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11月17日約 19 分鐘
由姜濤事件出發,這集從心理學角度反思香港追星文化:明星之所以被仰望,是因為他們替我們投射出榮格所講的「原型」,呈現人性可能的美好。問題不在追星本身,而在於那些被標榜的特質——敢言、努力、善良——到底是真實,還是文化包裝出來的形象。真正的追星與真正的愛,都離不開「活在真實之中」,懂得讚揚也懂得進言,而非盲目地撐。
最近姜濤的事件在網絡上鬧得熱烘烘。事源有一位來自精神健康背景的人,對姜濤的歌唱表現提出一些建議,姜濤在個人 IG 上對這位網民做出反擊。對於這種現象,我第一個反應是失望。
我很久之前拍過一條關於「成熟」的影片,正是講姜濤面對公眾時一些很成熟的回應。當年「大台」的曾志偉曾嘲諷他,姜濤的回應是:做藝人本來就是想大家開心,這個舉動令人開心、又令其他人認識到自己,何樂而不為?我覺得這是很成熟的回應。當時有些不太喜歡他的人在影片下留言,說這些話不是姜濤自己講的,是經理人或團隊教他講的。我不否定這個可能性,但我認為人的智慧,其中一部分正正是懂得聽有智慧的人講——這本身也是一種很重要的智慧。對比最近的事件,這種智慧、這種風度是不是仍然存在呢?
先講清楚立場:我不是特別喜歡姜濤這位明星,但他的確有值得欣賞的地方,同時也有值得改善的位置。不過今天我不是主要想講姜濤這個人,而是想評論整個文化現象,以及它對香港人在心理上的啟示。坦白講,現在的追星現象,有一些心理上的警誡值得香港人注意。
思考這個題目時,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明星」這個詞。我覺得它可以理解成「明亮之星」,比起英文的「Celebrity」更有意境。因為甚麼時候你會看到「明亮之星」?正是當社會很黑暗、世道混亂、看不到方向的時候,有一些明星出現,告訴你人性是可以有美好存在的。
我認為明星向來有這種作用:向人呈現人性部分可能的美好。每個明星的定位都很不同——有些象徵浪漫愛情的美好,有些象徵果敢、敢言的美好,有些則象徵突破自己的美好,例如很用心鍛鍊歌喉、看得見巨大進步,或本身唱歌就很好的明星,就象徵着這種意象。
人為甚麼會追星?這裏可以講講榮格(Carl Jung)提出的集體潛意識,以及裏面一個叫「原型」(Archetypes)的概念。簡化來說:我們生而為人,不需要經過學習,心靈裏本來就藏有一些人類精神文明的寶藏,而我們也有動機去意識到它們。
你會發覺,小朋友不需要經歷過任何戰爭,卻能夠欣賞「英雄」這個概念,完全不需要學習——因為這是一代一代流傳下來、已經存在於我們心靈中、橫跨整個人類文明的精神核心形象。這些形象林林總總:有勇者、愛人、詩人,也有小丑、國王,每一種都象徵着一種精神上的面向。
但現實中,我們每個人都有缺失,做人真的很困難,於是我們會仰望這些對象。某程度上,這是一種重要而且健康的投射。作為一個明星或公眾人物,對文化有一種重要作用:向受眾展示人類精神文明美好的一面,並在這範圍之內成為其他人仿效和學習的對象。簡單來說,身居高位的人會成為榜樣。
當然,身居高位的人也會有個人缺陷,他們並不是完美的人。這一點我認真思考過,也有親身體會。我的社會地位當然不及明星那麼高,但身為一間公司的領導層,也算是半個公眾人物,對於自己的一言一行、特別是缺點,其實會比其他人更顯然而見,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想這就是「食得鹹魚抵得渴」的道理:任何公眾人物或身居高位的人,會因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得到很多便利和利益,但除此之外,也要承受相應的代價。
把範圍縮窄到香港。我覺得香港的追星文化,相比二三十年前差別相當大,大家喜愛明星的類別差很遠。三四十年前,可以形容為一種普遍的「崇優主義」:當時紅得起的明星多數具備過人本領,例如歌唱技巧相當高超,或很符合審美觀,簡單說就是很靚仔、很靚女。
用原型的概念去理解,這也是在投射一種形象:不斷努力不懈、登上高位,一種崇優和精英的精神。這挺符合香港三四十年前的社會氣候——那時經常說的是「獅子山精神」,不斷拼搏去提升能力,終將得到屬於自己的獎勵。有那樣的香港人,自然有那時的明星。
獅子山精神——很努力去得到自己的獎勵——我自問是有這種信念的,雖然不確定自己能否做到。但看身邊的朋友,特別是同年齡層,現在已經不是太多人有這種強烈的精神。
首先,大家覺得社會有點絕望。經濟環境上,就像玩「大富翁」玩到後期,無論你做甚麼,最終得益的都是地產商:贏家當然很爽,但若你不是贏家,就會很慘。政治和社會文化上,普遍是一種很壓抑的文化,我們好像很難做自己,覺得自己的缺點不被社會接受,甚至社會也沒有足夠機會讓我們上進、改正缺點。這是很悲哀的,因為一個有足夠器量的社會,本應有讓人改過遷善的空間,也應給有志、有識之士一個上進的機會。
社會文化的主旋律,自然會影響人喜歡甚麼明星。當社會對容錯和成長的空間不大,甚至某程度上(借伍淑清那句)已經放棄了年輕人,這種感情和思想,自然會投射到我們想追的明星身上:一種敢言、有點反建制的態度;一種努力的傾向——你不需要很優秀,但要不斷展現自己很努力;又或者是善良,出於污泥而不染,世道艱難仍保持初心、坦然接納自己的缺點。
為甚麼這重要?當社會有一種批判,說「你們年輕人不上進、不做事」的時候,最好的反駁是:其實我就是這樣的,但又怎樣,這是源自社會不公、你根本沒有給我機會。一些流行文化正反映了這個現象。
把剛才幾種價值歸納一下:勇敢、真誠、很努力、平凡人闖出一片天、很善良、對自己全然接納。我覺得最大的問題是:那個人是真的具備這些特質,還是這只是一種文化包裝出來的現象?
有些明星會標榜自己形象很敢言,甚至「臭寸」、「有嗰句講嗰句」。這的確是我們社會階層渴望的東西——尤其職場文化很壓抑,我們正正需要一種解藥:當你不敢做的時候,見到有人替你做了,會覺得好爽,這也是值得參考學習的對象。
但我留意到一個現象:有些所謂敢言的舉止,並不是朝着那些我們真正需要站起來面對的人,反而是向一些社會地位、影響力都遠低於自己的人去說。我對這情況很看不順眼,也覺得這不是健康的形象。就好像前陣子那個商場保安——我會形容為極其懦夫的行為,所謂「見高拜見低踩」:對社會地位高過自己的人變成「鵪鶉」,對送外賣的人員卻叫對方「躝開」。這是完全錯誤的舉動,我們應該追求的恰好相反。
說了這麼多文化批評,為免「破而不立」,最後分享一些自己的反思,也是對自己的小小誡勉——我有時也要提醒自己,並不確定每次都做得好,也有做得不好的時候。
我始終認為,無論是公眾人物、明星、意見領袖、KOL、YouTuber,還是職場上的上司,總之是有影響力的人,「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句話是真的,我們要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是要有承擔的。
歷史上有些堪稱聖人的人,例如蘇格拉底:他成為雅典政權的眼中釘,因為說了太多不應該說的東西,本有逃走或收口的機會,卻沒有這樣選擇,因為他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於是飲毒酒慷慨就義,留下「荼毒青年」的典故——他不畏懼死亡、崇尚真理,以行動說話。
我們是否應該要求每個香港人、每位明星或 KOL 都達到這種精神境界?我認為不切實際,也是過高的道德要求。人面對失去自由、死亡或恐懼時,人心其實很軟弱,很少人——包括我自己——做得到蘇格拉底那樣。但比較合理的道德要求是:至少不為三斗米而折腰,且活在真實之中。
我們需要敢言的明星,但要分辨真實與擺拍。有些戲劇、影片作品明顯是拍攝出來,卻假裝是真實的,當中描繪情操高尚的角色,內容卻不攻自破——這些絕非活在真實之中。對社會或生活圈子裏的領袖,一個合理的要求是:至少不會為個人利益去折腰。這是有史可鑑的,例如波蘭歷史上經歷過一段壓抑、創作自由不高的時期,仍有許多藝術家用自己的方法講出心目中的信念,這些是值得學習和真實崇尚的。
今天純屬個人意見,也跟我的世界觀有關——我是一個基督徒,崇尚活在真實中的道理,也意識到人心有很多軟弱,但正因如此,我們更應向好的一面追求。我不是針對任何一位明星;對於香港能出現自己的明星、令香港人有共通的追尋、甚至推廣到國際舞台,作為香港人我當然很開心。
但我也有擔憂:追星文化會不會去到以「身份」為本——只要是某位明星的支持者,無論他做了甚麼都要撐,不撐就是叛徒。我認為真正的愛不應該是這樣。真正的愛跟真實分不開:我們需要維持客觀的思考,他做得好時大力讚揚,做得不好時不是落井下石,而是進言。這種活在真實的態度,在今天的香港更加重要。
因為明星替我們投射出心靈深處早已存在的「原型」。借用榮格的集體潛意識概念,人生而為人,心靈裡本來就藏有橫跨整個人類文明的精神核心形象——勇者、愛人、詩人、小丑、國王——每一種都象徵着一種精神面向,而且不需要學習:小朋友從未經歷戰爭,卻天生就懂得欣賞英雄。現實中每個人都有缺失,做人本來就很困難,於是我們仰望明星這些對象。一個明星的作用,就是向受眾展示人性精神文明美好的一面,並在這範圍內成為其他人仿效和學習的榜樣。這種投射本身是健康而重要的。
明星可以理解成「明亮之星」。當社會黑暗、世道混亂、人看不到方向的時候,明星出現,告訴你人性是可以有美好存在的。不同明星有不同定位:有些象徵浪漫愛情的美好,有些象徵果敢敢言的美好,有些象徵突破自己、努力鍛鍊的美好。他們呈現的是人類精神文明的某個面向,讓身處困境的人有可以仰望和學習的對象。
因為社會文化的主旋律變了,而社會喜歡甚麼明星,正是這股主旋律的投射。三四十年前是一種普遍的「崇優主義」:當時紅起來的明星多數具備過人本領,歌唱技巧高超,或者很符合審美觀,呼應的是「獅子山精神」——不斷拼搏、提升自己的能力,終會得到屬於自己的獎勵。但現在不少人覺得社會有點絕望:經濟環境像玩到「大富翁」後期,無論怎麼做最終得益的都是地產商;政治社會文化則普遍壓抑,人很難做自己,覺得自己的缺點不被社會接受,社會也沒有足夠機會讓人上進或改過。於是大家投射出來、想追的明星,就轉向敢言、有點反建制、強調努力、或者善良而出於污泥而不染的形象。
問題不在這些特質本身——勇敢、真誠、平凡人闖出一片天、對自己全然接納,都是社會階層渴望的解藥;尤其職場文化壓抑,當你不敢做的時候見到有人替你做了會覺得好爽,這種人自然值得參考學習。真正的問題是:那個人是否真的具備這些特質,還是這只是一種文化包裝出來的現象。形象可以被標榜、被擺拍,作品明顯是拍出來卻假裝真實,描繪情操高尚的角色但內容不攻自破。分辨真實與包裝,才是關鍵。
因為要看那份敢言是朝着誰而發。真正值得欣賞的敢言,是朝着那些我們真的需要站起來面對、社會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但有些所謂敢言的舉止,卻是向社會地位、影響力都遠低於自己的人去說。這就近似「見高拜見低踩」:對地位高過自己的人變成「鵪鶉」,對送外賣的人卻叫對方「躝開」。這是極其懦夫的行為,也是一個錯誤、不健康的形象,跟我們真正應該追求的恰好相反。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公眾人物、明星、KOL、YouTuber,甚至職場上的上司,做的事都要有承擔。歷史上像蘇格拉底那種寧願飲毒酒慷慨就義、不畏死亡、崇尚真理並以行動說話的聖人境界,是過高的道德要求;人心本來就軟弱,面對失去自由、死亡與恐懼,很少人——包括自己——做得到。比較合理的要求是:至少不為三斗米而折腰,且活在真實之中。也就是說,不為個人利益去折腰,這是有史可鑑的,例如波蘭歷史上在壓抑、創作自由受限的時期,仍有許多藝術家用自己的方法講出心目中的信念。
不是。當追星去到以「身份」為本——只要是某位明星的支持者,無論他做了甚麼都要撐,不撐就被當成叛徒——這並非真正的愛。真正的愛跟真實分不開:需要維持客觀的思考,他做得好時大力讚揚,做得不好時不是落井下石,而是進言。這種活在真實的態度,在今天的香港更加重要。
榮格的集體潛意識與原型(Carl Jung, collective unconscious and archetypes)
人心靈中先天藏有橫跨整個人類文明、無需學習的精神核心形象(原型),如英雄、勇者、愛人、詩人、小丑、國王,各自象徵一種精神面向;追星可理解為對這些原型的投射。
蘇格拉底(Socrates)
因「荼毒青年」成為雅典政權眼中釘,有逃走或收口的機會卻不畏死亡、堅持真理,飲毒酒慷慨就義,被主持引為「以行動說話、崇尚真理」的道德典範,但同時被視為過高的道德要求。
想一位你欣賞的明星、KOL或公眾人物:你欣賞的,到底是他真實的特質,還是一種被包裝出來的形象?試寫下一件他做得好、值得讚揚的事,以及一件你其實不認同、卻一直不敢承認的事——練習在喜愛之中仍然保持客觀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