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
原片標題影響我最深的心理學概念:自由意志與選擇
心理自由不是可以選擇腦中浮起什麼念頭,而是可以選擇怎樣回應這些念頭。這一集由經濟、政治、心理三種自由講起,用芫荽晶片的思想實驗、社教化與 Libet 實驗追問人到底自不自由,再帶到 Harry Frankfurt 的第二序慾望:真正自由的基礎,是你對慾望本身的取態。
延伸收聽
受試者報告自己「想按鈕」的那一刻之前,腦部已經出現可偵測的準備電位——大腦的活動早於當事人意識到的意圖。
Harry G. Frankfurt,《Freedom of the Will and the Concept of a Person》,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人有指向外物的第一序慾望,以及指向慾望本身的第二序慾望;能夠選擇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慾望,才是自由意志的基礎。
社教化(Socialization)
我們的行為與信念,很多時候是由身處的社會與情境的力量所塑造。
基因命定論與家庭命定論(Genetic / Family Determinism)
基本上沒有一個心理特質是基因影響不到的;而童年與成長環境,則非常影響日後的性格和行為取向。
刺激與回應之間的空隙(Viktor Frankl/Stephen Covey)
在環境的刺激與我們的回應之間有一個空隙;在那個空隙裏選擇自己的回應,才是自由和成長的基礎。
這星期揀一個經常自動浮上來、又會左右你行動的念頭(例如「我一定做不到」),試着在它出現時停三個呼吸,然後問自己:這一次,我想選一個怎樣的回應?
你是不是自由?很多人第一個答案都是「不自由」。但自由這個概念其實沒有那麼簡單,它不是單一的概念,我們可以把它分成幾個類別。
先說說其他類型的自由,是因為可以作對比:你會感覺到它們在說不同的東西。而且心理自由有時是可以跟政治自由、社會自由相對立的——一個人身陷囹圄,你可以剝奪他身體的自由,但你沒有辦法剝奪他心理上的自由:他仍然有能力去選擇自己的信念。
這樣看來,好像沒有人可以左右我們的心理自由。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歡迎來到思想的世界,有時候會很天馬行空。想像有一個很厲害的科學家,他為了推高芫荽的銷量,發明了一種很厲害的芫荽晶片。順帶一提,我本身是非常討厭吃芫荽的。
第一天,這個科學家把芫荽晶片植入了我的大腦。這塊晶片有什麼用?它可以令原本不喜歡吃芫荽的人變得非常喜歡吃芫荽,而且是在我睡覺、不知不覺之間進行的。一覺睡醒,我就非常喜歡吃芫荽了。
給大家五秒想一想:在這個情況下,我自願地去選擇吃芫荽,這個選擇是否自由?當我跟大部分人說這個例子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我之後選擇吃芫荽的決定是不自由的。為什麼?因為那個信念是別人計劃給我的。
當然,世界上並沒有這麼厲害的科學家,也沒有這麼厲害的大腦操縱技術。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生活中很多情景,甚至我們現在的思想、性格是怎樣形成的,其實都跟那塊晶片的情況很相似?
社會科學裏有一個叫社交化、socialization 的概念。意思是我們的行為和信念,很多時候是受我們身處的社會、也就是情境的力量所影響。心理學上也識別了幾個特別會影響一個人行為信念的因素。
第一個叫基因命定論(genetic determinism)。這個發現相當 robust:基本上任何心理特質——例如你樂不樂觀、你為人保不保守,甚至你對一個道德議題的取態——基因都非常影響你。基本上,沒有一個心理特質是基因影響不到的。
第二個叫家庭命定論(family determinism)。不論你有沒有讀過心理學,相信大家都很認同:我們的童年環境、我們的成長環境,是非常影響我們後來的性格和行為取向的。舉個數字給大家看:在一些中東國家,九成以上的人都是穆斯林。是因為那裏的人本身跟我們不同嗎?不是,就是因為他們身處那個環境——連宗教信念都可以被影響到。又例如古希臘一些非常出名的哲學家,他們一邊談論自由,一邊支持奴隸制度;這件事看似很矛盾,但當時社會的環境就是會這樣影響你的信念。
那麼大家想一下:我們沒有選擇過自己的基因——如果可以選,我也想自己生得再英俊一點,大家看片會看得開心一點。我們小時候也一樣:回想自己的孩提時代,其實處境是相當無力的,父母 have the power over 我們,可以控制我們的行為,也可以把一些概念灌輸給我們。那麼,基因和父母影響我們信念的方式,跟那塊晶片直接影響你的方式,分別在哪裏?這樣看來,人不是很不自由嗎?
講起心理和心靈上的自由,有一個非常經典的實驗要看一看:Benjamin Libet 的實驗。想像你眼前有一個按鈕,同時你看着一個不斷轉動的鐘。然後我跟你說:前面這顆鈕,你想按的時候就按它,可以不停地按;但你意識到自己想按的那一刻,你要告訴我那個鐘轉到哪裏——也就是要 report 給我聽,你是哪一個時刻開始意識到自己想按鈕。
結果發現:在你意識到自己想按這個鈕之前,我們腦部已經開始出現化學活動,而那些活動已經可以 predict 到你是會按這個鈕的。
那麼大家想想,按這個鈕其實還算不算是你的選擇呢?還是純粹是一些連我們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大腦化學活動,令到我們按這個鈕?這樣想起來是不是很不自由?原來不只是性格、行為這些那麼 general 的東西,連按一個鈕,看來我們都沒有這個自由。
Libet 的實驗在心理學界和哲學界都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它挑戰了我們對於自由意志、free will 的概念。這個實驗很容易引致我們去想:其實人是不是根本沒有自由意志?
但也有另外一些學者和思想家,他們認為:我們自不自由,不在於我們有什麼念頭,而在於我們對這些念頭的抉擇、我們對這些念頭的反應。
例如受 Viktor Frankl 影響、最後由 Stephen Covey 寫出來的其中一句是這樣說的:在環境的刺激以及我們的回應之間,其實有一個空隙;在那個空隙裏,我們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回應,而這種經過選擇的回應,才是自由和成長的基礎。
我們未必選擇到腦裏面有哪些念頭浮上來。例如你十幾歲的時候被一個人傷得很深,之後一見到同類的人,那種防備的念頭就不由自主地浮上來——人就是這樣的,傷過一次就會記住。但我們可以選擇不讓這個念頭去影響自己:即使眼前這個人真的對你非常好,念頭照樣會來,但我們是可以選擇自己的行動的。人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有什麼念頭,但我們有辦法去選擇跟不跟這些念頭去行動。

這個說法,跟自由意志領域裏一位相當出名的哲學家 Harry Frankfurt 說的東西非常相似。Frankfurt 認為人有兩類 desire。
| 第一序慾望 First-Order Desire | 第二序慾望 Second-Order Desire | |
|---|---|---|
| 慾望指向什麼 | 指向外物 | 指向另一個慾望本身 |
| 例子 | 我想吃東西、我想睡覺 | 我很累想睡覺,但我同時不想自己跟着這個想睡的慾望走 |
我們未必選擇到有什麼第一序慾望浮上來,但 Frankfurt 認為,第二序慾望、或者說更高一層的慾望,才是真正自由的基礎。這也是現代很多學者認同的自由意志觀:有什麼念頭浮上來未必由我們選擇,但我們可以把握的,是這些念頭和我們行動之間的選擇。
其實每一個人都有獨特的成長環境,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苦衷。很多時候,他有什麼想法、有什麼念頭、甚至有什麼情緒,都是很情不自禁的。但與生俱來,人有一個自由:我們可以把握念頭和回應之間的空間,選擇合乎自己價值的行動。
而要增強這種把握念頭和回應之間的能力,學習靜觀(mindfulness)是一個很好的方法。靜觀不外乎就是仔細地觀察——觀察自己的念頭、情緒和身體感覺。而且一定要實踐,紙上談兵是沒有用的。
如果一句說完,這一集想給大家的訊息是: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有什麼情緒和念頭,但我們有權利選擇自己對這些念頭的回應。這樣做,可以令我們規劃自己的人生方向,令自己活得合乎自己的價值。就像 Nelson Mandela 說過的一句:勇氣不是沒有恐懼,而是克服恐懼。我們可以把握恐懼和放棄之間的空隙,堅持我們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