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防衛機制！精神分析學（五）

三個看似無關的問題，背後其實是心理防衛機制

今天一次過解答幾個有趣的問題。第一，有研究支持，一些很不喜歡同性戀的恐同者，當他看一些同志動作片時，陰莖勃起的程度反而會高過普通人。第二，當兩個人互相有好感時，會下意識模仿對方的身體動作，這究竟是為什麼？第三，很多小朋友為什麼會下意識地學習了他爸媽的態度和人生觀？

這三個問題看似很不同，但下面串連著它們的，是一些叫「心理防衛機制」（Psychological Defense Mechanism）的東西。心理防衛機制大家可能聽過，但若在網上搜尋，多數只是看到「投射」、「否定」等一堆名詞配上一兩句解釋，這種解釋並不足以讓我們深入理解什麼是心理防衛機制。所以這集精神分析系列，我決定好好講一下。當你了解之後，再去看日常的人際互動和現象，就會多出一個新的角度，那是一種很棒的感覺。

先講今天的資料來源：本集很大程度源自我最近看的一本書，南希·麥克威廉斯（Nancy McWilliams）寫的《精神分析案例解析》（Psychoanalytic Diagnosis）。我覺得它對心理防衛機制的理機說得相當好，有興趣的朋友不妨找來看看。

什麼是心理防衛機制：以「否定」為例

簡單來說，心理防衛機制就是一些避免我們在心理上感到痛苦的手段。一個挺常見的例子是「否定」（denial），也就是不願意承認事實。有時候不願承認事實，可以讓我們避免一些痛苦。例如有人跟你說，你一位很重視的親人過了身，如果你毫無準備之下得知，這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最簡單避免這種痛苦的方法，就是去否定它——「不是的，一定是有些事情搞錯了」，那一刻你就避開了痛苦。

但正如《鋼之鍊金術師》所說，凡是有功用的東西，多數都有代價，一切都是等價交換。當你避免痛苦的同時，你也放棄了對現實世界的理解：那個人是真的死了，如果你一直不承認，你就不是活在真實裏。當然，多數成年人這種否定回應都很初期，很快就會陷入悲傷——這正是denial這種防衛機制在運作。

否認在日常裏有更豐富的呈現：拒絕承認自己有某種感受，就是很常見的否認。我們不承認自己不喜歡一個人、不承認在某些情況下感到緊張，甚至不承認自己愛一個人——這些通通是否認的防衛機制。簡單說就是駝鳥政策，看不到就當不存在，換來短暫的歡樂，但放棄了現實檢驗（reality testing），也就是現實原則。

對防衛機制的常見誤解：幼稚的防衛也有用

一個很常見的誤解，是以為心理防衛機制都是不好的東西。以否認為例，它在分類上會被說成是一個比較幼稚的防衛機制，但就算是幼稚的防衛機制也有作用。

例如當大難臨頭、需要你挺身而出時，對自己恐懼的否認其實是有用的：當你否認了自己的恐懼，才能聚集到足夠的勇氣去挺身而出。所以即使是一些普遍來說較不成熟的防衛機制，也有它的作用。

理解防衛機制的前提：自己與世界之間有一道牆

要理解一個心理防衛機制，並不是簡短兩三行文字就能做到，那只是簡單形容了它的效果。一個防衛機制的形成、理機和作用，與一個人的心理結構有很緊密的關聯；唯有明白那防衛機制下面是一種怎樣的心理結構，我們才能真正了解它。

我之前拍過一段影片，講瑪格麗特·馬勒（Margaret Mahler）這位精神分析學者。簡單來說，他的理論是：嬰兒時期，我們其實分不出自己和世界是兩個不同的個體；當我們逐漸長大，才會有個體的意義，覺得「我還我、世界還世界」。舉個例子，我有憎恨的感覺，並不代表我身邊的人都有憎恨的感覺——你會發覺，我和世界之間有一道牆。

當我們抓到這個重點——自己與世界之間有一道牆——之後，就可以進一步解釋投射性認同這個防衛機制，以及片頭那三條問題。我們可以問：那道牆是不是無法打破的東西？其實有時牆與牆之間會穿透，而這份穿透可以變成幾個防衛理機。

投射與心力內投：由內至外，與由外至內

第一個叫「投射」（Projection）。有些我們明明以為屬於自己內在的東西，會被我們投射出去，越過自己與世界之間的牆，令我們覺得其他人是這樣。這正是片頭的例子：想像一個同性戀者，可能基於遭遇或背景，很痛恨或不想自己是同性戀，這是一種難受的感覺；其中一個讓自己不憎恨自己的方案，就是把「同性戀」這特質投射到別人身上，再去憎恨他們。

所以有句話挺有道理：那些haters，最憎恨的可能正是他內心的其中一部分——而你剛好有些特質，適合讓他把內心所憎的東西投射過來。很多時候我們投射出去的東西，其實都是我們不想接受的自己的面向，這就是投射。

講完投射，在講投射性認同之前，還要理解「心力內投」（Introjection）。投射是由內至外，心力內投則調轉，是由外至內，我們去吸納別人擁有的東西。例如很多小朋友為什麼會學習他的異性雙親？用很佛洛伊德的角度看，那是因為他追不到自己的異性雙親（有同性雙親作為對手），於是採用心力內投的機制，把同性雙親的價值觀、特質模仿、吸收，變成自己的一部分。這當然會產生一些問題，但也是一個有價值的學習過程；而當你心力內投得夠久，那些東西真的會變成你內心的一部分，有它的功用。

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恨的一面

鋪墊了這麼久，終於講最複雜的東西——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簡單來說，就是你把自己內心的其中一部分投射到別人身上，並且不斷令對方按你投射的方式去行動，從而令那個人真的變成那樣，藉此確保你一開頭的念頭成真。我會用一個恨的例子和一個愛的例子，讓大家了解不同面向。

先講恨：假設有些人內心很自私，但未必想承認。他會怎麼做？步驟一，把自己自私的面向投射到別人身上，假設別人自私。你想想，這會怎樣影響我們對他的態度——可能會對他不懷好意、待他差一點。而關鍵在於：當一個人被你對待得差，他是不是會變成一個自私一點的人？其實會的。

簡單而言，每一個人都有很多複雜的心理面向：自私的部分、大愛的部分、憤怒的部分、平靜的部分。透過投射性認同，你把別人自私的一面巧妙地釣了出來，再心力內投到自己身上，去認同對方是自私的。換言之，在這個世界觀裏，你不再只是你和對方兩個個體——我們再沒辦法獨立地分析這兩個人，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心理一致（psychological unison），必須用一種互動的角度去理解。

投射性認同：愛的一面與同步感

剛剛講的是恨，另一個反面是愛。兩人之間的好感或愛，其實也存在投射性認同這個面向。片頭提過，兩個互相有好感的人會下意識地模仿對方的肢體語言，這就是很類似投射性認同的動作：在這個層面下，你某程度上是期望對方愛你，於是以一個「對方愛你」的方式去做事，而這件事之間可能會變成一個真相。

當然，最後能不能收成正果，取決於這是單方面的投射性認同，還是雙方面都有這傾向。兩個人之間的愛，就是「你投射我、我亦投射你」這種太合襯的心理理機。

這件事很特別：當我們學會用投射性認同的角度看東西，原本「我是一個獨立個體，客觀地觀察身邊的人並對他們做判斷」的世界觀就會被動搖——其實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是一個共同創造的現實。投射性認同說的，正是自己與世界之間的關係有互相滲透的功用。

共同建構的現實：對日常關係的提醒

大家有沒有發覺，這與愛情的意象非常類似？愛情需要有同步感，在學術上我們可能會用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去理解：雙方在同一個環境下有一個很共同的體驗。而你會發現，沒有相互之間的投射性認同，這份共同體驗是很難做到的。

這就是其中一個頗複雜、但我認為很引人入勝的心理防衛機制，它對日常生活的提醒是：千萬不要太確定自己看到的東西就是現實，而是人與人之間，我們永遠要從關係的角度去看。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未必只關其中一方；唯有明白那是一個共同的建構，才可能找到關係上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