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4月19日約 16 分鐘
愛情長跑後激情退卻、戀愛變成平淡親情,並不是必然的宿命。借助精神分析學家史蒂芬·米切爾(Stephen Mitchell)《Can Love Last?》的觀點,本集指出激情消失往往不是自然衰退,而是雙方因為害怕關係崩塌、害怕不確定性,不自覺地主動把鮮活的愛情製成「愛情標本」。要長久維繫一段感情,關鍵在於接受愛情會改變、會有失去的可能,並保持自主地選擇投入。
一段拍拖很久、甚至結婚後的感情,是不是唯一的命運就是轉化成那種很平淡的親情?甚至有說法指婚姻就是愛情的墳墓。這件事是不是必然?
本集嘗試從另一個角度討論愛的真締,以及怎樣才可以維繫一段長遠而且滿足的愛情關係。這次的思考主要來自一本書——史蒂芬·米切爾(Stephen Mitchell)的《Can Love Last》。它以精神分析的角度去分析愛情,當中的見解非常精闢,正好給我們另一個角度去思考愛是什麼。
講到長遠的愛情,不得不提羅伯特·史坦伯格(Robert Sternberg)的愛情三角理論(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他認為一段愛情主要由三個元素組成:激情(Passion)、親密(Intimacy)和承諾(Commitment)。
激情是兩個人之間熱烈的吸引力,性是其中一環,但不只是性那麼簡單,而是那股令平凡變成不平凡的氛圍;親密是兩個人能夠深入對方的內心、了解彼此;承諾則是維持一段關係的意願和行動。當三個元素都具備時,就是完整之愛(Consummate love)。
但世間上哪有這麼多圓滿的愛情?很多拍拖很久的人都會覺得激情已經退卻,剩下的只有承諾和親密,也就是友伴之愛(Companionate love)。這就帶出一個問題:朋友之間其實也有親密感,那麼伴侶和朋友還有沒有分別?愛情的宿命是否終歸會變成友伴之愛?
先想想最初的吸引力是什麼。多數人的經歷都差不多:跟一個有意思的人相處,做的也是很普通的日常活動,例如看電影、吃飯,但分別在於過程中一些很平凡的小舉動,你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例如對方嘴巴弄髒了,你遞張紙巾給他,那一刻你會覺得,在日常的平凡之上,好像覆蓋了一層童話式的氛圍。
用這個角度分析,愛情有兩個面向:一個是很客觀、很日常的面向——這些互動其實跟朋友吃飯時也會發生,客觀上根本沒什麼特別;另一個是現象學(Phenomenology)的層面,也就是你內心的感受,你會感覺到多了一樣東西。
傳統觀點會說:日常互動是「現實」,最初那種感覺是「幻想」,而幻想終究會退卻,你要接受回歸現實——這是對激情退卻最常見的解讀。但問題是:為什麼客觀現實的層面,總要比我的感覺層面更重要?遞紙巾這個互動很平常是真的,但兩人墮入愛河時感受到那種不尋常的感覺,也同樣是真的。為什麼前者的真實,會比後者的真實「更真實」?這會不會只是一孔之見?這正是米切爾在《Can Love Last》想挑戰的議題。
先講答案:米切爾認為激情退卻並不是必然的現象,反而是因為雙方相處時間長了,恐懼關係會崩塌,於是不自覺地、主動地把這段關係變得沉悶。明明那種感覺大家都很嚮往,為什麼我們會主動去打垮它?
因為那種感覺雖然令人神往,卻帶著一種不穩定的意味,它會令你的生活不再像日常生活。一個人墮入愛河時,會做很多平常不會做的事——就像很多電影橋段:一個表面冷酷、做事很有效率的成功商人,遇到女主角、被徹底理解過去之後,做出平時不會做的突破。這就是愛情「去穩定化」(destabilisation)的功用。愛情令我們神往的面向,同時也有打破現狀、令現在的自我『死亡』的面向,而這正是我們所恐懼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夜情、出軌、性幻想,甚至對一些你明明不會跟他發展的對象的幻想,反而更適合承載這種夢幻——因為當你幻想時,你不會失去一段已建立好的關係。這就是幻想的本質。而正因為幻想令人神往,當人神往時就會嘗試把關係「去穩定化」,變成可以控制、能一直持續運行的模樣;但這個想去控制、想令它一直持續的嘗試,反而扼殺了這段關係。
用一個比喻來說明:一束盛開的花很漂亮、有生命力,但如果你太想一直擁有它,你可以把它製成標本。即使現今的標本技術很成熟,那始終是兩樣不同的東西。真實的花本來就會有變動、危險和不確定性。
電影《十年》裡也有一個情節:一個文化保育家為了保存香港所有文化,不斷把不同東西製成標本,最後連自己也製成標本。沒錯,他保存了一些東西,但他保存的,是否還是那個栩栩如生、真實的東西?
米切爾的核心論點正在於此:因為我們太害怕這些危險和不確定,我們才會主動、不自覺地把原本栩栩如生的愛情製成『愛情的標本』,而這正是令一段關係失去生趣的原因。
至於如何解決,這本書其實沒有提供實際的步驟。這很真實——愛情本身就有它的難度。我們每個人在愛情中都曾感嘆:有些人我們不想愛卻愛了,有些人我們明明很想愛卻愛不到。愛情這件事,可能就像很多事一樣,沒有一個很確切的答案。
書的最後一段這樣說:培養人際關係中的浪漫,需要兩個對其中方式著迷的人,無論單獨還是一起,他們創造了希望可以信賴的生命形式;關係需要容忍這些希望的脆弱性,讓眾多的現實和幻想交織在一起,並用不同方式去欣賞——在當代生活的豐富密度中,現實常常變成幻想,幻想也常常變成現實。
由此可見,要經營一段愛情,雙方需要對那種生活有一個共同的盼望,而且不可以太傾側於任何一面,不論是現實的層面,還是幻想的層面。對於預備成家立室、或差不多到適婚年紀的情侶來說,這格外相關:成家會帶來很多很現實的議題——長輩的期望、要不要生兒育女、婚後住哪裡、要不要移民。如果因為太害怕失去愛情而只專注在愛情的面向,反而會失去愛情的本意。
廣東話有一句歌詞:「若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這句話講的不只是已經逝去的戀人,而是說我們必須接受愛情是一個有機的過程——必須接受自己和對方都會不斷改變。如果不願接受雙方的改變,一直想維持愛情最初的模樣,愛情終有一天會越走越遠、越來越過期。
就像很多感嘆:中學戀人「愛到入城大也分開」、出來工作後發覺大家的世界越走越遠而分開。用米切爾的角度去理解,這裡有一個洞見:這些情侶守護的,其實是當初太美好的意象,卻沒有持續地容許自己的愛情『死去』,再重新真實地接受對方和自己。
書中另一個很觸動的地方,是談到化學作用。不論是愛還是恨,都是我們未必控制得到的東西——我們控制不了自己會對哪些人有愛的感覺,也未必控制得到對哪些人會有恨的感覺。但一份長遠的愛,或一份長遠的恨,其實是我們自己選擇透過行動去維持的。
有時候在一些關係裡,我們會很不想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覺得自己有所保留。書中分析,是因為「我愛你」包含幾個意涵:我想愛你、我願意愛你、我會做一些愛你的行動。換言之,「我愛你」的重量,不只源自令愛情產生感覺的化學物質,也不只因為過去經歷令我們會愛上某類人——這些在生理層面確實存在,但「我愛你」這句話在這些層面之上,彰顯了一種自主的選擇:我選擇去擁抱這種感覺,並保持、發展它。
歸納起來,米切爾想講的有兩大重點。第一,要令長遠的關係真正維繫,必須接受這段關係本身失去的可能,不論是完全失去(分手),還是部分失去;不接受這種可能,它只會變成愛情的標本。第二,在接受了這份脆弱性之後,仍要保持自主地投入愛情,由自己選擇去令這段關係變好——透過像主動說「我愛你」、或跟伴侶計劃一些大家會開心的時光這樣的行動。這也與佛洛姆(Erich Fromm)另一本很出名的書《愛的藝術 The Art of Loving》不謀而合。
激情退卻並不是必然的自然現象。傳統的解讀認為,戀愛初期那種夢幻的感覺只是「幻想」,終究會退卻,讓人回歸到日常生活的「現實」。但史蒂芬·米切爾在《Can Love Last?》正正要挑戰這個解讀:他認為激情退卻往往不是自然衰退,而是因為雙方相處久了,恐懼關係會崩塌,於是不自覺地、主動地把關係變得沉悶。換言之,是我們親手打垮了那種大家都很嚮往的感覺。
因為那種令人神往的感覺,同時帶著一種不穩定的意味。米切爾分析指出,墮入愛河會令人做很多平時不會做的事,它有一種把我們「去穩定化」(destabilisation)的功用——令現在的自我「死亡」、令生活不再像日常生活。這種打破現狀、充滿變動與不確定的特質,正是我們恐懼的。為了逃避這份危險和不確定,我們便嘗試去控制這段關係,令它變成可以掌握、能夠一直穩定運行的模樣,而這個控制的嘗試,反而扼殺了關係的生趣。
不是。米切爾指出,那種感覺和客觀的日常現實是「同等地真」。同一個動作,例如對方嘴巴弄髒了你遞紙巾給他,跟朋友吃飯時也會發生,在客觀意義上沒什麼特別;但唯獨對著有意思的人,你內心會感覺到多了一樣東西,覆蓋上一層童話式的氛圍。這兩件事——客觀的互動與內心的感受——都是真實的。問題在於:為什麼我們總認為現實那一面比感覺那一面「更真實」?米切爾認為,把現實看成唯一真實,本身可能就是一孔之見。
因為幻想的本質,正正在於它不會讓你失去一段已經建立好的關係。米切爾分析,當你幻想一個你明明不會跟他發展的對象時,你不會承擔失去現有關係的風險,所以這些對象特別適合用來承載那種夢幻、神往的感覺。這也反過來說明:愈是穩定、愈是長遠的關係,反而愈難容納激情的不穩定性,因為我們害怕在裡面承受變動和失去。
這個比喻說明過度想要擁有,反而會殺死所擁有的東西。一束盛開的花很漂亮、有生命力,但如果你太想一直擁有它,你可以把它製成標本。標本技術再成熟,那也是兩樣不同的東西——真實的花會有變動、危險和不確定性,標本卻沒有。米切爾的核心論點是:正因為我們太害怕愛情的變動和不確定,我們才會不自覺地把原本栩栩如生的愛情製成「愛情標本」,而這恰恰令關係失去生趣。節目也以電影《十年》中把文化、甚至把自己製成標本的情節,呼應同一個道理。
米切爾在書中並沒有提供具體步驟,這本身也反映了愛情的難度。但節目歸納出兩個重點。第一,要接受這段關係本身有失去的可能——不論是完全失去(分手)還是部分失去;唯有接受這份脆弱性,關係才不會被製成標本。第二,在接受脆弱性之後,仍要保持自主地投入愛情:透過行動,例如主動說「我愛你」、跟伴侶計劃一些大家會開心的時光,由自己選擇去令這段關係變好。同時也要避免太傾側於任何一面——不論是只顧現實,還是只顧愛情幻想的面向。
「我愛你」的重量,不只是源自令愛情產生感覺的化學物質,也不只是因為過去經歷令我們會愛上某類人。這些生理和過去的影響確實存在,但「我愛你」這句話在這些層面之上,彰顯了一種自主的選擇:它包含「我想愛你」「我願意愛你」「我會做一些愛你的行動」等意涵。愛與恨的化學作用我們未必控制得到,但一份長遠的愛,是我們自己選擇透過行動去維持的。唯有承認感覺、卻又不被感覺牽著走,主動發揮自主性去投入,才能成就長遠而真實的愛情。
Stephen A. Mitchell, 《Can Love Last? The Fate of Romance over Time》
以關係精神分析角度分析愛情:激情退卻往往不是自然衰退,而是雙方因恐懼關係的脆弱與不確定,主動把鮮活的愛情「製成標本」;維繫長遠關係需接受失去的可能並自主地投入。
Robert J. Sternberg, 愛情三角理論(A 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 Psychological Review)
愛情由激情(Passion)、親密(Intimacy)、承諾(Commitment)三個元素組成;三者俱全是完整之愛(Consummate love),只有親密與承諾則是友伴之愛(Companionate love)。
Erich Fromm, 《愛的藝術 The Art of Loving》
主張愛不只是一種被動的感覺,而是一門需要主動實踐的藝術;節目認為這與米切爾「自主地選擇投入愛情」的觀點不謀而合。
想一想你正在維繫的一段重要關係(伴侶、家人或朋友):你有沒有為了「求穩」而不自覺地把它變得沉悶?這星期試著主動做一件帶點不確定、卻能讓關係重新鮮活的小事——例如說出一句「我愛你」,或計劃一段大家都會開心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