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自己的母親嗎？淺談佛洛伊德嘅潛意識、自我防衛機制、戀母情意結

潛意識為何無處不在：認識佛洛伊德的文化影響力

「你口裡說不喜歡現在的工作，但其實你的潛意識不是這樣想」——這類說法早已融入我們的日常溝通，而「潛意識」這個概念，很大程度源自一位心理學巨擘：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無論你有沒有讀過心理學、來自什麼背景，佛洛伊德這個名字對你都不會陌生；就算未聽過佛洛伊德，你也總聽過「潛意識」。

很多人對佛洛伊德的學說很有興趣，但他的學說其實並不容易理解，可說是博大精深。我仍然想分享，是因為他是一位特別的心理學家：許多心理學家研究的是具體理論，而佛洛伊德的文化影響力非常大，他當年提出的學說不知不覺已融入現代的語言與思考方式，成為二十一世紀精神面貌的一部分。所以理解佛洛伊德的學說，某程度上也是在理解我們這個社會的精神面貌。

先戴一個小頭盔：佛洛伊德的文本有很多不同的詮釋方法，連專家有時都意見分歧，本集只談一些比較沒有爭議的部分。

現代心理學界對佛洛伊德的批評：可證偽性原則

在香港讀過心理學的同學，很可能聽過「佛洛伊德的理論不符合現今心理學的標準」——具體來說，是不符合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提出的「可證偽性」（Falsifiability）原則。波普爾認為，一個概念要稱得上科學，它提出的一系列假設必須在某種條件下能被證明有可能是錯的。

舉例來說，科學界共同接受「水的沸點是攝氏一百度」（前設是一個大氣壓力）。它的可證偽性在於：如果你觀察到水超過一百度仍沒有變成氣體，某程度上就能推翻這個前設。這種「假設可以被推翻」的性質，就是可證偽性。

那為什麼說佛洛伊德的一些理論不具備可證偽性？以戀母情結為例：多數成年人聽到「自己小時候曾愛上母親」都會抗拒，覺得怎可能想跟母親發生那種關係。而佛洛伊德的回應是——你之所以觀察不到，是因為你把它壓抑在潛意識裡。你會發現這種辯證方式是「公就我贏、字就你輸」：無論你承認與否，他都有辦法自圓其說，這就是不具備可證偽性的理論。至於佛洛伊德是否真的不具可證偽性，最後再談個人見解；在此之前，先了解他到底在說什麼。

冰山意識理論：意識、前意識與潛意識

講佛洛伊德就不能不提冰山意識理論（Iceberg Theory of Consciousness）。冰結成後密度略低於水，所以冰山只突出小小一角；你肉眼看到的，只是整座冰山的一小部分。佛洛伊德把這露出水面的一點稱為「意識」（Consciousness）。例如你此刻專心看影片，意識範圍就是這個畫面和你聽到的聲音；又或者早上跟伴侶吵了架，那份心煩也在你的意識裡。你可以想像，心理世界是一間黑房，你手拿一個聚焦的手電筒，能照到的那個位置就是意識範圍，其他東西則看不見。

意識之下是「前意識」（Preconscious）——注意是「前面的前」，不是潛意識。前意識是那些此刻不在意識範圍、但你幾乎毫無難度就能回想起的東西。例如你不會一直想著自己的名字，但我一問「你叫什麼名字」，名字就立刻從前意識浮上意識。

不過這些都只是心靈的一小部分。佛洛伊德認為，心靈最深、也最龐大的地方其實是「潛意識」（Unconscious）。你可以把心智想像成一個很大的倉庫，你是走進去的人，手電筒能照亮的是意識範圍，但那些貨櫃裡的內容才是心靈的核心。

我們無法決定自己想要什麼：潛意識如何主宰我們

佛洛伊德的理論受哲學家叔本華影響。叔本華說過一句名言：人可以做他想做的，但沒辦法決定自己想些什麼。舉例來說，你看完影片可能忽然想吃熱狗——你想吃當然可以去買，沒人阻止你，但某程度上你無法控制「在什麼時候想吃」。又或者你見到某些人，總莫名覺得對方有很大的吸引力，卻說不出原因。這些內容通通都在潛意識裡。

潛意識的其中一個作用，可以理解為「為什麼是這些想法浮上來、而不是其他」。你可以把潛意識當成產出這些想法的機器，而不是想法本身。我們甚至看不到它怎樣運作，但它時時刻刻都在主宰我們的命運。

潛意識的來源之一，是心理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中的「壓抑」（Suppression）。就像前面提到的小男孩會喜歡自己的母親，但這普遍不可行——你很難跟母親發展那類關係。當這件事無法達成、心裡產生不快時，其中一種處理方法，就是把它壓抑到潛意識裡。

本我、自我、超我：人的精神結構

了解潛意識和戀母情結後，再看佛洛伊德如何整理「自我」的結構。他認為人的精神結構分為三部分：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分別象徵精神的不同部分。

想像我們一出生是個小嬰兒，想要什麼就要什麼——想要食物、想要母親的奶嘴。小朋友不聽話有個特徵：「我要我話事，我要什麼都立即要。」本我（Id）就象徵這種欲望，遵從「即時滿足」（Instant Gratification）的原則，不理會現實狀況，想要就馬上要。

超我（Superego）某程度上帶有「拒絕」的意味。想像父親這個形象向來帶批判性，會跟你說「你不可以做什麼、你應當遵從社會規範」，這就是超我。夾在兩者之間的是自我（Ego），它像一個和事佬，根據「現實原則」來主導行為，是本我與超我之間的橋樑：本我說「我要、我要、我要」，超我說「你不可以、你只可以這樣做」，自我則根據現實情況思考此刻怎樣做最好。所以在精神分析的體系裡，建立一個強健的自我相當重要。

閹割恐懼與心力內投：超我如何誕生

根據佛洛伊德的發展理論，我們人生會遇到一個重大挫折：你很想要母親，卻發現現實根本不容許。首先你有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父親，你想要母親卻鬥不過父親；佛洛伊德甚至認為，因為你很想要母親，你跟父親某程度上成了「情敵」，於是滋生出「閹割恐懼」（Castration Fear）。（女性也有一套類似但稍有不同的機制，這部分佛洛伊德甚至被質疑有歧視女性的嫌疑，礙於篇幅這裡只談一邊。）

面對「很想得到母親、卻有父親阻礙」的困境，佛洛伊德認為我們會啟動一個叫「心力內投」（Introjection）的機制：不單不再抗拒父親，反而開始把父親的道德規範、作風和舉動轉化為自己心靈的一部分——這就是超我的由來。

這背後還有另一層意味：你想得到母親卻得不到，退而求其次的方法，就是讓自己盡量變得跟父親一樣，長大後理論上就更有機會吸引到與母親相似的女性。也正是在這個過程裡，牽涉了自我（Ego）的滋生。以上的意識／前意識／潛意識，與本我／自我／超我，可說是佛洛伊德最關鍵的兩個理論。

佛洛伊德的貢獻：向內尋找的精神寶藏

最後回應開頭那個批評：現代心理學界覺得佛洛伊德的學說不符合科學的條件，這些批評可能是正確的。但佛洛伊德為整個人類文明所作的貢獻，我認為不能忽略。

原因是，在佛洛伊德之前的年代，文化與文獻非常少引用「潛意識」這類概念，彷彿大家認為意識裡的內容就是全部，沒有分底層或表層。過去面對今天稱為精神錯亂的人，可能會用驅鬼的方法，極端時甚至用火燒。佛洛伊德的貢獻，就是讓我們相信透過對話能夠探索自己、了解自己，甚至化解心中的鬱結與煩憂。到了二十一世紀，這些概念看似很自然，但這正是因為它早已成為我們傳承下來的精神面貌。

這集或許說不出很多實用價值——它不是「佛洛伊德三個幫你克服恐懼的方法」。但了解這些，也是意識到我們承傳下來的精神寶藏：我們是怎樣開始懂得思考意識、潛意識，意識到自己有更深層次的自我。如果你喜歡佛洛伊德的理論，不妨把心理學視為佛洛伊德與其他思想家給你的一份禮物——向內尋找，因為在你心裡，有很多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