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2月7日約 20 分鐘
精神分析治療(Psychoanalytic Therapy)認為人不是單一的自己,而是由很多互相衝突的動力與潛意識組成;在我們認清這些不為人知的內心面向之前,它們會一直主宰我們的命運。本集從世界觀、技巧與限制三方面解構這個源自佛洛伊德的治療門派,並指出真正預測治療效果的,往往不是用了哪種療法,而是治療師與案主之間那種入心的關係。
精神分析治療顧名思義,就是基於精神分析的思想所創造出來的療法,大致源自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這位心理學家。這集是心理治療百科系列的延續,想讓大家了解每種心理治療背後的世界觀、做事的方法,以及它的限制。
這條片對主持來說頗有挑戰性,因為精神分析的複雜程度和理解難度,遠遠高過其他治療門派一截。Psychoanalytic Circle 本身就是一個門派眾多的地方。以下是主持個人的觀點,未必全部一定對,行家有不同看法歡迎一起討論。
讀心理學時,大學多數只會輕描淡寫地帶過佛洛伊德,說他提出了潛意識、壓抑、戀母情意結等很多創新概念,但因為不夠科學化,所以現代主流心理學界不太認可他。主持不完全認同這個說法,甚至覺得它過份簡化了佛洛伊德對心理學界的貢獻。
在主持心目中,佛洛伊德無疑是一位偉大的心理學家。偉大之處,在於他提出的概念上的突破,今天我們已像呼吸空氣一樣自然地把它們融入了時代精神的一部分,甚至無法想像如果沒有他會怎樣。
其中一個核心概念就是潛意識(The Unconscious Mind):我們未必意會得到自己心理的全部面向,心裏可能有另一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人的意識結構就像冰山,露出水面、我們留意到的意識(conscious)部分只是一角,水面下更多的是我們不知道的秘密。其實就算沒有學過精神分析,我們也會說「潛意識上對這有些抗拒」、「你潛意識是這樣想的」——這些說話本身已開始融入了精神分析的態度。
了解一個治療門派,主持習慣分成世界觀、技巧、限制三大部分來講。精神分析的世界觀,是假設人有很多複雜且互相衝突的動力。在古代的世界觀裏,我們會覺得心智是統一的,很難意識到動機與動機之間的衝突;但在精神分析的世界裏,我們不是單一的自己,而是由很多不同的自己組成。
以佛洛伊德的模型為例,自我結構有三個部分:本我(Id)、自我(Ego)、超我(Superego)——簡單說就是獸性的自己、道德規範的自己,以及符合現實的自己。它們各有目的,會互相衝突。例如一位事主可能有很強的受虐傾向,不知為何在關係中要對方對自己不好,他才似乎真正存在,但他表面上理解不到當中潛意識的理由。
面對這種情況,治療師要抱持的世界觀是「complex and awe」——把對方底層的精神結構視為非常複雜,並以一種敬畏而好奇的態度去想了解它。我們可以提出不同假說:也許他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又或因為過去做過令自己很內疚的事,他的超我覺得要這樣懲罰自己才正確。但重點是,這只是個人猜測,是提出一個假說(hypothesis)讓大家共同探索的過程,而不是硬生生地宣稱「我分析你就是這樣」。
精神分析還有一個核心,就是很重視治療師與案主之間的關係,也就是移情和反移情。可以拿認知行為治療(CBT)來對讀:CBT 基本上沒有聚焦在治療師與案主的關係,而是看思考有甚麼不合理、加以駁斥,再換一個更符合現實的行為取向。
弔詭的是,很多研究發現最能預測治療療效的,往往不是用了甚麼療法、治療師多有技巧、是否善於交流,而是案主與治療師之間那種很入心的人與人關係。原本看似旁枝末節的東西,反而變成最重要的東西——而這正正是精神分析一直放在核心的。(主持也借此回應 AI coaching 的問題:流利、聰明的對答不是治療門派的核心,所以他相信 AI 一定程度上能取代心理學從業者,但絕不是全部。)
潛意識源自童年各階段的經歷,而那些經歷往往充滿傷痛。成年後我們戴上成熟的面紗,代價就是把童年的痛苦拋諸腦後、不得釋放;唯獨在治療室這個神聖空間,這些情感才可以重新呈現。於是案主把對父母的期許、憤怒、怨憤投射到治療師身上,這是移情;而治療師也並非獨善其身,當案主觸動到他自己的情緒,反過來把情感投放在案主身上,就是反移情。佛洛伊德起初視之為治療障礙,後期甚至把它當成治療的材料——把這段獨特的關係作為藍本、作坦白的溝通,我們才能詮釋對這個人來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甚麼。可能人最終是孤獨的,但正因為孤獨,人與人之間真摯的關係才為我們帶來最大的救贖。
具體做法上,主持不打算逐一門派去講(佛洛伊德、安娜·佛洛伊德、客體關係理論的威尼科特與梅蘭妮·克萊因、新佛洛伊德派的拉岡等等,講起碼要兩小時),而是抽出幾個橫跨不同門派的重要元素。第一個是聆聽。
哪有心理治療門派不重視聆聽?但精神分析的聆聽源自一層更深的哲學根基。威尼科特(Winnicott)提出護持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比昂(Wilfred Bion)提出涵容(Containment),意思相當類似:嬰兒無法直接接觸這個尚未理解、充滿威脅的世界,唯有透過照顧者代為詮釋世界的信號,把它轉化成自己可以接受的形式,才能真正了解世界;若這個過程發展得不好,就會破壞你和世界的連繫。治療的環境,就是要讓這些發展得以重新呈現。
在這個向度下,治療師就是一個情緒的容器。一個憤怒的人走到街上,多數人會立即反彈憤怒回應,或選擇離開,這都不足以令他轉化憤怒;但治療師面對案主的憤怒,既不逃避也不復仇,只是平穩地承接,告訴對方「你現在的情緒是憤怒,我想和你一起去探索它」。這對治療師的心理質素要求相當高。比昂更認為,任何機構的領導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主持自己的體會是,做 case 時做到涵容,反而比管理公司業務時容易,因為這種關係有清晰界線,見完之後便沒有交集。涵容的聆聽有兩個功用:一是讓案主知道,他的憤怒不足以摧毀人——這是很好的覺察,因為他往往很擔心自己的憤怒會摧毀人;二是治療師替他消化憤怒,展示給他看這份憤怒是可控的,再轉化、反映回去,從而達到成長和了解。
第二個核心是詮釋(interpretation),源自開場那句歸於榮格的話:「Until you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 it will direct your life and you will call it fate.」——直到你把潛意識變成意識之前,它會主宰你的命運,而你會因此感嘆。要把潛意識變成意識從來不簡單,像一個有來有往的遊戲過程。
為甚麼不容易?因為大家都是人。你怎知道你詮釋出來的結果,不是出於你自己內心的情意結,而真是案主的情意結?我們要承認,沒有人是一塊明鏡能如實反照案主的內心世界——神或許做得到,但我是人,所以做不到。因此詮釋往往是一個協作的過程:嘗試提出各種假設「會不會是這樣」,共同建立對案主潛意識的理解。這也是關係理論流派(Relation school)很重視的。精神分析學者羅伊·沙弗(Roy Schafer)就說過,這個共同建構潛意識理解的過程,才傳遞到最多治療價值;他同時是研究敍事工作的學者,而精神分析正好補足了敍事工作的缺點——人雖有自由性,但也有因童年與心理結構而來的局限性,因此精神分析的敍事更能與現實接軌。
第三個常做的是移情和反移情的分析(transference and countertransference)。在治療中,治療師很多時擔當了案主童年照顧者的角色。例如一個小朋友幼年時父親是個不良的權威,他可能會把權威視為不好、對權力有所抗拒;長大後,他可能不願擁抱權力,或在有權力時不懂妥善行使。但走進治療室,他會重新經驗(re-experience)治療師對他的權力——我們不能忽略心理治療裏治療師確實是有權力的——只是這種權力帶著關懷和溫暖。透過這種帶溫暖的權力,他或許能重新詮釋內在客體,看到權力不一定那麼壞,自己也可以擁有溫暖的權力,從而影響他與權力的關係。主持說,這當中也有他自己的個人經歷。
最後談限制,分現實與哲學兩方面。現實上很簡單:傳統的精神分析需要長期、頻密地會見,傳統甚至一星期見三四次,問題顯而易見——哪來那麼多人、那麼多錢?而且對案主的內心質素要求很高,要他願意挖掘心裏所有面向。其實一幢樓中間有破爛,不一定要斬掉重練,修修補補就能處理——那是尋解導向治療(Solution Focused Therapy)的態度,有機會再講。
至於形而上的限制,很多人批評精神分析沒甚麼科學根據,主持不全然認同。第一,這某程度上是個政治的決定,而政治與權力永遠分不開(傅柯也這樣說)。第二,佛洛伊德的理論未必真的那麼不能被科學驗證——例如人對母親是否有本能性傾向,會不會能透過某些生理量度方式去檢驗?主持不確定有沒有人做過,但聽上去並非不可能;心理學上的內隱聯結測驗(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IAT)就是在探討潛意識的概念,可見潛意識未必那麼不可研究。
更進一步,主持自己也頗認同精神分析的理念,因為它展現了「知識論的謙卑」(Epistemological humility):科學能帶我們走得很遠,但對於科學未必完全處理到的事,是否就要放棄追尋真理、放棄不斷反思?他認為未必,而精神分析往往展現了這種勇氣。精神分析是一套很複雜、麻煩、難以三言兩語講清楚的治療體系——這是它最大的缺點,但可能也是它最大的優點。對於真誠探問真理的人,真理會以你理解不到的面目呈現,而直面那理解不到的面目,可能正是成長與謙卑的過程。
精神分析治療是源自佛洛伊德的療法,核心假設是人並非統一的單一個體,而是由很多互相衝突的動力與潛意識所組成。它與認知行為治療(CBT)這類門派最大的分別,在於它非常重視治療師與案主之間的關係本身——尤其是移情和反移情,把這段關係視為治療材料,而不是把焦點只放在駁斥不合理思維上。
因為潛意識正是我們未必意會到的那部分內心面向——我們心裏可能藏著另一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意識結構就像冰山,露出水面、我們留意得到的只是一角,水面下大量未知的秘密才是真正在運作的力量。當這些面向一直不被看見,我們就會在關係與人生中不斷重演同一種模式,卻只能感嘆「我為何會受這種命運」。把潛意識變成意識,就是奪回主導權的過程。
很多關於心理治療的研究發現,最能預測療效的並不是治療師用了甚麼approach或技巧有多高,而是案主與治療師之間那種很入心的人與人關係。看似旁枝末節的東西反而是關鍵。原因在於人太複雜,根本無法被一套可重複的科學方法完整概念化;而真摯的關係本身就有療癒作用——這正是精神分析一直放在核心的東西。
潛意識往往源自童年各階段的經歷,而那些經歷常常充滿傷痛。成年後我們戴上成熟的面紗,代價是把童年的痛苦拋諸腦後、不得釋放;唯獨在治療室這個神聖空間,這些情感才能重新呈現。移情,是案主把對父母的期許、憤怒、怨憤投射到治療師身上;反移情,則是治療師因為自己也有童年甚或不堪的過去,反過來把情感投放在案主身上。佛洛伊德起初視之為治療障礙,後期卻把它當成治療的材料。
它的聆聽根植於護持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威尼科特)與涵容(Containment,比昂)的概念。嬰兒無法直接面對這個充滿威脅、尚未理解的世界,要靠照顧者代為詮釋世界的信號,把它轉化成自己可以接受的形式。治療師在這個角色下就是一個情緒的容器:面對案主的憤怒,既不逃避也不復仇,只是平穩地承接,告訴對方「我想與你一起探索這種憤怒」。這帶來兩個作用——讓案主知道他的憤怒不足以摧毀人,以及替他消化、轉化情緒後再反映回去,從而達到成長。
因為治療師也是人,沒有人是一塊明鏡能如實反照案主的內心。你怎能肯定你詮釋出來的結果,不是出於你自己的情意結,而真是案主的情意結?所以詮釋從來不是「我學過心理學、分析完你就是這樣」,而是一個有來有往、協作的過程:雙方一起提出各種假設,共同建立對案主潛意識的理解。羅伊·沙弗(Roy Schafer)認為,正是這個共同建構的過程,才傳遞到最多的治療價值。
主持不完全認同這個批評,並認為它過份簡化了佛洛伊德的貢獻。一方面,這某程度上是政治與權力的決定(傅柯也談過政治與權力分不開);另一方面,潛意識並非完全無法驗證——心理學上的內隱聯結測驗(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IAT)就是在探討潛意識的概念。更重要的是,精神分析展現了一種「知識論的謙卑」(Epistemological humility):科學能帶我們走得很遠,但對於科學未必完全處理到的領域,是否就要放棄追尋真理?它的複雜難解既是最大缺點,也可能是最大優點。
潛意識與人格結構(本我 Id、自我 Ego、超我 Superego)— Sigmund Freud
佛洛伊德提出潛意識(The Unconscious Mind)以及人格三分結構:獸性的本我、道德規範的超我、符合現實的自我,三者各有目的、互相衝突;意識結構如冰山,我們留意到的只是露出水面的一角。
「Until you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 it will direct your life and you will call it fate.」(主持歸於榮格 Carl Jung)
主持以此句作開場與詮釋章節的引子:在把潛意識變成意識之前,它會主宰你的命運、而你會稱之為命運。此句廣泛流傳並常被歸於榮格,惟屬意譯而非榮格原文(榮格原意見《Aion》:當內在處境未被意識化,它會以命運的形式在外發生)。
護持環境 Holding environment — Donald Winnicott
客體關係理論學者威尼科特提出,嬰兒需要「夠好的照顧者」提供護持環境,代為詮釋世界的信號,才能逐步整合並與世界建立可承受的連繫。
涵容 Containment — Wilfred Bion
比昂提出涵容概念,與護持環境相當類似:治療師(容器)承接並消化案主難以承受的原始情緒,轉化後再反映回去;比昂並認為任何機構的領導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
敍事與精神分析的協作建構 — Roy Schafer
精神分析師兼敍事學者羅伊·沙弗認為,治療師與案主共同建構對潛意識的理解,這個協作過程才傳遞到最多治療價值;精神分析也補足了敍事工作過於自由的缺點,使敍事更貼近現實。
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IAT) — Greenwald, McGhee & Schwartz
主持以內隱聯結測驗(IAT)為例,說明潛意識並非完全無法被科學探討——IAT 透過分類反應時間量度人的內隱態度與自動聯結。
這星期回想一段你不斷重演、卻一直感嘆「為何總是這樣」的關係或情緒模式。試着不急於評斷,只以敬畏而好奇的態度,為它寫下一兩個假說:這背後可能藏着甚麼你未曾看見的潛意識需要或童年印記?把潛意識化為意識,就是奪回主導權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