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悟是什麼意思？康德與禪宗的兩種覺悟

失戀之後想要開悟：一位聽眾朋友的故事

這一集想講一個聽起來比較神秘的話題：究竟什麼是開悟？以及為什麼人會想追求開悟這個心理狀態？

事緣有一位聽眾跟我說，他身邊有一位朋友經歷了失戀之痛，而那份痛真的令他很想脫離世間的苦，於是買了很多開悟的書來看，然後不斷走去修行。那位朋友對於自己修行的成果相當滿意，但看來他表現出來的行為和舉動，就未必得到身邊人欣賞了——他很長時間處於一種孤芳自賞的狀態，很 into 自己的世界、很 into 自己那一種開悟，但身邊人其實未必 appreciate 他做這些東西。

那麼究竟什麼是開悟呢？這位朋友算不算開了悟？這是一種什麼心理狀態？就是這一集要討論的內容。

開悟的英文是什麼？Enlightenment 與 Epiphany 的分別

首先想說的是，要全盤地了解開悟的狀態相當困難，而其中一個阻力，就是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下，開悟的意思本身已經很不同。

我想跟大家玩一個小小的遊戲：對你來說，開悟的英文翻譯是什麼？我相信很多朋友都會想到 enlightenment 這個字。但除了 enlightenment，還有些人會把開悟譯成 epiphany，即是突然有一個靈光一閃的感覺，有一點像頓悟的狀態；或者乾脆譯成一句話——came into awareness and understanding，即理解到自己人生的位置和價值是什麼。

你會看到，單單一個字，在現代社會的脈絡下已經有不同的意義。

康德：開悟是脫離被監護的狀態

講起 enlightenment 這個字，在西方文化的理解，就必須提一位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以及他其中一篇文章〈What is Enlightenment?〉。

在這篇文章裡，康德把開悟形容成一個人脫離一種受監護的狀態。舉個例子：小時候我們的父母，以至我們的社會，其實都會灌輸一套價值觀給我們，告訴我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應該做的。對康德來說，這種別人給你什麼、你就接收什麼的狀態，就是一種未 enlighten 的狀態。

那麼 enlightenment 對康德來說是什麼意思？就是當人可以脫離這種被監護的狀態，嘗試運用自己的理智，去找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能夠有獨立的思考能力。對康德來說，這就是一種 enlightenment。

這篇文章當然還有很多深層次的意涵，礙於時間所限很難深入分析，但大家先把握這個大要：在西方的文化脈絡下，enlightenment 或者西方的思潮，是很重視運用我們自己的理智和思想的。

禪宗的開悟：當頭棒喝與明心見性

同一件事，在東方的文化脈絡下看來是完全截然不同的畫面。

以佛教裡面的禪宗為例，禪宗反而重視用當頭棒喝的方法去中斷我們本身理性的思維，從而達到明心見性的效果，也就是直接體會到我們的心和這個世界實際上是怎樣的。

所以你會看到，兩種方法重視的地方很不同：一種是重視要運用我們自己的理智，另一種反而是要直接暫停我們的理性，從而得到一個對世界如實的感知。

目的之別：西方求啟蒙，東方求離苦

除了方法上的分別，它們在目的上的分別也相當不同。西方文化思潮向來重視把握自己理性的運用；當我們覺得自己可以做到這件事，很大程度上就是處於一種啟蒙的狀態。

而東方思潮自釋迦牟尼以來，非常重視「離苦」這個元素。他們重視的不是運用自己的理性，而是運用一些實際的技巧，令自己離苦、不再痛苦——就像那位朋友的朋友那樣，當他開悟的時候，可能就可以忘記失戀的痛苦。

其實佛教思想裡面，對人生苦況的分析是相當精闢的。人生為什麼會苦呢？它認為很大程度上源於求不得、愛別離：有些我們想要的，我們得不到；而當你得到了一樣東西，終有一天我們也會跟它離別。假如你的世界觀是沒有天堂、沒有地獄的話，那麼你今天有的可能是青春美貌，今天有的可能是伊人相伴，但無論是身邊的人，以至我們內在的心理質素，包括我們的理性、我們的美貌，終有一天都會老去、死去和消失。這就是令我們人生痛苦的其中一個原因。

而要達到離苦，我們就必須透過那種開悟，去直觀這個世界的無常；我們不再以為那些無常的東西是恆常，從而才可以得到解脫。

追求開悟的風險：當非理性變成擋箭牌

我不知道剛才講的方法對你有沒有共鳴、分析是否合理。但就算這套分析對你來說很吸引，在真的買入這種開悟的世界觀之前，其實也有些地方要小心。

首先，佛教的世界觀本身就是很具爭議性的：不同的人，包括西方的思潮、一些基督徒，甚至世俗主義者，都未必認同佛教對世界背後理論的分析。

但就算我退一萬步，假設佛教的世界觀完全正確，跟着他們的方法去修學就可以達至開悟，這種方法其實仍然有危險性。原因就是它對理性的不重視，會造成一種局面：很容易有些人其實不是真的明白，但他以為自己明白了；然後當他受到一些理性的批評和挑戰、一些合理的 criticism 的時候，他就會把這種非理性的態度搬出來做一個擋箭牌，於是很容易變成孤芳自賞。

又或者例如一些神棍：當你跟他討論的時候，道理在他那邊，他就說得過你；而當道理不在他那邊的時候，他就直接拋一句給你聽——這不是言語可以說清楚的。大家必須要警惕的是，身邊的人和自己，會不會變成這樣的人。

頓悟以外的漸悟：範式轉移與 Dodo Bird Hypothesis

但就算是這樣，當我們觀察東方的開悟觀，還是西方的 enlightenment，其實都可以觀察到一件事：當你投入一套 practice，無論是運用我們的理性，還是東方的開悟，我們都會對自己的 approach、自己的方法，有一種自信和從容。所以大家不妨退後一步想一想：會不會要達到這種自信和從容的境界，關鍵不是你選到那套唯一正確的開悟觀，而是你願意投入一套和自己性情相契合的 approach，然後鍥而不捨地練習？最後可能不是關於哪一套世界觀正確與否，而是你願不願意付出自己的動機和努力。

講到開悟這個話題，大家可能會很宏觀地想到自己的人生。但不妨這樣想：我們不單止有頓悟，也就是那種一朝醒來的狀態；另一件很重要的，是漸悟——隨着我們成長、跟世界接觸多了，我們會慢慢了知到世界的運作規則和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這個理解，就跟 Thomas Kuhn 所提出的 paradigm shift，也就是範式轉移相當接近。

舉個例子：有一天你坐地鐵，看到一個男人躺在一張長椅上，掩着眼睛，好像在睡覺那樣。你對這個男人的第一個想法會是什麼？相信大家可能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很不遵守規則、很懶惰、很沒有文化的人。但 what if 我給你多一個資料：這位人士十分鐘前接到一個電話，他的母親剛剛離世，他現在很傷心，不知道如何把持着自己的行為，根本沒有餘力撐起自己。聽到第二個這麼關鍵的資訊，你對這個男人的看法是不是馬上完全不同了？

範式轉移講的就是：我們對一件事的理解、一些很基礎的概念、一些很基礎的假設被挑戰和被顛覆了，從而令我們對同一件事有全新的理解。其實無論是學習一門學科，還是對自己的人生觀、關係觀，都會有很多小小的 paradigm shift。如果那種由零到一的開悟對你來說不是特別吸引，這種漸悟可能反而對我們來說才是更加重要的；而它需要的是我們的好奇心和 openness，願意去挑戰一些我們根深蒂固、認為正確的價值。

在心理治療的角度裡面，有一個具爭議性的說法，叫做 the dodo bird hypothesis。心理治療裡面有不同的流派：例如有些流派認為要由你的童年回憶開始去處理；有些則認為我們不需要處理童年回憶，只需要由自己的行為去作出改變。Dodo bird hypothesis 就是說，不同的流派在處理精神疾病、或者令人去改變的時候，他們實際上的效用是相約的。那換言之，下面潛在的可能是什麼呢？就是人本身就有改變的可能。而我們要 take 哪一套 approach 去令自己成為一個有智慧的人，其實可能很視乎自己的性情跟哪一套 approach 比較契合。

這也是我自己對開悟的看法：希望大家看到開悟、頓悟、enlightenment、epiphany 這些字，其實不是一套單一的概念，而是講一個人如何獲得洞見（insight）的過程。我認為人必須要保持一個開放性，保持一種大致像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的 approach，我們才可以在人生中漸漸得到更加多的智慧。當你封閉的那一天，就是你開悟結束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