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5年8月22日約 25 分鐘
傷痛是人生必然,但傷痛之後我們把那份得不到的愛放在哪裡,卻是自己的選擇。本集用精神分析學者費爾貝恩(Ronald Fairbairn)的客體關係理論,對讀《鬼滅之刃》炎柱與上弦三猗窩座:兩人有相似的心理結構——傷痛令愛無法向外流動,於是「欲力內投」化成執著;炎柱把愛投向「保護」,力量只是執著的結果,而猗窩座把愛直接投向「力量」本身。理解這條心理脈絡,就能學會如何面對失望、面對愛的失去,並在過程中找回自己的力量。
這集想和大家談「執著」這個課題:我們怎樣理解執著、執著如何影響我們。人生或多或少都會有傷痛,而傷痛會形成執著,但其實是我們對於執著的選擇,影響著人生的走向。
這個主題貫穿了近期非常流行的動漫作品《鬼滅之刃》。在故事裡,各個角色都有自己的傷痛,傷痛轉化成執著,但每個人對執著都有不同的態度。這套動漫的世界觀也許不像某些系列那麼複雜,沒有太多「扭橋」,但它對人性的刻劃很厲害,能直擊人心,每個人都可以從中看到自己的反映,這也是它能引起廣泛共鳴的原因。
今天想分享兩個角色:炎柱與上弦三猗窩座。先說結論:這兩個人其實有類似的心理結構。透過他們的故事,我們可以學習如何面對失望、面對愛的失去,以及如何在這個過程中找到力量。
鋪墊一點背景。今天主講的精神分析學者是費爾貝恩(Ronald Fairbairn),他是佛洛伊德之後的學者,許多理論都是在回應佛洛伊德。
佛洛伊德認為,自我的作用很多時候是追求享樂(Pleasure Seeking),他提出了「欲力」這個概念。費爾貝恩回應了這一點:他認為欲力的核心並不是尋求歡愉,而是「尋找客體」(object seeking)。也就是說,欲力(libido)不是單純想得到滿足,而是想令自身與身邊的人、與外在客體建立關係。最自然的客體,就是你的主要照顧者,多數是父母。
在健康的狀態下,你給出愛,對方能接收你的愛,再回應一份愛給你——這是一種雙向的欲力流動,是人很渴望、很美好的狀態。此時心力的來源是向外的。日常裡也能感受到:和喜歡的對象聊得投契時,會出現一種忘我的狀態,彷彿自己不存在。
拿來做對比:在某些社交場合裡你無法投入,會發覺自己一直在想關於自己的事——過往、將來、焦慮、別人怎樣看我,反而是內在的目標很清晰。這就是欲力向外流和向內流的分別。
費爾貝恩指出,人一生或多或少都會有挫折。很多時候我們給出愛卻得不到回應,或者情境根本不容許我們去愛,這時原本應該向外流的欲力,反而會向內流。為什麼有些人會對科學、政治或某些目標異常熱衷?很多時候都是一種欲力向內流的經歷。例如韓國的民主得來不易,經歷過很多學生的犧牲,那些被中斷、被切斷的連結,把心理能量與欲力轉移到了「民主」這個不朽的概念之上——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歷史事件我們會立紀念碑去紀念。
(以下含《無限列車篇》劇透。)炎柱的個性很光明,也很堅持自己的理念,彷彿完全沒有恐懼。明知自己快要死,上弦三問他要不要變成鬼,他都斬釘截鐵地拒絕。整套《鬼滅之刃》裡,炎柱幾乎沒有流露過軟弱或對別人認可的需要,由始至終都是那個保護者的意象。唯一的例外,是他臨死迴光返照時問母親:我有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母親答他「有」,之後炎柱便安然離去。
用費爾貝恩的理論看,這個角色呈現了整個欲力內流的核心。炎柱的母親因身體虛弱,在他年幼時就離世,這對他是很大的傷痛。傷痛之後,欲力內流的過程怎樣發生,就牽涉到母親臨終前的話:她問炎柱知不知道自己為何生而比別人更強大,炎柱說不知道,母親告訴他——這是上天給你的禮物,你是強者,應當用力量去保護其他人。這是劇中他與母親唯一的交流,也是他的精神核心。
有些愛是我們注定得不到的,但我們可以把這份愛變成自己心裡的一部分,讓自己繼續擁有那份愛或那份力量。所以炎柱幾乎把那份愛的力量內化在心裡,成為保護人們的驅力(drive)。他視保護為最高目標:即使面對上弦三,他仍說「我會善盡我的職責,在場一個都不會死」,而他做到了。這就是愛的力量被內化後,所給予他的能力。
另一個有趣的寫照,是炎柱一家人各自的角色定位。除了母親之外,這個家庭還有弟弟、父親,以及炎柱(煉獄杏壽郎)自己。父親借酒消愁、躺平度日;弟弟的實力不及炎柱,需要炎柱不斷鼓勵,也沒有炎柱那種陽光性格。
看這個家庭結構,我們很難把每個人當作完全獨立的個體去看,反而像是同一個傷痛散落在不同的部分裡。父親的軟弱,是否反而造就了炎柱今日的強大?如果父親不軟弱,炎柱也許就不需要這麼強大。一個傷痛,是整個家如何去面對,而這也造就了一個淒美的故事。《無限列車》雖是虛構,但它令我們內心起迴響的部分卻是真實的——每個人心裡,都有一些像炎柱、像煉獄杏壽郎的特質。
(以下含《無限城篇 第一章》劇透。)炎柱與上弦三的共通點,是兩個都極強——一個是鬼的極致,一個是人類的極致。上弦三(人類時名叫狛治)也有很大的傷痛:當年他在素流道場,與道場女兒戀雪有婚約,卻有仇家落毒害死了他的師父與未婚妻。他憤而殺害數十人,被無慘變成鬼,甚至忘記了生前的過去,一次過拋棄那些過往,唯獨內化了一個核心——「我要變強」。
猗窩座追尋「變強」的過程,循著與炎柱相似的心理脈絡:同樣有想守護卻守護不了的人,同樣透過心力內投,把那股力量內化進自己。劇情安排得很巧妙:炎柱與上弦三死前,都分別見到一位女性——炎柱見到母親,上弦三見到當年的未婚妻——而見過之後,兩人就分別走到人生終點。
差別在於內投的對象。炎柱內投的是「保護他人」,在他的世界觀裡,「能夠保護」擁有猶如愛般的至高地位(Supreme Position),無可取代。而上弦三把同樣源於傷痛的欲力,直接投向了「力量」本身:他接收到的訊息是「我只要有力量,就可以做到那些事」。這一點有很直接的證據——他像放煙花般的絕招,正是當年他與未婚妻一起看過的煙花;連他化身為鬼後的髮色,都是戀雪和服的顏色。那些強勁的招式,就是他心裡那份愛的呈現。
所以兩人結構不同:炎柱的力量,是他保護欲、是他真正愛的核心的呈現;上弦三那些強勁招式,是他對力量、也就是他真正愛的核心的呈現。一個說法是——炎柱的執著不是力量,力量是他執著的結果;而猗窩座執著的本身,就是力量。
同樣令人深刻的是:炎柱與上弦三最終內化的核心,從來沒有失敗過。上弦三最後並非被炭治郎和水柱消滅,而是反思自己的過去後,對自己出招、選擇自盡。換言之,被他們稱為「愛的轉移品」的核心——炎柱的保護欲、上弦三對力量的追求——一直完好無損。
炎柱見到母親(愛的本源)後沒有變樣,安詳逝去,因為他不需要尋回自己,他只是承載了那份愛、以另一種形式發揚光大。而上弦三見到未婚妻、聽她說「夠了」之後,才能變回原本的自己——那象徵著因愛而扭曲的意象,直到接觸自己的本源,他才尋回自己是怎樣的人。
這就是《鬼滅之刃》想帶給我們的訊息:人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傷痛、這樣的感受,但我們選擇把這股挫折放在哪裡,是有高低之別的,不能單純以「都是個人選擇」一概而論。炎柱那股經轉移的愛,具有傳承的影響力;而同樣的傷痛,猗窩座卻把它投向了傷害他人的力量。
做這個頻道,本身對我也是一段欲力內流的過程。頻道在2019年12月開始,當時香港正處於一個特別的狀態,我希望心理學能有一種力量,去回應自己、回應這個時代。把心理學當作分享知識去講,和真心接觸到自己心裡的力量去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狀態——後者,正是讓工作有力量的原因。
傷痛是必然的,但對傷痛怎樣選擇,是每一個人的自由。希望炎柱與猗窩座這兩個角色的故事,能給予大家力量。
佛洛伊德認為自我的核心驅力是追求享樂(Pleasure Seeking),他提出「欲力」(libido)這個概念。費爾貝恩(Ronald Fairbairn)回應並修正了這一點:他認為欲力的核心不是尋求歡愉,而是「尋找客體」(object seeking)。換句話說,人最根本的渴望不是讓自己得到滿足,而是與身邊的人、與外在客體建立關係。最自然的客體就是我們的主要照顧者,通常是父母。所以人真正在追求的,是與人連結,而不是單純的快感。
在健康的狀態下,你給出愛、對方接收並回應你的愛,這是一種雙向的欲力流動,此時心力的來源是向外的。例如你和投契的對象聊得忘我時,會出現一種「自己彷彿不存在」的狀態,這就是欲力向外流。相反,當你在社交場合無法投入、滿腦子都在想自己的過往、將來、焦慮、別人怎麼看自己,注意力就回到了內在,這就是欲力向內流。費爾貝恩指出,人一生或多或少會遇到挫折,當我們給出的愛得不到回應,或情境根本不容許我們去愛,原本應向外流的欲力就會轉而向內流。
因為有些愛是我們注定得不到的。當愛無法向外流動,那股欲力不會消失,而是轉向內,把那份得不到的愛內化成自己心裡的一部分,讓我們得以繼續「擁有」那份愛或那份力量。這就是執著的來源——它本質上是一種把斷裂的連結、把無處安放的心理能量轉移、保存下來的方式。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會對科學、政治或某個目標異常熱衷,背後往往是一段欲力向內流的經歷。
兩人都極其強大,也都「好努力、好努力、好努力」,而努力的來源都是傷痛。炎柱因為年幼失去母親,猗窩座(人類時的狛治)則因仇家落毒害死了師父與未婚妻戀雪。兩人都有想守護卻守護不了的人,於是同一種愛的力量都透過「欲力內投」內化進自己。差別在於投向哪裡:炎柱把愛投向「保護」這個概念,猗窩座則把愛直接投向「力量」本身。
不是。炎柱真正的執著是「保護」,力量只是這份執著的結果。在他的世界觀裡,「能夠保護他人」擁有一個猶如愛般的至高地位,沒有任何其他內在客體可以取代——這正呼應他母親臨終所說的:你生而強大,是上天給你的禮物,應當用力量去保護別人。正因為要保護,他才必須發展出比任何人都強大的技能,孜孜不倦地練習炎之呼吸。所以他的招式被形容為「他愛的煙火」,是他內在那份愛的呈現。一個關鍵證據是:《無限列車》中上弦三問他要不要變成更強大的鬼,他斬釘截鐵拒絕——如果他真正追求的是力量,他應該立刻答應。
猗窩座(上弦三)和炎柱有同樣的傷痛,但他的欲力內投去了「力量」(strength)本身。因為成長背景不同,他接收到的訊息是「我只要有力量,就可以做到那些事、守護那些人」。這一點在他的招式裡有很直接的呈現:他的絕招畫面像放煙花,正是當年他與未婚妻一起看過的煙花;連他化身為鬼後的髮色,都是未婚妻戀雪和服的顏色。這些都是心力內投的直接證據——同樣源於傷痛,卻投射到了力量之上,而那些強勁的招式,就是他內在那份扭曲了的愛的呈現。
因為兩人最終內化的核心——炎柱的保護欲、猗窩座對力量的追求——從來沒有真正被擊敗。猗窩座最後並非被炭治郎和水柱消滅,而是反思了自己的過去後,對自己出招、選擇自盡。所以兩人那份被稱為「愛的轉移品」的核心都完好無損。真正不同的,是他們做了不同的選擇:炎柱見到母親(愛的本源)後沒有變樣、安詳離去,因為他只是以另一種形式把那份愛發揚光大;而猗窩座要等到見到未婚妻、聽她說「夠了」,接觸到自己的本源,才從那個因愛而扭曲的意象中尋回自己是怎樣的人。
傷痛是必然的,但對傷痛有什麼反應,卻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而且這些選擇是有高低之別的,不能單純以「都是個人選擇」一概而論。炎柱那股經轉移的愛具有傳承的影響力,是把愛承載並發揚;猗窩座則把同樣的傷痛投向傷害他人的力量。我們無法選擇是否受傷,但可以選擇把這股挫折放在哪裡——是化成保護與連結,還是化成傷害與毀滅。
費爾貝恩(Ronald Fairbairn)客體關係理論:欲力是「尋找客體」而非「追求享樂」
費爾貝恩修正佛洛伊德的欲力理論,主張欲力(libido)的本質不是追求享樂(pleasure-seeking),而是尋找客體(object-seeking)——人最根本的驅力是與他人建立關係。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欲力與享樂原則
佛洛伊德提出「欲力」概念,認為自我的核心作用在於追求享樂(Pleasure Seeking);費爾貝恩的客體關係理論正是回應這一觀點而提出。
回想一段你一直放不下的傷痛或遺憾:那份得不到回應的愛或力量,後來被你投向了什麼?是化成了保護、連結與創造,還是化成了傷害自己或他人的方式?試著寫下一個你願意把它「重新投放」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