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輔助治療：狗為何能療癒人心

動物為甚麼能療癒人心？由一個脾氣暴躁的街坊說起

這一集我們請來香港救狗之家（HKDR）的 Yanny，還有一位狗嘉賓 Kingsley。Kingsley 只有一歲，現在還在等一個家。救狗之家做的事，是接收一些沒有人要的狗，或者生而流浪的狗，然後幫牠們找家。這條路有時可以很漫長，輕則幾個星期至幾個月，有些狗甚至在領養中心留上幾年；因為那是一個不殺的機構，如果真的不幸沒有人選中牠們，牠們就會在中心終老。

Yanny 說，這些沒有家的狗，跟寵物店的狗其實沒有太大分別。有些狗需要長一點的時間去信任人類，也有些其實沒有甚麼問題，很黏人，只欠一個機會——需要有人給一個機會去證明牠們。

我先分享一個故事。我本來有一個街坊阿叔，脾氣很暴躁，你一看就知道他年輕時「食過夜粥」，有點火的那種。有一天他養了狗，整個人的性格是一百八十度轉變，溶化了。寵物對人的威力真的很大。

Yanny 認為，那份溶化來自一種被需要的感覺。在我們的生活裡，大家有不同的角色，你可能工作很忙，很多人找你；但在狗的世界很簡單，你就是牠最好的朋友、家人。你多累都好，回到家牠都會搖尾歡迎你，然後給你最簡單的快樂。

我聽到這件事，覺得裡面有一個挺深刻的意涵。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說過一句，我們應該把其他人當作 an end, but not a means——當作一個目的，而不是一個單純的工具。在我們很多日常社交的相處裡，特別是工作場合，在現實社會中，很多人我們難免會當成工具。大家有沒有想過，樓下那個保安員也有他的內心世界？這件事我們很少會想。我覺得這正正點出了人類社會要面對的東西。

自體心理學：我們是透過別人的眼神認識自己

為甚麼動物和人的交流這麼珍貴？在精神分析的理論裡，有一個叫自體心理學（self psychology）的理論，由精神分析師 Heinz Kohut 提出。它的大要是：人可以怎樣去認識和定義自己。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你永遠都不會遇上的，那個就是自己。我們認識自己，其實是透過其他靈魂看著我們的眼神去定義的。而狗看你的眼神很單純，不是為了甚麼，而是為你在這裡——就是那一下眼神確認。這件事會讓我們把「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個體」內化。

我覺得這跟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連結很接近。不過俗語有云，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每一個家庭都有它的故事，我們可能面對很多困難；所以就算父母出於好意，都未必可以給到這種純粹的形式。狗反而比較容易做到，所以我覺得那是一種很珍貴的禮物。

行為主義解釋不到的：哈洛的猴子實驗與毛鬙鬙的觸感

我們經歷過一個年代，是用一種很功利、計算式的方式去看待人或者動物的心靈。心理學裡有一個學派叫行為主義（behaviorism），主張的是怎樣令人和其他動物多做一些行為、少做一些行為：做好行為就讚牠，做差的行為就罰牠。這套東西大體上是 work 的，但有一些人類精神的面向是解釋不到的。

例如人為甚麼會說粗口？行為主義其實解釋不到，因為沒有人會因為你學會了粗口而獎勵你。那為甚麼人還是會說呢？那顯示的是我們內心的一種需要，一種對某些東西的本源的嚮往——包括可能是毛鬙鬙的觸感。

接著那個年代發展下去，美國出現了一個心理學家，叫 Harry Harlow。他做過一個很有名的實驗：給一群剛出生的猴子兩個選擇，一個是用鐵絲網做的媽媽，上面有奶瓶可以喝奶；另一個是毛鬙鬙的媽媽公仔，但上面沒有奶。你猜猴子會黏著哪一個媽媽？

Yanny 猜是毛鬙鬙那一個，沒錯。猴子的行為是：牠會去有奶喝的鐵絲網媽媽那裡吸一吸，然後立刻拋開，去抱著那隻毛鬙鬙的媽媽。這件事顯示到甚麼呢？就是牠把兩件事很 separately 地看待——connection 的需要，是牠很需要的東西，跟有沒有奶喝是分開的。

這件事還可以多說一些。有一個精神分析學者叫 Ronald Fairbairn，他講的是：為甚麼毛鬙鬙這種觸感，或者人與人之間這麼親密的接觸，會這麼令人覺得珍貴？他說，我們的口和我們的性器官之所以有神經活動，不是 in for itself，不是單純為了這件事本身作為一個功用，而是它象徵著一種慾力的流動。換言之，就是我們內心的慾望、我們的愛慾，當然也包括性慾，是可以由一個個體流去另一個個體那裡。

這是人很根深蒂固、或者說動物很根深蒂固需要的東西。所以我覺得，人喜歡毛鬙鬙的東西也可以用同一個理路去理解：並不是毛鬙鬙這件事本身令我們本能有一種好的感覺，而是它背後的象徵意義，在動物的靈魂裡——因為人都是動物——是一種很根深蒂固的 psychic 現象。跟狗的相處直接一點、純粹一點，我們反而更能夠理解到這些現象。

動物比人純粹？其實狗也有牠自己的性格

Yanny 說，如果是 rescue 回來的狗，一開始牠們有時會對人抗拒，不是所有狗一來到就會接受你的好意，要很靠時間去建立，牠才會慢慢相信你，才建立到那個關係。所以我們不可以經常只把牠們當成一個公仔，很開心地抱抱抱就算。

「狗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這個說法，有時反而被誤解了：有些人解讀的時候會覺得，總之狗一定是喜歡人，一見到狗就覺得牠一定要親我才是狗。但在救狗這條路上會發現，不是所有狗都立即準備好；又或者跟人一樣，牠們有不同性格。有些是很害羞的，不喜歡被你搞牠。牠帶著牠的性格來，認識到不同的義工之後，有些會轉化，但也有些其實不會怎樣變。

做了義工才開始發覺，一些怕醜狗的可愛。有些狗不是像 Kingsley 那樣 ready，而是閃閃縮縮的，好像班上總有一些同學會躲起來，心想「老師不要叫我答問題」。而有些怕醜狗經過一段時間，是會主動走過來的——就是牠偷偷走到你身邊那一刻，特別有滿足感，因為你被牠認可了。

所以牠們的純粹就是這麼簡單：你要看下牠是哪一個性格，然後做回相應的事情去認識牠、跟牠交朋友。

三重腦理論：為甚麼狗的內心情感和人這麼相似

學會愛一隻狗，其實也是學會怎樣愛人。我們可以把「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看成一種重視，也可以看成一種工具性的、「牠一定要黏我」的關係；但其實每一個個體，都有牠內在的靈魂。

如果我們用腦神經科學的角度去理解，也可以看到一些 parallels、一些平行之處。腦神經科學家提出過一個叫三重腦（Triune Brain）的理論，指出人和其他動物的大腦是有三層結構的：

• 新皮質 Neocortex
• 邊緣系統 Limbic System
• 爬蟲腦 Reptilian Brain

新皮質就是人的認知以及理性的能力；而邊緣系統和爬蟲腦，就是和其他物種互相 connect 之間的能力，那種感情的交互和生物的本能。人和其他動物的分別，其實就是多了那個新皮質。

換言之，雖然不能言語，但狗的內心情感是和人很相似的。反而新皮質這件事，會作為交流的渠道，但同時也會連同自己的性格一起，成為溝通之間的隔膜。

基於上述這些原因，狗能夠幫人更有效地觸碰內心的面向，作用或者至少跟一個有技巧的治療師相似。因為在 psychologist 的訓練裡，我們學的就是怎樣知道哪些是自己的性格在講話，然後去分辨兩者。

投射與領養：選一隻狗，其實跟選一個伴侶很像

Yanny 說，因為狗狗不會說話，她發覺很多人會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在狗身上。面對同一隻狗，牠開心的那一刻，她和另一個義工的解讀都會不同：可能她覺得牠在叫她、牠很開心、牠肚餓想吃東西，但其實是那個義工肚餓，然後投射了。所以狗狗可以帶給我們很多空間，好像跟牠聊天之外，也好像有一個聲音，好像是自己在跟自己溝通。

我聽她說的這件事，其實和愛上一個人的心理歷程很相似。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種經歷：一開始想像得很好，拍了一陣子，你心想「為甚麼我會喜歡這個人呢」？這些經歷是常見的。在 psychoanalysis 的角度，發生了甚麼事呢？就是你不是真的跟對象拍拖，你是把你心目中完美男性、女性的形象，投射了到他那裡；而這個形象，多數不包括他在家裡不會洗碗。當你見到他在家裡不洗碗，你的投射就破裂了。

投射和破滅聽起來好像很 negative，但我覺得那是跟一個 being 建立關係的必經過程。也正正因為狗沒有了 ego，所以牠更加容易建立到這種投射的關係。

Yanny 說，很多領養的人來選狗狗，都會帶著一些期望，例如會說「我可以領養，不過我想要某一種品種」。他們通常會有一個溝通的過程，問為甚麼。很多時他們說的都是比較表面的東西，例如喜歡這個樣子、一直都很想要這種狗；但當救狗之家介紹多一些，說這些狗有甚麼性格、有甚麼可能的需要，他們很多時是沒有想過的。

所以真的像選一個 partner。在選狗狗的過程，有時要放下一些自己的期望和標準，反而可以開放一下自己的心，去認識多些不同的類型。例如很多混種狗或者唐狗，其實牠們的性格都是獨一無二的。永遠是你要放下自己的心去認識對方，我們才會看到牠真實的一面。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智慧的 approach。問題不在於有偏好——真實了解過之後，我就是喜歡金毛尋回犬這類型的靈魂狀態，其實是沒問題的。問題在於，如果關心的不是對方這個個體、內心是怎樣，而是撇除了內心的面向，只看一個簡單的標籤——純種狗、混種狗——我會覺得那是對一個世界很粗淺的理解。對狗是這樣，對人尤其是這樣。

學會愛一隻狗，就是學會愛人

我不太用「人和動物」這個 term，我覺得人是一種動物，只是我們和其他動物有些不同。我覺得我們要思考一下，人這個物種以及其他物種之間的關係。

Yanny 說，很多人養狗很容易會覺得「我是牠的主人」，或者「我一定要控制住這隻狗，牠一定要很乖，一定要在指定的地方去廁所」。這很容易造成剛才提過的落差——就像你找一個戀人拍拖的時候會有很多期望一樣，很多人去養狗都會帶著一份預期，覺得「你要這樣才是一隻乖的狗」。

但回到最初：我們當初養狗是為了甚麼呢？我們是真的想要一隻服服貼貼、被控制住的狗，還是其實想要一個陪伴、一個朋友、一個家人？只要有時轉一轉觀點，很多時候會容易接受——就是要愛全部，包括缺點。

有時甚至聽到領養者說「牠很頑皮，我頂不住」。但那些所謂的缺點，其實可能不是狗狗的錯：可能牠很孤單，或者沒有人陪，所以興奮一點。Kingsley 今天比較失控，是因為很開心；那都是牠們很純粹的需要，需要被滿足了、平靜下來，牠們又可以乖乖的，分別很大。

所以我覺得，學愛人之外，不如試試學愛狗，可能兩種東西有些相輔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