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保持理性！訓練批判思維的日常習慣

為何這個時代更需要批判思維

讀心理學是非常需要批判思維的學科之一。原因是我們學的東西未必像物理或數學那樣非黑即白，而是要在許多理論之中，找到適合自己又合理的說法。

其實不只是心理學。在這個時代，有很多黑白顛倒、指鹿為馬的事；有時候我們聽到的，可能只是社會所容許的某一方觀點，而當另一方的觀點聽得太多，我們反而會懷疑：會不會其實是他們才正確？在這個大時代下，我們更加需要的，是批判思維、思考能力，甚至是能夠明辨是非的智慧。

這一集就想討論：我們如何 build up 自己的批判思考能力，甚至智慧。

智力與批判思維的分別：高智力保護不了你

智慧或批判思維這兩個詞，在心理學上未必有很明確的定義，但可以肯定，它絕對不等於智力（intelligence）。

為什麼智慧或批判思維不等於智力？可以由一位研究納粹戰犯的心理學家 Molly Harrower 講起。她想調查納粹戰犯的心理跟一般人差別大不大，於是對這群戰犯做了非常詳細的性格與心理分析。結論是：他們跟普通人的心理差別其實不大。她甚至在這群人中辨認出很多很好的心理質素——做事盡責、非常關心家人，連智力都很高。想一想，要構思一個集中營其實不容易，要有很多行政上的安排，才做得出一部精巧的屠殺機器。

Harrower 甚至講過一句名言：一個良好而又有生產力的性格，沒有辦法避免你被捲入一個謊言的旋渦。反過來說，這種好的性格、好的心理質素，更加會令你把暴虐推到傷天害理的程度。

十幾年前的 TVB 劇集《天與地》也講過類似的話：如果你是一個蠢人，你可以選擇做一個善良或不太善良的人，對這個世界都沒所謂；但如果你有智力、有權力，其實你就沒有選擇，你只能在世界上做一個善良的人，否則會為世界帶來非常大的損害。由此可見，智力未必等於批判思維。

建立批判思維的習慣：先避免確認偏誤

批判思維不是說你腦袋的能力有多強，而是看你的認知習慣、你的心理，會不會幫你以一種比較能探討真理的方式去行事。第一個要講的心理學原理，叫 confirmation bias，即確認偏誤。

假設我們七日後要辯論同性戀婚姻合法化，你反對、我支持。你要做準備，會在 Google 搜尋什麼？相信很多人的答案，是搜尋自己一方的理由，想 reinforce 自己的立場。但這樣做，是不是探討一個議題最好的方法？其實未必。因為你只是把自己困進一個回聲牆——那些論點你本來就認同，你只是不斷找認同自己的觀點去加強自己，而不是用自己的思維去接受新的挑戰。

反而比較好的認知習慣，不是去 confirm 自己的論點，而是去搜尋對方的論點。這樣你起碼能預示對方會提出什麼，知道如何回應，這才是準備辯論、甚至求真比較好的方式。所以當我們想討論或思考一個題目，第一步不是想「為何自己是對的」，而是想「自己為何可能是錯」。

確認偏誤不只在大是大非的議題上出現，在個人感情裡也一樣。例如男朋友對你不太好，但你總相信他愛你，這時你會找什麼證據？你會不斷放大他對你好的那少少時刻，然後讓這些時刻主導你最後的判斷。確認偏誤反映了人心：我們總喜歡找支持自己立場的證據。若真想求真、想有思考能力甚至智慧，反而要去找一些反對自己的證據，才更有幫助。

廣結良朋：用辯論鍛鍊思維

很多時候，要得到批判思維，不只是靠思維上的習慣，更多是靠生活上的習慣。因為批判思維不直接等於智力，它更多是講我們傾向用什麼風格去理解事物。

其中一個習慣，是廣結良朋——多認識朋友，並且多跟意見不同的朋友接觸和辯論。為什麼辯論這麼重要？有一個說法：一個不辯論的學者，就像一個從不上擂台的拳手。我們常以為自己心中已把一些道理想得很明白，但說出口才發現非常混亂；尤其跟人討論時，你會發現原本以為天衣無縫的論點，對方可能提出一些你完全未聽過的理由反駁。

所以想鍛鍊思維能力，很多時不是關於我們在思考什麼，而是建立一個圈子、一個習慣——一個可以有 constructive dialogue、可以有意見衝突的圈子，而不是大家一提出衝突就立刻反對的模式。敢於 present 自己的觀點，我們才有被批評、從而進步的機會。

成長思維 vs 固定思維：不怕被批評的心態

最後一點，其實一個人有沒有批判思維，更可能是一件心態上的事。批判思維有一個前提，就是我們要不怕被人批評。而一個人怕不怕被批評，跟心理學上「成長思維（growth mindset）」這個概念息息相關。

成長思維由心理學家 Carol Dweck 提出，指一個人相信自己的能力和成就，是透過後天努力慢慢鍛鍊出來的。與之對立的是固定思維（fixed mindset），即相信自己的能力和成就只是與生俱來。

為什麼有成長思維就會不怕被批評？想像你是一個固定思維的人：若被批評論點站不住腳，言下之意就是你蠢、無可救藥地蠢，而且今天蠢、學再多知識十年之後一樣蠢——於是你會一直困在 comfort zone，不願被人批評。

若要鍛鍊成長思維，我們要提醒自己的，是看待批評的態度。沒有人天生被批評完會覺得很興奮，但再不喜歡，也要提醒自己：批評的其中一個價值，是令自己持續修正觀點，對世界有更準確的理解。換言之，我們要接受批評會令我們不快，甚至接受這份不快，同時也要 appreciate 批評的價值——包括惡意的批評。有人很恨你、願意惡意批評你，往往是有原因的；這不代表你錯、他對，但找出那個原因，往往就是我們可以學習的東西。

批判思維的根基：對各種觀點海納百川

綜合上面所講，批判思維有一個小小的 pattern：對於觀點的海納百川。就算是一些看似離譜、荒謬的觀點，一個有批判思維的人，都能好好思考它們究竟站不站得住腳。

舉個時代背景的例子：幾百年前中國的女人要紮腳。想像你是那個時代的男人，會覺得紮腳理所當然；若有人跟你說女人不應紮腳，你會覺得他發神經，因為那個時代的背景就是這樣。但有批判思維的人，無論一個觀點看似多荒謬、多違背社會主流價值，都有願意思考到底的能耐——這就是批判思維的根基。

你會見到，很多政權常說某些觀點是「大是大非、不容爭辯、一定是錯」，這正是扼殺批判思維的例子。撇開政治去想，也有很多事值得反思。例如現代地球對動物的態度：農場養殖的動物經歷過非常多的痛苦，才變成一塊肉被我們進食，這種 practice 站不站得住腳？會不會幾百年後，就像我們當年解放黑奴一樣，回頭看現在對待動物的做法是站不住腳的？沒錯，這並非當今主流，因為我們仍身處一個食肉的社會；但若真想得到批判思維，不妨就由一些理所當然的事開始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