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放棄了嗎？三句說話識別你是否深陷有毒關係當中

三句說話：你是否正身處有毒關係

「你知我份人就是這樣，認識我時我沒跟你說過嗎？」「你吃我穿我住我，我叫你做少少事而已，你也不做？」「我每天叫你彈琴、幫你報班，你以為我自己很舒服嗎？我都是為你好而已，其實我如果不是愛你，不會這樣做。」以上三句話你有沒有聽過？如果你經常聽到，可能你已經陷入有毒關係之中。

這一集會講三件事：如何識別有毒關係、有毒關係背後的心理是什麼，以及我們可以怎樣脫離這些關係。先說明一點：我不是說你一聽到這些說話就應該立刻離開。人在一時之氣的時候，是會講一些很難聽的說話的；一段關係裡雙方互相指責，長遠未必有幫助，也會令對方痛苦，但說過對方一次錯，並不等於就是有毒關係。重點是要認真想一想，這些說話背後代表的關係模式，是不是一個持續了很久的狀態。

第一個警號：對方完全不肯反省自己

先說第一句——「我是不會改的，我就是這樣的人」，而且他可能經常指責你：「你又是這樣，講來講去你都是這樣。」這其實是關係裡的指責。任何關係，無論是家庭、職場還是親密關係，相處久了都很難完全避免大大小小的磨擦，因為兩個人有不同的價值觀和世界觀，覺得對方做錯了其實很平常，不能一有這種狀態就說是有毒關係。

真正要留意的，是這種反省的狀態是不是很不均等。舉個例子：每次有爭執，對方都採取指責者的角色，很堅持自己那套是對的，看起來完全沒有思考過自己有沒有改變的需要，也完全沒有主動嘗試站在你的立場去看一件事，這可能就是有毒關係的其中一個警號。

要補充的是，沒有主動站在你的立場去看，未必等於他堅持自己對。有可能他想過你的立場之後，仍然覺得自己是對的；又或者反過來，有時候我們考慮完對方的立場之後，也會選擇堅持自己的感受——這些都很平常，並不一定是有毒關係。

有毒關係的「毒」：把自己放得比你高

與這件事相連的另一個面向是：一段關係除了對與錯，還有對方感受的面向。看這些衝突時，雙方怎樣處理情緒，往往很能揭示是否有毒關係。如果對方只是很執著於一件事的對錯，卻完全妄顧你的情緒和感受，這可能就是一段有毒關係。

有毒關係的毒，不在於對方是對的，而在於面對紛爭時他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又把你放在什麼位置。當他把自己當成一個價值更高的存在——他不會錯，只有你才會錯；他的情緒才有價值，你的情緒沒有價值——那才是真正關係裡的毒。所以毒不在於對方覺得自己做的事是對的，而在於紛爭出現之後，我們把自己和對方分別放在什麼位置。

第二個警號：物化與去人性化

關係的不平等，也就是把自己的價值抬高於另一個人，可以用更惡劣的方式呈現。例如「你吃我穿我住我」這類話，背後潛藏的思維是把對方變成自己的附屬品；更差的，是把對方當成一件物件而不是一個人，這就是物化（Objectification）。

在心理學上，把對方不當成人而當成物件的過程，向來有不少研究。一個很出名的現象叫去人性化（Dehumanisation），常見於戰爭或衝突之中，我們會用非人性化的稱呼去叫對方，例如「曱甴」「老鼠」。當你把對方叫成蟑螂、老鼠，你很少會去看到對方的個人特色——你會不會覺得每一隻蟑螂都不同？去人性化發生之後，你自然不會再關心和關顧對方的感受，就可以做出很惡劣的行為。

研究關係的學者高特曼（Gottman）發現，這種去人性化的過程與「厭惡」（disgust）這種情緒息息相關。在一段關係裡我們會有不同的負面情緒，例如憤怒、妒忌，但厭惡比憤怒糟糕得多。有研究發現，在情侶或朋友之間，憤怒或爭吵之後雙方都會有想彌補關係的動機——會反思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或就算覺得自己沒錯，也會想想有沒有什麼可以做令對方舒服一點；但一旦出現厭惡，雙方願意修補關係的動機就會低很多。換言之，你生氣但仍把對方當成與自己平等的人，那段關係雖然痛苦仍可挽救；一旦變成厭惡，就難救得多。

把你變成附屬品：職場PUA與依賴

更深層的問題，是有毒關係裡對方持續向你傳送一個訊息：你是他的附屬品，你對他有完全的依賴，沒有他你根本沒辦法過下去。這可以用不同方式呈現，例如職場PUA，你會聽到類似的話：「你想清楚，離職後不能回頭，你這樣的料子出到去應該找不到什麼。」你會看到他把對方當成一個比自己低的人、一件附屬品；更嚴重的，是根本不把你當人，而是當成一件他完全擁有的物品。

所以一段有毒關係很難單憑一句說話去衡量，但某些說話可能象徵著一種持續的關係模式。如果你發覺不只是那一句話，而是他對你的種種行為都呈現著這種模式，那你可能真的要反思一下——這也是 action speaks louder than words 的道理。

第三個警號：以「我為你好」包裝的自我中心

在有毒關係裡，對方是不是一定怒氣沖沖地指責你？其實不一定。對方反而可能呈現一個很委屈的狀態，跟你說「其實我是為你好的」。這時候你甚至會陷入一種自我懷疑的循環：明明有些話想跟對方說，但講完之後感受反而更差，開始覺得「會不會是我的問題」，於是陷入長期的自我懷疑。這個循環很多時候就以「我都是為你好」的角度呈現。

關於這件事，可以講一個自體心理學（Self Psychology）的小故事。自體心理學的發源者、精神分析師科胡特（Heinz Kohut）處理過這樣一個案例：一個衣著光鮮、說話得體、表面上英俊風度翩翩、整個人很友善的男人，內心卻一直感到很空虛，連他與治療師之間的溝通也帶著一種很空洞的感覺。這位男士在關係上也呈現了很多問題——表面上吸引了很多伴侶，卻總覺得沒有人理解自己，關係無法長久維持，很快就嫌棄身邊的人，陷入一個很孤獨的循環。

科胡特深入探索他的童年，發現他有一個把他當成附屬品去展示的母親。因為他本身長得帥，母親每次帶他出席親戚朋友的聚會時，都把他當成展覽品去展出；很多安排都在父母的預算和培訓之中。你不會說這些事本身不好——學鋼琴、做運動，這些活動的確有益身心。但最大的問題和關鍵在於：母親替他安排這些活動的出發點，永遠不在於關顧他的需要是什麼，而是不斷停留在「我想怎樣」的狀態。

這個例子指出：如果你身邊長期圍繞著一群這樣的人，由於他們對你做的事不是從你的角度出發，你就會覺得自己內心很空虛，好像自己的人生一直是為別人而活。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表面上不斷「為對方好」的父母，背後其實有更深層的狀態——關鍵在於他的價值出發點，是真的嘗試代入過對方的角度去想，還是以「我覺得應該就應該」那套標準去套在對方身上。如果久而久之是後者，即使他未必直接指責你，你仍然會形成「我就是別人附屬品」的狀態；它雖然跟第二種很直接、很憤怒的指責很不同，但背後的心理狀態可能沒有想像中差那麼遠。健康的關係裡，雙方都應該是關係的出發點；如果出發點過度傾側，再用「我是為你好」包裝出來，那可能就是一段有毒關係。

總結：在句子底下看關係模式

今天講了三個有毒關係的徵兆和它們常見的句子。再強調一次：不是一聽到這三句就一定是有毒關係，要懂得在句子底下反思怎樣才算一段有毒關係的模式。主要有三種：第一，對方完全不會反省自己；第二，對方物化了你，把你當成附屬品，或更嚴重地不把你當人看待；第三，從自體心理學的觀點看，對方的價值出發點很多來自他自己，很少關注由你的自體出發的事情。

辨識到有毒關係之後，可能就要想想究竟要不要終止它，但識別永遠是第一步。你也許會發覺一個問題：我脫離了一段有毒關係，為什麼下一段又那麼有毒？簡單來說，你就變成了一個「混蛋磁石」——這個議題會在下一集再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