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0年4月19日約 12 分鐘
靜觀 Mindfulness 的核心,是把專注力和覺察力放在當下的一件事——可以是呼吸,也可以是進食、與人溝通。這一集深入拆解五因素正念量表(FFMQ)的五個元素:觀察、形容、覺知行動、不加批判、不作反應,並解釋為何靜觀不只是放鬆,而是一種可以鍛鍊的「心理肌肉」。同時也談靜觀如何補足認知行為治療的不足、催生出第三波心理治療,以及它被快餐化(McMindfulness)後值得警惕的限制。
這一集深入解構靜觀 Mindfulness 的智慧,以及如何把靜觀的生活態度融入日常之中。它屬於「心理治療百科」靜觀(下)系列,適合對靜觀有少許了解或興趣的朋友;如果你未試過靜觀,可以先看上集——上集會講一點靜觀的背景,並帶大家做一次簡單的靜觀呼吸練習,有了實際嘗試的經驗,這一集會更容易聽得明白。
簡單來說,靜觀是一種對我們專注力和覺察力的運用。我們會把專注力放在一樣東西上,最常見的是呼吸,但其實不一定是呼吸——可以是進食的過程、和朋友之間的溝通,基本上任何東西都可以。而當我們專注於這件事的時候,就會產生覺察力(awareness),留意到那件事,而且留意得更加仔細。
如果想更細化地拆解靜觀狀態,有學者提出了五因素正念量表 Five Facet Mindfulness Questionnaire(FFMQ),把靜觀狀態分為五個元素。
第一個是觀察(Observe):你很刻意地去留意一些東西,把注意力放在它上面。第二個是形容(Describe):當你留意一件事時,會比較留意到事物的細節,例如上一次靜觀錄音中留意呼吸——空氣流過身體的感覺、空氣和衣物接觸的感覺、壓力是怎樣分佈的,這些就是 describe 的元素。第三個是覺知行動(Act with awareness):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甚麼行動;做靜觀練習時,其實是一種覺知,知道此時此刻我在採取甚麼行動。
還有兩個很關鍵的元素。第一個是不加批判(Non-judgmental):上次靜觀片中會有這樣的指示——當你留意到自己的呼吸或身體感覺時,舒服和不舒服其實都可以,我們只需要觀察,而不需要去批判它。最後一個是不作反應(Non-reacting):例如做靜觀時留意到自己分了心,可能突然想起身去廁所或想吃東西,其實人有一種能力,可以單純去留意這些念頭和衝動,而不需要即時作出反應。
這五個元素的價值不少。其中一個,是你可以很投入地專注當刻,把專注力放回眼前。想想這件事其實有很多實際應用:例如某天你在公司工作不算開心,但晚上很期待和朋友的飯局;如果你沒辦法把專注力放回飯局,而是活在過去——幾個小時前在公司發生的事——那你就會浪費了這頓飯,不是真正活在當下。
至於不加批判(non-judgmental)和不作反應(non-reacting),其實也和人的意志力息息相關。你可以想像,一個人就算是聖人、偉人,一樣會有七情六慾、有各種不被社會允許的衝動;但偉人之所以是偉人,不是因為他沒有這些衝動,而是他可以容許自己有這些衝動,卻不對它作出反應。你會發覺,這件事和意志力是很息息相關的。
剛才嘗試的,叫靜觀練習(Mindfulness Exercise)。靜觀練習的作用,是在那個時刻讓你進入靜觀狀態,我們叫 State Mindfulness。而當你不斷重複這種靜觀狀態,你就會在日常生活中愈來愈多展現出 mindful——投入當下、具備剛才所講五項元素特質——這就叫 Trait Mindfulness(特質性的靜觀)。
所以靜觀為甚麼像是一個心理鍛鍊的過程?就是透過你不斷進入靜觀練習時的狀態,令到你平時整個人都比較有靜觀的特質。以剛才的例子來說,他日你下班回來心情不太好,但晚上有一個令你很期待的飯局,如果你平時常做靜觀、或本身靜觀特質較高,你就比較能在那個時候投入當刻:讓工作的事歸工作,放假的事歸放假。你會發覺,這是對我們心理能力一個挺好的運用。
聰明的觀眾應該想像得到,用靜觀作為心理治療有很多不同的呈現方式,不單止是靜觀練習,甚至會做很多「生活靜觀」的元素。其中一個我比較喜歡的做法,叫靜觀溝通(Mindful Communication)。
它的意思是甚麼呢?很多時我們和不同人溝通時,注意力都很在自己身上。相信沒有人想和一個一邊按手機、一邊和你聊天的朋友溝通,原因就是他根本沒有投入當下。靜觀溝通則是純粹把專注力放在對方和溝通的過程——不妨試試把溝通和聊天當成一個靜觀的過程,只是專注力不再放在呼吸,而放在溝通的過程中,你會發現這可能帶來很多意想不到的收穫。
換言之,靜觀在心理治療的應用就是這樣:基於那種根本的練習,再擴展到生活的不同面向,慢慢幫助案主在日常生活中培養靜觀的態度,這就是整體的目標。
靜觀其中一個好處,是它的理論框架和出發點,和很多西方主流心理治療很不同。例如之前講過的認知行為治療(CBT),它背後的理論基礎比較基於西方希臘式的哲學,很重視人的理性思維,以及理性思維可以帶來的能力。但很多時人會陷入一個死局:我知道有些事是這樣,但我總是不開心。CBT 呈現的世界觀好像是「只要你想得通,這些問題就不是問題」;但久而久之,你會放棄了一個事實——人生其實可以很痛苦,而人是有能力如實地接受痛苦的。在這個層面上,靜觀正好可以補足這些心理治療未必調整得太好的位置。
第二,靜觀相對其他心理治療流派,是一種很系統化、又很容易自己實行的訓練。市面上有很多不同的 apps,例如 Headspace、Calm 等,會基於這些原理引導你自己做靜觀訓練。它不單是一種治療,也是一種「心理肌肉」的鍛鍊,甚至很適合普通人去做,以強化自己的心理狀態。這種對現實的專注,是一般心理治療不算處理得太多的部分。
傳統的心理治療受到靜觀影響之後,發展出行內稱為第三波心理治療(Third Wave Psychotherapy)的門派,例如接納及承諾治療(ACT),或辯證行為治療(Dialectical Behaviour Therapy,DBT)。這些做法都是結合不同心理治療的技巧,再融入接受和覺察當刻的元素而發展出來的。
以 ACT 為例,其中一個要素就是接受當刻可以是痛苦的,這和靜觀「不加批判」的概念很接近;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認清自己人生的方向去努力進發。你會發覺這其實是一個西方的概念,尤其像 Viktor Frankl 所講的——我們要找到人生意義,痛苦才變得可以承受。第三波心理治療有種「華洋薈萃、習各家之大成」的元素。
靜觀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些時間較長或相當密集的靜觀課程,不太建議兩類人參加,因為甚少有可能構成危險:第一是有精神分裂症狀的人,第二是可能有自殺念頭或傾向的人。原因是當你做靜觀時,這些念頭會跑上腦海和意識範圍,而在那個狀態下,當事人未必有能力去應對這些念頭。
還有一個更理論性的問題。曾經有一本書叫《McMindfulness》,是 McDonald’s 和 Mindfulness 併合的書名,意思是靜觀在西方有一種潮流,已經變得快餐化。根據靜觀發展出來的心理介入,例如靜觀減壓課程(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MBSR)以及靜觀認知行為治療(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MBCT),你會發覺很多時它們的教學已經撇除了佛教原本的世界觀,只剩下那種覺察力。這種覺察力會不會反而令它只變成一種潮流,甚至更差?因為靜觀是很專注於自己感受的訓練,可能令整份注意力只放在自己身上,而失去對外間聯繫的趨勢。
例如有些企業客戶說想做靜觀,但當一間企業想推行靜觀時,它是否清楚自己想做甚麼?以 iBank 的 analyst 為例,早上六點做到凌晨六點、每天沒時間睡,是不是真的每天做十分鐘、二十分鐘靜觀,就好像有了一個安全的避風港,可以解決全部問題?當然靜觀不是這麼不可取的 practice,但上述這些現象,是我們需要警惕的東西。
我自己對這件事的抉擇是甚麼呢?我反而比較認可華洋薈萃的方法。例如靜觀是一種「和念頭有距離」的能力,我們其實可以用西方哲學的自由意志觀去剖釋它:當你能夠和自己的衝動保持一個距離、不讓它控制你的時候,這正正就是彰顯人性的自由。
當然這只是一個初步的討論,但我認為靜觀是絕對需要變化的。MBSR 或 MBCT 這些理路為靜觀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實證基礎;但靜觀之後應該何去何從、怎樣發展,其實需要更多元的討論和海納百川的氣量,令我們華洋的文明精髓,可以創造一個對現代人來說真正有用的靜觀。
不一定。靜觀本質上是一種對專注力和覺察力的運用:把注意力放在一件事上,然後更仔細地去覺察它。常見的對象是呼吸,但其實進食的過程、和朋友溝通,基本上任何事情都可以成為靜觀的對象。當你專注於一件事,你的覺察力(awareness)就會提升,留意到平時忽略的細節。所以打坐只是其中一種練習方式,並非必要條件。
FFMQ(Five Facet Mindfulness Questionnaire)把靜觀狀態細分為五個元素。第一是觀察(Observe)——刻意把注意力放在某樣東西上去留意它;第二是形容(Describe)——留意到事物的細節,例如呼吸時空氣流過身體、衣物接觸皮膚的感覺和壓力分佈;第三是覺知行動(Act with awareness)——意識到此時此刻自己在採取甚麼行動;第四是不加批判(Non-judgmental)——舒服或不舒服都只去觀察而不評價;第五是不作反應(Non-reacting)——留意到念頭和衝動(例如想起身、想吃東西)時,能單純留意而不即時作出反應。
因為意志力的關鍵,往往不是有沒有衝動,而是能否容許衝動存在卻不被它牽着走。就算是聖人、偉人,一樣有七情六慾、有各種不被社會允許的衝動;他們之所以是偉人,不是因為沒有這些衝動,而是能夠容許自己有這些衝動,卻不對它作出反應。靜觀練習中「留意到衝動但不即時反應」的能力,正正就是在鍛鍊這種與衝動保持距離、不被它控制的能力。
靜觀練習(Mindfulness Exercise)的作用,是在那個時刻讓你進入靜觀狀態,這叫 State Mindfulness。而當你不斷重複進入這種狀態,日常生活中就會愈來愈多展現出投入當下、不加批判等特質,這就是 Trait Mindfulness(特質性靜觀)。換句話說,靜觀就像一個心理鍛鍊過程:透過反覆的練習狀態,令整個人平時都更具靜觀特質。例如下班後心情不太好,但晚上有期待的飯局——靜觀特質高的人較能把工作的事留在工作,投入眼前的飯局,而不是讓幾小時前公司的事浪費了當下。
靜觀溝通是把靜觀的原理套用到對話上:純粹把專注力放在對方和溝通的過程,而不是放在自己身上。很多時我們溝通時注意力都很在自己——就像一個人一邊按手機一邊跟你聊天,根本沒有投入當下,沒有人會想這樣被對待。如果你把聊天本身當成一個靜觀的過程,只是把專注的對象由呼吸換成溝通,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這也說明靜觀在心理治療中的應用方式:由根本的練習出發,再擴展到生活的不同面向。
因為兩者的理論出發點很不同。CBT 的理論基礎較接近西方希臘式哲學,很重視理性思維和它能帶來的能力,背後的世界觀好像是「只要你想得通,問題就不再是問題」。但人常會陷入一種困局:明知道事情是這樣,卻仍然不開心。久而久之就會放棄一個重要的事實——人生其實可以很痛苦,而人是有能力如實地接受痛苦的。靜觀正好補足了這一塊:它不要求你想通,而是讓你如實接受當下的痛苦。
一些時間較長或較密集的靜觀課程,有兩類人不建議參加,因為可能構成危險:第一是有精神分裂症狀的人,第二是可能有自殺念頭或傾向的人。原因是做靜觀時,這些念頭會浮上腦海和意識範圍,而在那個狀態下,當事人未必有能力應對這些念頭。除了這個臨床上的注意點,靜觀亦有被「快餐化」的風險(見 McMindfulness 的批評)。
McMindfulness 是把 McDonald's 和 Mindfulness 併合而成的書名,意指靜觀在西方變成了一種快餐化的潮流。由靜觀發展出來的介入手法,例如靜觀減壓課程(MBSR)和靜觀認知行為治療(MBCT),很多時已經撇除了佛教原本的世界觀,只剩下覺察力的技巧。更值得警惕的是,靜觀是很專注於自己感受的訓練,可能令人把全副注意力只放在自己身上,失去對外間的聯繫。例如企業客戶想推行靜觀,但若員工本身像 iBank analyst 般早上六點做到凌晨六點、長期沒時間睡覺,把靜觀當成一個能解決所有問題的「避風港」,其實是迴避了真正的問題所在。
傳統心理治療受到靜觀影響後,發展出行內稱為第三波心理治療(Third Wave Psychotherapy)的門派,例如接納及承諾治療(ACT)和辯證行為治療(DBT)。它們結合了不同心理治療的技巧,再融入接受和覺察當下的元素。以 ACT 為例,其中一個要素是接受當下可以是痛苦的,這和靜觀「不加批判」的概念很接近;但與此同時,也要認清自己人生的方向去努力進發——這呼應了 Viktor Frankl 所講的,找到人生意義,痛苦才變得可以承受。第三波心理治療有種「華洋薈萃、習各家之大成」的特質。
Baer, R. A., Smith, G. T., Hopkins, J., Krietemeyer, J., & Toney, L.(五因素正念量表 FFMQ)
提出 Five Facet Mindfulness Questionnaire(FFMQ),把靜觀狀態細分為觀察、形容、覺知行動、不加批判、不作反應五個元素,是現時最常用的靜觀量度工具。
《McMindfulness》(Ronald E. Purser)
批評靜觀在西方被「快餐化」:MBSR、MBCT 等介入往往撇除佛教原本的世界觀,只剩覺察技巧,並可能被用作迴避社會與制度問題的個人化工具。
接納及承諾治療(ACT)與辯證行為治療(DBT)——第三波心理治療
結合傳統心理治療技巧與靜觀「接受及覺察當下」的元素而發展出來的療法;ACT 強調接受當下的痛苦,同時認清並朝人生方向進發。
認知行為治療(CBT)
理論基礎較接近西方希臘式、重視理性思維的哲學;其「想得通問題就不是問題」的世界觀,在面對人生固有的痛苦時有所不足,正是靜觀可補足之處。
Viktor Frankl 的人生意義觀
找到人生意義,痛苦才變得可以承受——第三波心理治療在接受痛苦之餘,亦強調認清人生方向。
靜觀減壓課程(MBSR)與靜觀認知行為治療(MBCT)
由靜觀發展出來的兩套主流心理介入,為靜觀提供了實證基礎,但常被指撇除了佛教原本的世界觀。
這星期挑一次平常的對話——和家人吃飯、和同事聊天——刻意把靜觀溝通用上:放下手機,把全部專注力放在對方和當下的交流,而不是想着自己接下來要說甚麼。事後記下:你留意到對方哪些平時忽略的細節?這次對話和平日有甚麼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