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 睇壞腦 —— 心理學研究證實了這個消息？

短影片真的會睇壞腦嗎？

最近 Reels、TikTok 這類很短的影片大為流行，很多人說這些東西會「睇壞腦」。本集要認真探討幾個問題：短影片究竟是否真的會睇壞腦？它的心理機制會不會與毒品有些關係？以及在這個碎片化、人與人疏離的年代，我們如何建立一種真正長遠的滿足。本集會建基於腦神經科學和一些最新研究來分析。

簡而言之，情況也挺糟糕。最新幾份研究的普遍結論是：我們真的有理由相信短影音會睇壞腦。

腦電波研究：短影音如何削弱注意力與自控

首先是一份來自中國的研究——畢竟抖音、TikTok 在中國非常流行。這份研究量度兩樣東西：一是「手機短影片成癮傾向問卷」（簡稱 MPSVATQ），量度你對短影片有多上癮；二是「自控量表」（Self-Control Scale），量度自控能力。結果發現兩者呈負相關：你越依賴短影音，自控能力就越低。

這份研究不只是叫人填問卷，還用腦神經科學去研究大腦活動。前額葉皮質負責「執行控制」（Executive Control），研究發現越依賴短影片，這個執行功能的活躍水平就越低，數值為 r = −0.395。讀過統計學的朋友都知道，這個數字象徵著相當嚴重的關聯。

薈萃分析：認知能力與心理健康同時受影響

要確立一件事在心理學上是否成立，我們不會只看單一研究，還會看「薈萃分析」（Meta-Analysis）——它不依賴單一研究，而是統攝某個範疇裡的全部研究得出結論。

這份薈萃分析指出：短影音使用量的增加與認知能力下降有關，透過注意力和抑制控制產生最強的關聯性；同樣地，短影音使用量增加與較差的心理健康狀況有關，與壓力和焦慮顯示出最強的關聯性。

這段文字其實已相當觸目驚心。短影音的禍害不單影響認知能力，影響最強的兩塊是注意力，以及一個很特別的東西——「抑制控制」（Inhibitory Control），也就是忍住不去做一件事的能力。舉例說，當你很想過馬路、看到紅燈卻能煞停自己，那種能力就是抑制控制。換言之，看太多短影片，你會難以控制自己、也難以專注，而它對壓力和焦慮的影響其實是最多的。

相關還是因果？滑動這個動作才是關鍵

對研究有認識的朋友可能會質疑：你剛說的全部都是相關性研究，有關聯不一定代表有因果關係，會不會反而是專注力較弱的人更喜歡看短影音，因果是相反的？

主持也查找過，目前說這件事的論文不多，只有兩份初步研究做過，但似乎支持影片影響思維的方向。例如北京大學有一篇文章談到「使用抖音會阻礙分析性思維」——看完短影片後會影響一個人用理性思維分析的能力。這篇文獻特別之處在於嘗試找出究竟是什麼令短影片更「有毒」，結論指向「不斷滑動」這個動作：當你無法長遠集中在一件事，那才是專注力受損的根源。

另一份（應該不是正式發佈、像是荷蘭大學的學士論文）也提到短影片內容會干涉注意力，並觀察到在成癮者中，觀看短影片時 P300 反應減少。P300 簡單可理解為我們用腦去想一件事、分配多少認知資源去分析的能力。結論很類似：密集看完這些很短的影片後，你對一件事的警覺性會下降。

從《多巴胺國度》看：被動接收與專注力的練習

整體結論是：看太多短影音真的可能會壞腦。但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分析為什麼會這樣。著名的《多巴胺國度》（Dopamine Nation）為這個現象提供了一些啟示。

想像二十多年前的童年，娛樂很多來自電視：七點半看電視、八點半電視劇就完，整個過程你無法控制，只能被動接收，沒辦法立即改變外界環境。看電影、小說的朋友也會有這種感覺：有些作品需要時間投入，電影頭十幾分鐘可能不夠吸引，長篇小說的頭半小時甚至有點悶，但當你理解到全貌之後，會覺得內容出神入化。

我們是怎樣做到這件事的？靠的正是「注意力控制」（Attention Control）：我們要控制專注力、堅持、忍耐，才能進入理解長內容的狀態。能看到這裡的你，其實正在做這個練習。

廉價刺激的時代：從曖昧關係到成人影片

再想想「滑手機」這個動作有什麼問題。在短影音世界，只要稍微沉悶、稍微不喜歡，你就可以立即換一個刺激，盡力掃走，下一個總會來，而且源源不絕。於是你會進入一種狀態：沒有東西能真正令你開心滿足，因為開心和滿足牽涉你要投入精力和時間，但任何令你不舒服的事你都可以一掃而過。這正是網絡世代的特徵之一。

這種狀況不只在網絡世界，也跟時下流行文化有關。例如現在很流行「曖昧關係」（Situationship）：有些人覺得建立親密關係很難，不如不承諾、不斷換對象。這種關係不一定是錯，但背後的心理成因值得思考——維持一段親密關係本來就困難，要了解、包容、甚至忍耐，不能一不 OK 就換。然而「一不 OK 就換」這種心態，已植入現代生活許多層面。

過分依賴成人影片也是類似狀態。現實中，性本身有它的難度、也可能令人焦慮，你不會隨手得到。但打開成人影片網站，任何類型、多吸引的對象都不需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在視覺上獲得滿足。這會帶來什麼？當刺激這麼容易得到，為了親密、為了愛情、為了人與人的關係而值得付出的努力，還值不值得付出？這是這個世代共同面對的問題。

與毒品相似的多巴胺機制

我不是說短片是毒品，我自己也有看，但當過分依賴時，它和毒品的機制其實很類似。古柯鹼等毒品很多是刺激我們的「多巴胺迴路」（Dopamine Circuit）。這裡涉及一個叫腹側被蓋區（VTA）的大腦部位，當它被電流、化學物質、甚至短影片刺激時，就會釋放多巴胺。

之前有心理學家做過實驗：當老鼠按按鈕時就刺激 VTA，加上直接釋放快感的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結果那些老鼠茶飯不思、不停踩按鈕，最後踩到筋疲力竭而死。聽完這個故事，是不是有種反烏托邦（Dystopian）的失落感？這正說明我們需要避開什麼類型的刺激。

廉價多巴胺與付出努力換取的獎賞

有一個原則可以留意：凡是你不需要任何付出就得到的廉價多巴胺，多數未必是好事。為什麼？想想日常生活中令我們開心的東西有什麼作用。當你付出了努力，現在可以換取你的獎賞——例如運動會釋放多巴胺，沒有人會說運動釋放的多巴胺不健康，因為你付出了努力，身體告訴你這是你該得的獎勵。真實的性關係也多數要經歷很多關係經營才走到那一步，同樣呈現了「你付出努力、於是可以享受」。

多巴胺不是單純的快樂荷爾蒙，它更重要的作用是驅使你去追求某些東西所給的獎勵。當我們拿走了「驅使你去追求」的部分，它就失去作用，只會令你陷入更大的空虛循環。

腦神經科學家 Andrew Huberman 的 Podcast 對此有很好的解釋：多巴胺衍生的快感，其實與痛苦關係密切。聽起來有點抽象，但拿一塊薯片就明白了——買一盒你最喜歡的薯片，只吃一塊然後忍住不吃，你會發覺咬下去那種快感，伴隨著的是同等份量「我還想吃卻吃不到」的渴求（Craving）痛苦。

如何建立恆久的快樂

簡而言之，快樂和痛苦、快樂和努力是一體兩面。當我們摒棄一切努力、只追尋快感時，就會像毒品劑量越吸越多才能達到同等滿足，痛苦卻越挖越深，陷入負面循環。

說到最後，我們怎樣才有恆久的快樂？就是嘗試把你的多巴胺來源建基於一些需要付出努力、再得到獎賞的事情上。例如喜歡攀石的人，可能練習挑戰了很久才能爬上自己的賽道，那一刻當然會釋放很多多巴胺——而它之所以持久，正因為建立在你付出過的汗水之上。

這個焦慮世代衍生的問題，最後是什麼？就是我們總想不勞而獲、總想抄捷徑，配合各種「電子奶嘴」般的生活模式，這件事就完美融入了你每天的生活。我們看事情不應只看表面，希望在這個時代，能一起建立深入理解一件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