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構主義：專家與大眾為何審美不同？

評判與觀眾的分歧，不只出現在選秀節目

《全民造星4》剛剛結束，冠軍是實至名歸的，無論評判和觀眾都對他一致好評。但看一看其他參加者，就不是每一位參賽者都能夠受到如此的待遇——有些參加者觀眾反應相當不錯，評判卻對她的表現有所保留。

你會留意到，這其實是一種專家對大眾的衝突。它不單在選秀比賽裡有，其實在社會的各個範疇都能夠見到它的蹤影。

《全民造星》也是一個很特別的東西。造星在以往來說，很多時候是媒體公司的操作，幫我們去建立一個明星；但《全民造星》系列非常強調大眾的參與，所以就令到評判和觀眾之間的張力浮了面。

思想實驗：宇宙裡只剩一個明星，他還算不算明星？

在開始講這個題目之前，不妨跟我一起做一個思想實驗。你試想像在一個宇宙裡面，其實是空無一物、完全沒有其他人的，但有一個你最喜歡的明星——可能是姜濤——浮在宇宙中間。我想問你：那個明星其實還算不算是明星呢？

我相信很多人會覺得有點奇怪，就是明星好像是一個社會上的概念，某程度上我們跟他是沒有辦法割裂的。一個明星之所以是明星，就是因為有很多社會上的人，以一個很欣賞他的觀點去看他。

這跟其他非社會性的概念可能不太一樣。例如你可以想像在一個空無一物的宇宙裡面有一個三角形，問你那還是不是三角形？當然這不是絕對，要看你從哪一個哲學觀點出發，但很多人都會覺得那還是三角形——因為三角形的特質就是有三隻角，無論有沒有人觀察它，只要它有三隻角，它都是一個三角形。

換言之，當我們去探討明星這個現象，其中一個核心就是：我們社會如何去建構、去理解這個人。所以當我們討論到專家和評判之間的衝突時，其實我們是在更深層次地討論一個問題——哪一種角度有權威去 dominate 我們社會的價值，哪一個才是真正好的表演者。

什麼是專家評判？訓練改變了一個人觀看的角度

我們不妨列舉一些理由，看看為什麼評判看一位參加者的角度，跟觀眾看的角度會有這麼大的分別。

其中一個原因是：評判某程度上是專家評判。什麼叫做專家評判？就是意味著他們在某一種訓練、或者某一門手藝那裡，投放了非常多的時間。而當我們學習一門手藝的時候，意味著的是什麼呢？就是我們以一種不同的角度去觀看、去理解這個世界。

例如當中其中一位爭議性非常高的評判，梁祖堯，大家都知道他是演藝出身的。當他評審其他人的 performance 的時候，其中一個著眼點自然會落到演戲那裡。但要問大家的問題是：沒有經歷過像梁祖堯這些演藝訓練的我們，是不是能夠像他一樣，以同一個觀點去審視這些參加者呢？

所以當大家上連登的時候，就會看到網民說：喂，我們現在是選明星，不是選演員啊。

為什麼我們仍然需要專家？抽象藝術與X光片

那大家就會問：既然像梁祖堯這樣的專家評判，跟大眾看的角度那麼不同，為什麼我們仍然需要這群專家去為我們做判斷呢？

在一些類似的範疇裡，大家會留意到非常相似的現象。例如抽象藝術：有些抽象藝術的作品，似乎在一個 community 裡面能夠獲得一群專家的欣賞，但大眾看到抽象藝術，就覺得不知所謂——好像我隨便把東西倒在畫布上，我都能夠創造一個抽象藝術。在普通人的角度來講，那些好像沒有什麼價值；但在那群專家裡面，的確有一個很大的價值。我們可不可以說那個價值是不存在的呢？

我舉另一個例子，相信會比較容易明白。大家可以在網上找一些X光片來看——正常身體的X光片，還有腫瘤的X光片。你會發覺兩者之間非常相似，純粹用大眾的眼光去看，我們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往往是專家受過一個很專門的訓練，才能夠在那幅圖片裡面 construct 一些對他來說有意義的東西。我相信大家不會反對這件事是相當重要的：如果你自己懂得看X光片，你就變成一個 radiologist；在我們不懂做這件事的時候，往往需要依賴專家的判斷。

同樣的東西，我們回到梁祖堯的 case 來理解。他看東西的角度是一個演員的演戲才能。可能在短期內，當參賽者還未參與拍電視劇、唱MV那些表演環節的時候，這件事不是太重要；但對於他長線的發展來說，以這種角度去留意一件事，的確比較能夠帶來長遠的價值。

美與明星，是建構出來，還是本來就有？

某程度上，這是在問一個本質上的問題：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明星」這樣東西？還是明星單純是在社會裡構成出來的價值？這裡想跟大家分享兩位學者的觀點。

那哪一個觀點比較正確呢？在心理學上有一個挺有趣的實驗，叫 Bouba Kiki Effect。螢幕上有兩個公仔，哪一個叫 Bouba，哪一個叫 Kiki？大家可以想一想一、兩秒。就算大家之前沒有聽過這個實驗，也沒有接受過任何關於這件事的教育，基本上在不同的文化裡面，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有曲線的公仔叫 Bouba，有尖角的公仔叫 Kiki。換言之，很多時候我們不需要靠後天的學習，就會覺得那樣東西有它本源的性質。

但這件事是不是完全全面呢？有時候也未必。例如一些思想家的作品，像尼采，或者藝術家像梵高等等的作品，你會發覺在他們當代社會的角度看，其實是不太欣賞和認可他們的著作；直到他們離世之後，社會理解的角度有點不同，他們的著作才能夠重新被重視。

建構主義的啟示：群眾與專家其實互補

某程度上，這就是 constructivism 為我們帶來最大的啟示：我們要意識到自己看東西的方式，其實不是絕對客觀的。我們是從自己的經歷、自己的訓練，慢慢建立一套看世界的角度，而這件事跟客觀往往是差得很遠。

用這個角度來理解，很多時候群眾和專家的角色往往是互補的，因為他們能夠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到一個人。而且大家也不可以假設我剛剛說過的群眾，就是一個絕對客觀的群體。因為一個人當然會有他看東西的價值觀，而這個 construct 不單止可以應用在個人的層面，也可以應用在一個群體的層面——視乎我們身處於某一個時代、某一個世代，不單止個人會有一個 construct，社會也會有一個 construct 在那裡，也就是一個以社會看東西的方法。

在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如果每一個人有 freedom of expression，也就是表達的自由，某程度上會造就到一個健康的現象：一個社會容許不同人，由不同的角度去看東西，並沒有所謂必須要採納的觀點。這也是群眾智慧重要的部分，也可能是《全民造星》可貴的理由——因為某程度上，它給了一個機會，讓我們大眾去定義魅力。這個魅力的定義權，不是單單只落在某些專家那裡。

從選秀擴展到人生：什麼是值得活的人生？

同一個思路，我們是否可以擴展到其他方向呢？例如每一個人人生在世，都會想怎樣才算是一個值得去活的人生。每一個人對於「怎樣才算好的人生、好的社會」，其實都有一個既定的看法，而這個看法往往源自我們的歷史背景、我們所經歷的事去釐定。

學習 constructivism，或者學習心理學，某程度上就是知道那不是唯一的角度，我們會變得能夠嘗試去採納其他人的觀點。這關乎我們面對一個跟自己不同的觀點時，自己的態度是怎樣：我們是嘗試 dismiss 他，還是會嘗試去理解一下，為什麼他會由那個角度去看東西？或者反過來，這也是評判自己要反思的題目——為什麼自己看東西的角度，會跟觀眾差得那麼遠？

這種容許不同觀點呈現出來的看法，可能才是邁進一個更好的社會，或者一個更好的個人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