現代精神病學圈子,一些精神科醫生也在提倡跨診斷療法(Transdiagnostic Approach)。它的意思是:我們未必要先以既定的精神病標準去理解一個人,而可以直接處理徵狀本身——緊張就是緊張、不開心就是不開心。可以說,這同樣是對「語言權力」的一種回應。
樹洞香港的標語是「Building Resilience for the Times」,這正是直接回應前述的傾側。樹洞香港有經營心理治療業務,但希望把重心放在人卓越的精神面向上。
Peter認為這對香港人很重要。他很愛香港,今天擁有的一切某程度上都是香港給他的;而他覺得很少人嘗試去勾勒香港人的精神面貌、創造一種論述去說香港精神到底是什麼。這件事不會一蹴而就,但值得開始去做,也算是平衡一下這個行業——當很多人已在精神病態上著力(例如各種促進心理健康的活動,甚至走多兩步提出預防性措施 Preventative Measures),其實連預防也仍是「精神病本位」:目的是預防精神疾病。樹洞香港想做的是另一類東西:無論有沒有精神病,人身上都有一些很卓越、值得發掘的精神面向。
自從創辦樹洞香港,不少大小傳媒會在Peter的稱謂冠上「心理學家」,他英文有時也會稱自己為Psychologist,但多數自稱「心理學人」。爭議在於:一些專業團體有規矩,僅當完成指定科目的碩士學歷,才可在香港註冊成為心理學家。
Peter的看法接近《哲學有偈傾》中陳祖為教授的講法。節目中有人稱陳祖為是香港顯赫的哲學家,他卻很謙虛地表示,自己不會輕易自稱哲學家,因為那像是說自己自成一家之言、是一頂很大的帽子;但英文Philosopher他可以坦然使用,因為它純粹指一個從事哲學的人。Peter對心理學的看法相類近,所以自稱心理學人,或英文用Psychologist,都是很謙虛地說自己是一個從事心理學工作的人。
至於為何不去反駁、禁止記者冠以「心理學家」?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對那種劃定清晰界線的語言運用本身抱有懷疑(skeptical)。他認為制定一條很清晰的界線,未必對心理學發展健康——當然也可能有好處,例如確保服務質素;但若把人二分成「受過某種訓練、獲制度認可」與否,就等於假設前者能製造全部心理學的工作。然而心理學遠遠廣過治療心理疾病,還包括為企業提供心理學意見、幫人建立習慣、做靜觀等範疇。他看不到自己有責任、也覺得不應該去規管傳媒怎樣運用這個詞。
他坦承這稱呼對自己是有壓力的,說完全不在意社會輿論是騙人的,因為人都會受群眾壓力影響;但另一方面,這也是一個鞭策。在他心目中,榮格(Carl Jung)、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才是心理學家,自己無論在認知還是對社會的貢獻都相差很遠;他把這名號視為督促,想有一天能更努力去配得上它。
撇開樹洞香港創辦人的身份,Peter怎樣看這件事?這源自他大學時的一篇論文——用中國陰陽理論分析香港的世代對立(那時還未到2019年,但已能看到年輕與年長一輩價值觀的衝突)。陰陽理論指出,任何社會系統裡都必然有兩股力量:陽是維護社會建制的力量,陰是挑戰現存建制的力量。陽過度僵化、或陰過盛,都未必是好事。
放到心理學:若陽過盛,從業標準完全容不下任何討論、只認一個組織的準則,未必有利行業的發展與變化;但若陰過盛,完全沒有規矩,滿口偽科學的人也能自稱心理學家去醫治別人的精神疾病,同樣相當危險。一個好的制度,需要同時有守護建制與挑戰建制的力量。
脫離創辦人這頂帽子後,Peter的一句真心話是:他尊重和欣賞全部香港心理學專業人員所做的工作,那也是一股維繫社會的力量;但他同時會堅持樹洞香港的做法與對行業的貢獻。正如傅柯對精神病學提出挑戰,經過這個過程,心理學才會真正前行。
作為一個心理學人,Peter覺得心理學是一門很了不起的學問。對於人性的探討,以往很多時候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而心理學提倡用一些科學和客觀的說法去一探人心的奧秘,這件事既棒又實用,所以他很想將心理學發揚光大。
兩集有很多內容、也有很多爭議性的內容,但他最想帶出的重點不是你同不同意他講的內容,而是:社會上有主流以外的聲音,是相當重要的。樹洞香港會繼續秉持使命與原則,運用心理學與科學,為香港人建立堅強的意志。
DSM-5(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第五版)是行內記載精神病診斷標準的書,可以理解為一本非常龐大的文字資料庫,詳細描述了人的精神可以怎樣走向病態,例如強迫、抑鬱、自戀、邊緣、焦慮、恐慌等等,只要符合準則就可能被界定為患有該種精神疾病。把精神狀態界定為疾病在科學上有很大好處:它讓研究變得可重複,因為要先界定什麼是抑鬱症,才能去測試某種治療對它有沒有用。但代價是描述的詳盡程度嚴重傾側在病態那一邊——人的精神其實是一個光譜,既可以很病態,也可以很卓越,可是描述卓越精神面貌的字眼、研究、職業與配套都遠遠不足。加上DSM-5的名聲,整個行業也隨之傾側。
傅柯(Michel Foucault)問:假如莎士比亞還在世,憑他驚人的文字功力,能不能寫出一篇好的足球評論?答案是不能——因為足球有越位、十二碼、罰球等大量術語和概念,這些在莎士比亞的語言庫裡根本不存在,他再厲害也把握不了。傅柯藉此帶出:一個人思考的內容,未必由自己的本意決定,而是被所處時代的語言與背景所限制,你只能用某一種既有的形式去思考。放到心理學,DSM-5正是這樣一套限制我們如何描述精神狀態的語言庫,它把行業的目光圈定在病態一邊。
敍事工作由澳洲社工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發源,核心是指出每個人都有為自己人生問題命名、並重新書寫整個個人故事的可能。很多人活在「充斥問題的敘事」(Problem-saturated Narrative)裡:例如一個出生在鋼琴世家、卻因意外失去手指而難以彈到大師水平的女主角,在「萬般皆下品、唯有鋼琴高」的環境中被看不起,於是發展出抑鬱等狀態,被界定為抑鬱症。敍事工作的從業員不會用既有標籤去定義她,而是讓她發現人生的解釋不只有一種——為何一定要用鋼琴能力去論斷一個人的價值?她照顧動物與小朋友的片段,會不會同樣值得閃閃發亮、值得自豪?從業員會幫她把那些「問題片段」無效化,重新定義自己。
外化對話是敍事工作中很出名的技巧。當客戶描述自己不開心、受家庭壓迫的狀況時,從業員會問:如果要為這個狀況起一個名字,你會叫它什麼?客戶可能說「一個惡霸」。重點是讓當事人自己、而不是專家根據準則去為那個狀況命名。原因承接傅柯的觀點:語言即權力,兩者分不開——當社會在教人應該怎樣說話時,其實是在行使一種權力。而當一個人能夠為自己的問題命名,他就是在示範行使自己對問題的權力。正如父母有權為子女命名、樹洞香港這個名字也是創辦人所起,命名代表我們對該事物擁有一種控制權,這正是敍事工作與傳統治療流派的重大分別。
跨診斷療法主張:我們未必要先用既定的精神病標準去理解一個人,才去幫助他。它可以直接處理徵狀本身——緊張就是緊張、不開心就是不開心,不必先貼上某種診斷的標籤。連現代精神科圈子裡也有醫生在提倡這個概念。它和敍事工作一樣,都可以視為對「語言權力」的一種回應:不讓既有的診斷語言先框定一個人。
在香港,任何人自稱臨床心理學家其實都不犯法,但「不犯法」和「不受限制」是兩回事。社會上已有一個既定職業叫臨床心理學家(Clinical Psychologist),而一些專業團體有自己的規矩:必須完成指定科目的碩士學歷,才可在香港註冊成為心理學家。爭議在於,傳媒多年來會在Peter的稱謂上冠以「心理學家」。他多數自稱「心理學人」,英文則用Psychologist——這個用法他是參考《哲學有偈傾》中陳祖為教授的講法:自稱「哲學家」像戴上很大的帽子、彷彿自成一家之言,但Philosopher單純指一個從事哲學的人,可以坦然使用;心理學同理,Psychologist只是謙虛地說自己是一個從事心理學工作的人。
因為他對那種劃定清晰界線的語言運用本身抱有懷疑。他認為一條過於清晰的界線,未必對心理學發展健康:把人二分成「受過某種訓練、獲制度認可」與否,等於假設前者能製造全部心理學的工作,但心理學遠遠廣過治療心理疾病——還包括為企業提供意見、幫人建立習慣、做靜觀等等。他看不到自己有責任、也覺得不應該去規管傳媒如何運用這個詞。同時他坦承這稱呼對自己是有壓力的,但他把「心理學家」視為一個鞭策:榮格(Carl Jung)、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才是他心目中的心理學家,他知道自己水平相差很遠,於是把這名號當成督促自己更努力、有一天去配得上它的動力。
這源自Peter大學時用中國陰陽理論分析香港世代對立的論文。陰陽理論指出,任何社會系統裡都必然有兩股力量:陽是維護社會建制的力量,陰是挑戰現存建制的力量。陽過度僵化、或陰過盛,都未必是好事。放到心理學:若陽過盛,行業標準完全容不下任何討論、只認一個組織的準則,未必有利行業的發展與變化;但若陰過盛,完全沒有規矩,滿口偽科學的人也能自稱心理學家去醫治別人的精神疾病,同樣相當危險。一個好的制度,需要同時有守護建制與挑戰建制的力量——正如傅柯對精神病學提出挑戰,心理學才能真正前行。
Michael White, 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
敍事治療創始人麥克·懷特的代表作,系統闡述敍事工作的核心技巧,包括外化對話(Externalising Conversation)——把問題與人分開,由當事人自己為問題命名(「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
DSM-5(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5th Edition)
美國精神醫學會的精神病診斷標準手冊,讓精神狀態的界定變得可重複、可研究,但其描述高度傾側於精神病態,連帶令整個行業傾側。
傅柯(Michel Foucault)對精神病學的批評
哲學家傅柯指精神病學的起源未必源自科學證據,而可能源自道德上的權威;並提出人的思考內容受所處時代的語言與背景所限制。
跨診斷療法(Transdiagnostic Approach)
主張不必先以既定精神病標準理解一個人,而可直接處理徵狀本身,被視為對診斷語言權力的回應。
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
以沙尼文(Martin Seligman)等人為代表,著力研究人卓越而非病態的精神面向,與本集反對「病態本位」的主張相呼應。
想一想:別人或社會習慣用哪一個標籤來定義你(例如某個職業、某種「病」或某項能力)?試試像外化對話那樣,為你正面對的困擾另起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名字,並寫下三個不被那個標籤涵蓋、卻同樣值得你自豪的人生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