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是先天或後天? 同理心能拯救世界嗎? 2

善良是先天或後天? 同理心能拯救世界嗎?

2 9 月, 2022 in 樹洞文集, 心理學

樹洞香港 TreeholeHK

近年有愈來愈多的慈善機構被捲入風波。有捐款人發現助養兒童的近照錯漏百出,甚至出現「返老還童」;又或者嘗試尋找受助人,卻發現相中人從未收過任何善款。這些醜聞均在網路上引起掀然大波,網民皆怒斥其尸位素餐、藏污納垢。群眾的憤怒源於同理心被濫用牟利,捐款人往往是因為看到宣傳影片中兒童的慘況,體會到他們的痛苦不假思索便選擇資助,但最終善款卻不知落入誰人囊袋。我們似乎認為同理心是道德良善的體現,這種欺瞞的行為踐踏了人性並使我們憤怒。這亦讓我們反思同理心在我們社會生活中的作用:到底同理心是否如我們所認知的那麽美好?《失控的同理心》作者保羅.布倫(Paul Bloom)指出,我們可能需要用另一角度看待同理心。

重新審視同理心

要分析同理心,我們要先為同理心立一個確切的定義。同理心是指將自己代入目標,感受他人的處境和情緒。過往的道德教育告訴我們,同理心是我們對他人行善的根本原因。人自然地會較關心自己的需要和欲望,最在意的莫過於自身的喜樂與痛苦,而無可否認這是我們賴以生存的一種本能,我們不會無故關心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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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習慣背後的心理學以及神經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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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心的存在讓我們感受別人的情緒(這並不單是一種語言修飾,如下文所述,我們是真確地「得到」了別人的情緒),別人的難受變成自己的難受,我們才會選擇關切他人。例如我們之所以會維護性權益,某程度上是因爲我們進入了被霸凌的同性戀青少年、強暴受害者的內心世界,感受他們的痛苦與悲哀,儘管未有切身體會過但仍會感到憤怒而挺身而出。

筆者不否定同理心帶來善行的可能性,然而從邏輯學的角度,一件美好的事物固然會帶來美好結果,但帶來美好結果的事物卻未必一定是美好的。好比一支槍可以用以保護平民,但被極權所用亦可以欺壓平民,我們不因槍可能帶來的好處而認為槍是善良的,只會認為槍是一件中性的工具。《失控的同理心》一書亦提出類似觀點,認為同理心應同樣被視為中性產物。

作者先從神經科學的角度分析,提出同理心並非我們所想像的一種高尚的道德思考方式,而僅僅是一種生物過程(Biological process)。研究發現,當我們目睹他人的體驗時,不單我們的視覺皮層(Visual cortex)會被驅動,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亦會不分敵我地運作,彷彿我們親身經歷一般。換言之,我們在同理別人的體驗與自己經歷相同的體驗時,腦部會啟動一模一樣的迴路。(vmPFC)

更有心理學家發現同理心是先天存在且潛意識地執行,而非通過我們的思考主動激發。安德魯.梅哲夫(Andrew Meltzoff)及其研究團隊通過實驗發現,當觀看另一個嬰兒被人摸臉的錄影時,嬰兒腦內同樣出現被摸臉的神經反應。隨年紀漸長,嬰兒甚至會模仿周圍成年人的臉部表情,可見即使未受過任何道德教育,嬰兒腦內已經存在同理機制。同理心源於腦神經的自然律動,是一種反射動作多於經深思熟慮後的舉動。

當觀看另一個嬰兒被人摸臉的錄影時,嬰兒腦內同樣出現被摸臉的神經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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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這種生物性,中立的同理心並沒有提供動力讓我們做好事。鏡像神經元將情感加諸人心,但這不代表人會因此採取積極行動,即感受到他人的負面情緒而選擇通過善行作出改變。

作者舉出一個有趣的例子:納粹德國期間一位女性住在集中營附近,從家中便能看到裡面慘絕人寰的景象,於是這位女士寫信慷慨陳詞,要求將場地轉移到她看不見的地方。相較於伸出援手,人同樣可以因為厭惡這些情緒而選擇逃避。只要遠離同理對象、拒絕目睹慘況,鏡像情緒自然會隨之消失,亦即世人所言「平庸之惡」。

反之,同理心甚至可以成為罪惡的誘惑。強姦犯之所以犯案,一方面是為了滿足性慾,但更有可能是通過同理機制感知到對方的悲憤絕望,並以對方痛苦從中得到快感。

由此觀之,同理心之效僅限於將他人心智體驗投射於自身,成為看得見且明顯的存在被我們所覺察,本身並無善惡之分。有別於過往認知,同理心只是作為人類的一種認知、理解他人以交流的方式,並非真正的道德驅力。

同理心是魔鬼?

明瞭同理心的本質,我們就會發現,一如其他心理機制,過於依賴甚至濫用同理心會招致惡果。對個人而言,過多地同理他人會耗竭心靈。相信大家都曾有以下經歷:有朋友受情傷所困找你訴苦,無非是抱怨對象的不是和「放負」。神奇的地方在於明明受情傷的並非自己,一頓口沫橫飛之後連你自己都開始覺得焦躁和疲憊,被朋友的負能量傳染。這正正是因為我們在關懷他人時,自然地以自身代入他人,通過體驗他人情緒來理解從而幫助對方。我們會因為同理心而被迫不斷接收他人的情緒,而人的心智容量有限,長久之下自然會覺得困乏且難以忍受。保羅.布倫詢問了身邊的心理諮商師朋友,發現他們也有相同遭遇,本身同理心較強的人進行這類工作顯得特別吃力,可見即使專業人士亦難逃同理心的掌控,體驗他人心智的能力反而成為自身負累。

我們會因為同理心而被迫不斷接收他人的情緒,而人的心智容量有限,長久之下自然會覺得困乏且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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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同理心甚至可以干涉整個社會的運行原則。同理心的運作就像一盞聚光燈:當我們在同理一個人或者特定群體的時候,整個內心都被他們的情感所填滿,只能夠關注當下的同理對象而忽略了大體。作者指出,同理心固然可以將我們的注意力投射在需要幫助與關懷的地方,例如近年有越來越多媒體報導和披露罕見病患者的慘況,大眾同情他們,給予捐款並敦促政府作出政策改善。但很多時候我們所同情的苦難者不過滄海一粟,有更多我們未有同理的人承受了更多的苦痛,同理心的聚光燈使大眾看不見光線以外的黑暗,基於同理心的行為甚至可能侵害其他苦難者,釀成道德上的不公 (Johnthan Hadit Flaovr)。

丹尼爾.巴特森(C. Daniel Batson)進行了一個實驗,告訴受試者有一位名為雪莉的女孩罹患絕症,正排隊等待治療並讓他們觀看她的訪談片段。當問及他們會否將她調動到名單較前面的位置,多數人傾向將她的順位往前移。

但排除同理心的影響,我們不難想到排名在雪莉之前的也是痛苦的病人,他們排在前面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們較早提交申請,又或者病情較嚴重而獲得優先權,他們生命的重量絕不比雪莉輕。受試者的偏頗破壞了公平的排隊機制,更可能褫奪他人性命。同理心的力量超越了公正性——一個普羅大眾所認可的社會原則,導致一個違反道德的決策。

盲目的同理心可以釀成紛爭。同理心本身就蘊含了個人偏見,對待不同的對象,我們的同理心會展現強弱之分,例如我們同理自己的親人多於陌生人、同性多於異性。我們對與自己處於同一群體的人更照顧、偏袒,對外人則否。我們不需否定這些偏見的合理性,但也不得不承認以這些偏見作為行事標準極不可靠。

近日的「瑜伽女」爭議某程度上就是同理心惹的禍。我們可能會認為是部分人欠缺同理心,無視死者的遭遇及其親屬的情緒故顯得冷血。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待,即使有多欠缺同理心也不至於偏激至此,這種無緣故的憎恨情緒理應另有源頭。同理錯誤的對象塑造極端思維,偏激的網民選擇過度同理一個不完全真實、被女性欺壓的男性形象,情感擊潰邏輯因而作出不理性甚至侮辱女性的言論。同理心的差別待遇在社會生活中隨處可見。

這種偏頗亦延伸至國族身分。一個成功的國家往往離不開穩固的集體身分認同,而無可否認這種群體身分是必要的——它是社會資本的重要基石,基於共同的身分群體內的個體建立彼此的基礎信任,社會活動才能得以進行。而群體身分亦會讓他們變得較親近,然而這種特質有時候會為極權所用以鞏固權力,例如他們可能通過誇大、扭曲歷史來製造假想敵,以各種宣傳手法凸渲染昔日國人被假想敵摧殘的苦痛,以同理的苦楚蓋過暴政之苛,甚至製造極權統治的正當性,讓國民心甘情願地受其擺佈,甚至言聽計從。某強大國家的「戰狼式」政治行為正源於此,扭曲的同理心使人在他國遭難時歡欣鼓舞、遇到些許批評時惱羞成怒。苦難固然存在,但要以先烈之難為後世之苦,那是何等的諷刺!

結語:用理性點綴同理心

面對這樣的同理心我們又應該如何自處?《失控的同理心》一書指出理性是我們感性錯誤的最終解藥。只要在日常生活中以理性作主導,受同理心驅使前多運用理性思考,反思舉動可能帶來的結果,就可以避免它把我們帶到錯誤的方向。以文首所提及的捐款事件為例,捐款人正是通過審視照片、繼續追查而得見端倪。

同理心的弊端未使它乏善可陳,雖然它並非善心的源泉,但能觸動人既存的善念,甚至可能是康德所言普遍性道德原則的實現基礎,同理心與道德仍然相輔相成。我們無需因噎廢食,而是應該探尋運用同理心的正確方法。用理性點綴同理心,不被泛濫的情感所惑,以理性輔佐感性,以感性啟發善行,我們就能實現善良的同理心。

參考資料

Meltzoff, A. N., & Moore, M. K. (1989). Imitation in newborn infants: Exploring the range of gestures imitated and the underlying mechanisms.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25(6), 954-962.

G. Rizzolatti, C. Sinigaglia: Mirrors inthe brain. How our minds share actions and emotions. (2008). Schweizer Archiv für Neurologie und Psychiatrie, 159(08), 517-517.

Bloom P. (2016). Against empathy : the case for rational compassion (First). Ecco an imprint of HarperColl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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