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
原片標題【無力感】香港人面對亂世該如何自處?了解憤怒、恐懼、無力感等情緒
無力感是一種「三低」的情緒:既負面,又低 arousal,又低 dominance,令你不想再為現在的局面做任何事。這一集用 VAD 情緒模型拆解憤怒、恐懼與無力感的分別,再談習得性無助的實驗,以及控制觀如何幫我們在無力的處境下仍然找到可以做的事。
延伸收聽
Seligman, M. E. P., & Maier, S. F.,〈Failure to escape traumatic shock〉
習得性無助的原典實驗:曾經歷無法逃避電擊的狗,之後被放進只要跳過矮圍欄便能逃離電擊的環境,仍然放棄抵抗、躺著承受;而先前可以逃避電擊的一組則立即跳走。令牠們放棄的是「不可控」的經驗,而非電擊本身。
VAD 情緒模型(Valence–Arousal–Dominance)
把每一種情緒拆成三個面向:valence(正面/負面)、arousal(會不會推動你採取行動)、dominance(會不會令你覺得自己有力量改變事情)。主持用它比較憤怒、恐懼與無力感。
控制觀(Locus of Control)
External locus of control 把自身處境歸因於世界和社會;internal locus of control 則認為自己的處境由自己控制。主持指出兩者可以按情況切換——宏觀局面可以用外部視角理解,但個人行動仍需回到內部控制觀。
這星期試試把你關心的事分成兩欄:一欄是你完全改變不到的宏觀局面,另一欄是衡量過自身安危之後、仍然做得到的小事。然後只在第二欄裡挑一件,本週內真的去做。
在一個這麼紛亂的世道,感覺到無力是一個很正常的情緒。無力感其實是一種情緒,跟其他情緒例如憤怒、焦慮、恐懼一樣,是心理學家常常會去探索的議題。
那究竟心理學家會怎樣去了解情緒呢?其實有很多種方法,而其中一種比較流行的,是一個叫 VAD Model 的模型,也就是 Valence–Arousal–Dominance。在這個模型的理解下,每一種情緒我們都可以把它歸類為三個面向。
大家要理解清楚一件事:當你低 dominance 的時候,不一定代表是一個負面情緒。舉個例子,敬仰就是其中一個例子——你不是處於一個 dominant 的位置,但它並不是負面的。
當我們了解了這個基本模型之後,就可以就香港人的心理狀態,特別是由 2019 年至今,做一些少許梳理的工作。
相信大家回想起 2019 年初夏的時候,其實很多人都感覺到憤怒這種情緒,因為我們目睹了不義,從而產生憤怒。套用 VAD 模型去理解憤怒:它是低 valence,也就是負面的;高 arousal,你會發覺它令你熱血沸騰,想採取一些行動;同時它還是一種高 dominance 的情緒,因為憤怒就是覺得你有能力去修正(correct)對方的行為。
一個高 arousal 的情緒有一種特徵,就是會讓你嘗試去採取一些行動、去做一些事情。而當去到憤怒的時候,你採取的行動就是上街、去示威,因為你相信這些行為是可以修正對方的動作。這就是憤怒的其中一種功用——它向來都帶有修正(rectify)不義(injustice)行為的意味。
舉個例子:你不會對天災感覺到憤怒,因為天災是一個自然的局面,沒有人需要負上這個道德責任,所以你是不會就天災感到憤怒的;但是你會就那些人天災救援不力而憤怒,因為那些是一些人為的東西。所以憤怒除了用 VAD 去理解之外,其實它還有另一個重要特色,就是它跟你感覺到不義是息息相關的。
在抗爭裡面,除了憤怒之外,我們另外一種經常感覺到的情緒就是恐懼。用回剛剛的 VAD Model,把憤怒和恐懼去對比:其實憤怒和恐懼在低 valence 和高 arousal 這兩個 dimension 方面是一模一樣的,唯獨恐懼是一種低 dominance 的情緒,因為多數是你判斷對方的實力比你強很多,你才會感覺到恐懼。而且恐懼也不像憤怒一樣,它不一定要有不義(injustice)這個元素——舉個例子,你是可以對天災感覺到恐懼的,但是你不會對天災本身感覺到憤怒。
那當憤怒變成恐懼的時候,最大的分別是什麼呢?留意到兩種情緒都是高 arousal 的情緒,都會讓你嘗試採取一些行動。但是因為焦點不同了:一種是對於不義,一種是對於自身局面的擔憂,就是自己受不受到威脅,所以你做出來的行動是不同的。
這就是為什麼你會看到,隨著反修例運動演變,一開始人們的討論焦點是上街抗爭,那時候主導的情緒是憤怒;漸漸變成恐懼,因為你意識到政權的強大。這個時候你仍然會採取行動,而你的行動就變成自保了,所以社會討論的重心去了移民那裡——你會看到這是其中一樣的變遷。
但是很不幸,當你兩樣東西都做不到的時候,可能因為種種原因,這個時候情緒可能會再演變,變成一種叫無力感、helplessness 的情緒。
Helplessness 是一種「三低」的情緒來的,也就是既負面,又低 arousal,又低 dominance。那是一種什麼狀態呢?就是你不想再就現在的局面去做任何事情,你只是想在這裡放棄。
| 情緒 | Valence | Arousal | Dominance |
|---|---|---|---|
| 憤怒 | 低(負面) | 高 | 高 |
| 恐懼 | 低(負面) | 高 | 低 |
| 無力感 | 低(負面) | 低 | 低 |
其實在心理學角度來講,無力感是一種傷害力非常之大的情緒,甚至也有很多研究發現,一個人的抑鬱症狀是和無力感息息相關的。因為在無力感的情況下,我們覺得自己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去挽回這個局面。

講起無力感的情緒,另外一個研究是必須提及的,就是 Martin Seligman 的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研究。Martin Seligman 認為,當一個個體反覆地暴露於一些無能為力的局面,就會學習到無力感這種情緒。
他原本的實驗是把一批狗隻分成幾組:其中一組會遭受一些無法逃避的電擊;另外一些狗都會被電,但牠們仍然可以做一些動作去逃避。之後他把這些狗放到一個通電的圍欄裡面,他發現原本無法逃避電擊的狗,去到第二個圍欄那裡,雖然圍欄不太高、牠可以跳走,但牠是會放棄抵抗的,牠寧願自己躺在那裡被電,而選擇不去把握這個機會。而另一批狗,即是原本可以逃避電擊的那批,就沒有這個反應,牠們會立即在圍欄跳出去。這個現象 Martin Seligman 就叫做習得性無助。
再反思我們的社會局面:其實縱使我們有多不願意去承認都好,可能我們香港人就是身處一個無法逃避電擊的局面,因為大家都知道政權的強大,很多時候一天、一個月、一年之內,我們很難改變太多事情。
但是真正最想問大家的問題,或者心理學最想跟大家分享的 perspective 是什麼呢?就是在一個這麼無力的局面下,我們立即達成不了我們的目標,有時未必是最可惜的。最可惜的是去到第二個階段的時候,明明我們有些機會可以去建立我們一個理想中的社會,但是基於習得性無助,我們選擇去放棄這個機會——其實這個才是最可悲和最可惜的東西。
身而為人,我們需要把握的是身而為人的能力。狗,可能牠沒有這個理智,沒有這個良知,也沒有這個自我克服的能力;但是作為香港人,我們需要把握自我克服的能力。不要放棄希望,當你看到機會,就仍然把握它。
那對於大家來說,一個好像身處其中的問題就是:在亂世之下,我們仍然可以做些什麼?在心理學角度會說一個叫 locus of control,也就是一個叫控制觀的概念。
有些人的著眼點多數是一些外部的事物,他們認為自身的局面其實是這個世界、這個社會控制了它,這就是 external locus of control。反之,一個有 internal locus of control、也就是內部控制觀的人,就認為自己身處的處境,是由自己去控制的。
把這個概念放入社會:當然你可以用 external locus of control 去宏觀地看我們的政治局面,的確,每一個人可以做的事的確是不多。但是如果我們適時地進行一族 internal locus of control,你就會發現,縱使在這個亂世之下,我們未必憑到一己之力去改變局面,但是仍然我們有些行動是可以做的。舉個例子,支持一些同路人,或者去發起一些你衡量過自身的局面、自身的安危之後,仍然可以做的 initiatives。這些可能就是在亂世之下,對抗無力感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