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11月15日約 15 分鐘
面對一個內心黑暗、自我中心的人,大眾常以為「多一點愛、多一點接納」就能感化他,但這個做法對反社會型人格(Psychopathy)的人來說,反而可能適得其反,甚至令你陷入危險。本集以精神分析的角度解構反社會型人格與自戀型人格(Narcissistic personality)的成因和最大分別:反社會型人格用「全能控制」防衛機制、感受不到愧疚感,會把你的善意視為被操縱的破綻;自戀型人格則源於脆弱自尊與虛假自我,需要的是不加批判的鼓勵。最關鍵的反思是,一隻手掌拍不響,你那股「拯救欲」本身才是更值得審視的內心動機。
當我們見到一個人內心好像有些黑暗、有些自我中心,有時會升起這樣的想法:只要給他一點愛、好好對待他、讓他感受到溫柔,注意到人間美好的一面,整件事可能就會改變。這也正是大眾對心理健康、對人與人關係的主流論述——多一點愛、多一點接納。
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這個做法對一個反社會型人格的人來說,反而可能對你自己是危險的。而跟反社會型人格很相似的,是自戀型人格。簡單理解,給予尊重或關懷,對自戀型人格可能是有用的,但對反社會型人格卻可能適得其反。究竟為什麼,又怎樣分別?這集會以精神分析(Psychoanalytic)的角度逐一解構。
反社會型人格(Psychopathy)這類人的特點,是他們不太在意其他人的感受。當看到別人遭受損害時,正常人會有很強烈的罪疚感和內疚感,但這群人沒有。他們的內心是這樣,呈現出來的一面卻未必,可能會讓你覺得是個很溫暖、有魅力的人,要到某些位置你才發現原來他是這樣的人。
也正因如此,這類人說謊的技巧往往比一般人更厲害。平常說謊去欺騙人之所以有難度,是因為我們的良心會過意不去、會忐忑不安;當你沒有這種忐忑不安,就可以盡情說謊、不斷欺騙而毫無後顧之憂。不過「很有魅力、很懂得欺騙、內心一團糟、沒有良知」其實只是其中一個刻板印象,更多反社會型人格的人,最後是去到監獄,因為觸犯不同案件被拘捕,甚至遭受牢獄之災也是平常不過的事。
至於有哪些警號(Red Flags)會讓你覺得一個人有反社會傾向:當他做錯事時,給人的感覺是完全沒有愧疚感;同時他對刺激特別有需要,可能特別需要金錢、權力或性方面的刺激,為了尋求這些刺激會不擇手段。所以「人面獸心」這句話其實講得挺貼切:人面在於能侃侃而談理論和道理,獸心則是他內心最直白的感受。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更深入一層看他們的內心,我們會看這群人多用什麼防衛機制去處理日常生活的狀況。根據南希·麥克威廉斯(Nancy McWilliams)的《精神分析案例解析》(Psychoanalytic Diagnosis),這些反社會人格的人較多使用「全能控制」(Omnipotent Control)的防衛機制。
什麼是全能控制?它是一種很根本、原始(primitive)的自我中心,覺得世界是圍著自己而轉的。當他有慾望、有權力慾、有物質慾甚至性慾,他覺得世界需要按著自己的慾望去運行,而不需要顧及其他人的感受。把這個程度的自我中心化成行為,自然就變成一種唯我獨尊、完全罔顧他人感受的行為。
這種狀態很多時候伴隨著一種空虛感。即使是高功能的反社會人格者,表面上可能有類似一般人的人際互動,但互動所帶來的悸動,甚至因自己做錯事而衍生的內疚感和連繫的感覺,對他來說可能都是很陌生的東西。
反社會型人格的成因很難有清晰定案,只能說一句很廢的話:先天基因有些影響,後天環境也有些影響。我們會發現很多反社會型人格的人,他們眼中的世界對自己有很嚴重的敵意。例如連環殺人犯卡爾潘茲拉姆(Carl Panzram),罪行罪大惡極,殺害、強姦過很多人;臨死前在獄中因一位獄卒的鼓勵,寫了一本自傳《Butchering Humanity》。他提到自己憎恨世界,這包括憎恨自己,對做過的事沒有任何一絲悔疚。
但這位惡名昭彰的囚犯同時提到,在他的人生中,那個鼓勵他把經歷寫出來的獄卒,是他唯一感受過真正重視他的人之一。究竟是環境對他很差令他變成這樣,還是他天生如此導致身處這樣的環境?這個問題可能沒有答案。因為在心理學的角度,這往往不是一個清晰的因果關係,而是兩樣東西互為因果、在一個人身上動態(dynamic)地存在。
這裡有一點對大眾很重要。在精神分析理論上有一個叫憂鬱狀態(depressive state)的狀態——它不代表你有抑鬱症,而是社會上很多人其實都帶著這種狀態。它的其中一個重點是:我們常把外界的差內化,反而變成自己責怪自己的聲音。
背後的理路是:我寧願活在一個公義的世界、而我是一個不好的人,也好過活在一個由魔鬼掌控的世界。因為根深蒂固的原因是——如果活在公義的世界,只是我不好,救贖仍然有希望,只要我做好自己就行;但如果你本身活在一個壞的世界,救贖又談何得來?最原型的理由,往往是童年時父母一定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當時若太難接受,你便把那把批評的聲音內化到自己那裡,這大約就構成了憂鬱狀態。
跟這類人相處,我們要很尊重他內心那把聲音,讓他知道自己有自主性,甚至讓他意識到這些聲音其實是投射到他那裡的東西。你會發現,現時心理學界、甚至更廣泛大眾看心理狀態的論述,例如內在小孩、聆聽自己的聲音、勇敢做自己、處理童年創傷,其實都與處理憂鬱狀態緊密關聯。但問題是,如果把同一套論述放到反社會型人格身上,反而會適得其反——這些人的恐怖之處,在於他會識辨到你有這種動機,然後將計就計,把它視為操縱你(manipulate)的其中一個手段。
前面提到的憂鬱狀態,跟自戀型人格(Narcissistic personality)有些相似——黑暗人格三角(Dark Triad)其中一個向度也是自戀。兩者有相似的狀態:都很重視自己的名譽、需要權力,內心也可能是一種空虛狀態。
但不同的是,自戀型人格比較是一種對自己很保護(protective)的狀態,換言之他的自尊心很脆弱,他做這些事是為了抗衡這份脆弱。精神分析學者寇哈特(Heinz Kohut)研究過這種自戀型人格的形成:很多時候是一些身光頸靚的父母帶著子女出席不同的社交場合,那個子女並不是真的被當成一個人來看待,而只是父母彰顯自己身份地位的工具;開口埋口談的不是孩子的內心世界,而是他去了哪裡讀書之類。在這種狀態下,他會發展出虛假的自我(False self),而正因為對外呈現的是虛假自我,他的內在就會變得越來越空虛。
要跟這類人相處、甚至在病理關係上處理,當然不容易,但跟處理憂鬱狀態有點像:雖然過去的經歷一直如此,但總會有一些微弱的火苗,有一個小小真實的自我呈現出來。我們需要做的,是對這真實的火苗抱一種不加批判(non-judgmental)的態度,不斷鼓勵、引導它多一點出來。你會發現,這跟反社會型人格是很不同的狀態。
聽這集的人,很可能身邊真的有一個這樣的人,甚至是你覺得挺親密的人。第一個面向是:說到底你怎樣分別?因為有些行為很類似,我會覺得真的要看他有沒有悔疚感的呈現,而且這份悔疚未必是口頭上的。
因為反社會型人格的人,若本身夠聰明、夠了解人的情緒或心理,扮出悔疚是沒有什麼難度的。這時有句話很適合:Action speaks louder than words。當他做了悔疚的事、口頭也說了悔疚,但他的行為是否真的反映悔疚?如果他周而復始地向你道歉十次,每次都很悔疚,但每次悔疚之後又做回那件事,那就可能要小心一點。
第二個面向是很內在的層面。華人文化有句話「一隻手掌拍不響」,其實很有心理學的味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多時候不是只有一方,而是一種dynamic,雙方互相影響。我想大家反思的是——如果我們升起一種拯救欲,覺得我要讓這個人變好、要拯救他、要去感化他,這象徵著一種怎樣的內心動機?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有需要去做這個任務?這可能才是更值得反省的問題。
因為社會當然有反社會型人格的人,但如果你一次又一次都跟這些人有交集,我不是說是你的錯,但可能有些原因是與你有關的,那股拯救欲是怎樣走出來的,可能正是你要反思的問題。配合之前講過的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來看:當然有些人很差,但更多人是同時有好也有差的面向,多數人都是介乎天使與魔鬼之間的物種。透過我們的作為,可能會不知不覺把別人天使或魔鬼的一面帶出來,別人的作為也會把我們天使或魔鬼的一面帶出來。
所以思考一段關係時,不要純粹用一點心理學理論去「客觀分析」那個人是怎樣的人,而完全忽略自己的個人因素。記住一隻手掌永遠拍不響:當你問自己內心的聲音、自己需要的是什麼,這件事可能正是怎樣跟對方互動、形成這個獨有關係dynamic的關鍵。這樣對關係的理解才會更透徹,而不是單純用學說去分析對方的狀態。
因為反社會型人格的人感受不到一般人的愧疚感與內疚感,也不會把人與人之間的善意視為一種連繫,而是視為可利用的資源。當你抱著「我要讓他變好」的動機去付出愛與關懷,他有能力識辨到你這種動機,然後將計就計,把你的善意當成操縱你(manipulate)的其中一個手段。對他而言,你的好不是一段感情的基礎,而是他可以拿來用的破綻,所以同一套關懷對自戀型人格可能有用,對反社會型人格卻會適得其反。
兩者表面相似,都重視名譽、需要權力,內心都可能是空虛狀態,因此自戀也是黑暗人格三角(Dark Triad)的其中一個向度。但根本分別在於內在動機:自戀型人格的人自尊心很脆弱,他的自我中心是一種保護自己(protective)的狀態,是為了抗衡內心的脆弱;反社會型人格則用「全能控制」這種很原始的自我中心,覺得世界本該按自己的慾望運行,根本罔顧他人感受,也不是為了保護一個脆弱的自尊。
根據南希·麥克威廉斯(Nancy McWilliams)的《精神分析案例解析》,反社會型人格較常用全能控制這種防衛機制。它是一種很根本、原始(primitive)的自我中心,覺得世界是圍著自己而轉的,當自己有權力慾、物質慾甚至性慾時,便覺得世界需要按自己的慾望去運行,而不需要顧及其他人的感受,於是自然形成一種唯我獨尊、完全罔顧他人的行為模式。
關鍵是看他有沒有真正的悔疚感,而且不能只看口頭。反社會型人格的人若夠聰明、夠了解情緒,扮出悔疚毫無難度,所以要看行為——Action speaks louder than words。如果他周而復始地向你道歉,每次都很悔疚,但每次之後又重複做回同一件事,那悔疚就只是表演而非真實狀態,這時就要小心。
現時很多心理學論述,例如內在小孩、聆聽自己的聲音、勇敢做自己、處理童年創傷,其實都很適合「憂鬱狀態(depressive state)」的人。憂鬱狀態的核心是把外界的差內化成責怪自己的聲音——寧願覺得自己不好,也好過承認活在一個由魔鬼掌控的世界,因為只要是自己不好,救贖就仍有希望。但同一套尊重內在聲音的方法放到反社會型人格身上會適得其反,因為他不會把它當成療癒,反而會識辨到你的動機並加以操縱。
精神分析學者寇哈特(Heinz Kohut)研究過自戀型人格的形成。很多時候是身光頸靚的父母帶著子女出席各種社交場合,那個子女不是被當成一個真實的人來看待,而是父母彰顯身份地位的工具,談的不是孩子的內心世界,而是他去了哪裡讀書之類。在這種環境下,孩子會發展出一個虛假的自我(False self)來迎合外在呈現,而正因為對外呈現的是虛假自我,他的內在就會變得越來越空虛。
因為一隻手掌拍不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一種雙方互相影響的dynamic。如果你一再升起「我要拯救他、感化他、讓他變好」的拯救欲,這本身象徵著某種內心動機,值得你問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覺得有需要去承擔這個任務。尤其若你一次又一次都與反社會型人格的人有交集,當中可能有些原因是與你有關的。配合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來看,多數人都是介乎天使與魔鬼之間,我們的作為會不知不覺帶出對方天使或魔鬼的一面,所以理解一段關係,不能只用理論去客觀分析對方,而要同時看見自己在這個關係dynamic中扮演的角色。
Nancy McWilliams《精神分析案例解析》(Psychoanalytic Diagnosis)
指出反社會(psychopathic)人格較多使用「全能控制」(Omnipotent Control) 這種原始的防衛機制,把世界視為應按自己慾望運行。
Carl Panzram 自傳《Butchering Humanity》
連環殺人犯Carl Panzram在獄中應一位獄卒鼓勵寫下自傳,對自己的罪行毫無悔疚,並提到他憎恨世界(包括憎恨自己),而那位獄卒卻是他人生中少數真正重視他的人。
Heinz Kohut 寇哈特(自戀型人格與虛假自我 False self)
研究自戀型人格的形成,指出當子女被父母當成彰顯身份地位的工具而非真實的人時,會發展出虛假自我(False self),對外呈現越多,內在越空虛。
黑暗人格三角 Dark Triad
自戀(Narcissistic)是黑暗人格三角的其中一個向度,與反社會傾向有相似之處,如重視名譽、需要權力、內心空虛。
投射性認同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一種心理防衛機制;在關係的dynamic中,雙方的作為會不知不覺帶出對方天使或魔鬼的一面,所以理解關係不能只分析對方而忽略自己。
憂鬱狀態 Depressive state(精神分析)
一種把外界的差內化、變成責怪自己聲音的狀態,背後邏輯是寧願自己不好、活在公義世界(救贖仍有希望),也好過承認世界本身就壞。
這星期想一想:你有沒有正在「想要拯救」或「想要感化」的某個人?試著把焦點從對方轉回自己,誠實地問——這股拯救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它在滿足你內心怎樣的需要?把答案寫下來,看看你在這段關係的dynamic中,其實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