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5年10月10日約 20 分鐘
原生家庭之所以影響深遠,是因為它是我們看世界的「藍本」與「基模」,我們在童年把「我好不好」「我值不值得被愛」這些核心概念內化下來。要克服童年的影響,關鍵不是不斷把自己變好以求被愛,而是覺察這些藍本如何主宰自己,重新整合「好與不好」,承認每個人都同時有好的一面和混沌的一面。Peter以自己的成長與工作身份作剖白,示範如何把原生家庭的影響評價、選擇並內化成屬於自己的心理面貌。
這是原生家庭系列的最後一個角度。前兩集談過原生家庭的重要性:第一,家庭是我們心理誕生(psychological birth)的場所;第二,家庭必須用一個系統的角度去理解;而第三點,就是家庭很多時候是我們看事物的藍本,或者說是一個基模(schema)。正因如此,它的影響力才會這麼大。
要理解這份影響,可以從兩條路進去:一是精神分析的理論,二是近代科學的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
很多時候,一個人的性格構成——例如為甚麼有些人在親密關係上會「這麼犯賤」——其實他並不是想要那個結果,只是他跟親密對象相處的模式,很類近於他小時候所理解到的親密關係是一個怎樣的模樣。
舉個例子:小時候父母經常吵架的人,可能就會內化了「親密關係本來就應該有這個環節」,於是下意識地在自己的關係上,把這種動態(dynamic)重現出來。原生家庭是我們心理誕生的場所,我們在那裡內化了一些很根深蒂固、很核心、很影響自己組成的概念,當中最簡單的就是:我是不是好?我是不是值得被愛?
這些概念是怎樣逐漸被內化的呢?一開始出生時,嬰兒有一個意象:我會被照顧,我的起心動念可以影響這個世界,意味著我有一種「好」在內。但在成長過程中,我們也會有大大小小的創傷。當創傷超乎一個小朋友的精神狀態所能處理,他會覺得這似乎不只是可被修補的傷害,而是真的有一些惡意、有些「壞」(badness)在內。
這時小朋友有兩種選擇:一是把這種壞投射出去——「世界是差的,我是好的」;二是把這種壞內化在自己身上——「我是差的,世界是好的」,於是我要不斷變好才行。而所謂世界,其實就是父母。
究竟是父母不好,還是我差、父母好?大多數人會採用哪一種?Nancy McWilliams在《精神分析診斷》(Psychoanalytic Diagnosis)裡有一個章節,解釋多數人會覺得是自己不好、父母好,而那個解釋真的令人「毛管戙」:因為如果你活在一個由魔鬼統治的世界、而自己是天使,你是注定失敗的;但如果這個世界由天使、由好的力量去統領,而我是魔鬼,我至少還有一個被救贖或被淨化的可能——我只要變得夠好,這個世界就會愛我。於是我的要務,就是持續變好,不斷進步,對人好一點、再好一點,令自己成為一個值得被愛的人。
以樹洞香港頻道的性質,應該挺吸引這一類觀眾。在這種心理狀態下,會有一種好像永遠都沒有辦法、一直在打轉的感覺:我明明變好了,但為甚麼我一直追尋的彼岸仍然未到?就好像「明明我已晝夜無間踏盡面前路,夢想中的彼岸為何還沒到」那樣,一種虛耗的心態。
當然,任何追求都會有這一部分。例如喜歡知識,也是「學海無涯」。但分別在於:在學習的過程當中,我感受到的是真實的歡樂,而不是一種不斷救贖自己的嘗試。有些人會學完一樣又一樣——先去看阿卡西紀錄,然後算命,然後愛情占卜、自我成長、心理學——卻在一個輪迴裡轉。
所以想對這種狀態的觀眾說一件很平常、卻很發自內心的事:其實你真的夠好。不是說你整個人毫無缺點——誰沒有缺點呢——而是想說,把自己當成必須變得完美才配被愛,本身就是那份原生家庭藍本在主宰你。
曾有學生上完課後說:Peter,看你講話的方式,你好像在一個很健康、和諧的家中長大。事實未必是這樣。這也帶出一個反思:在輔導或授課時,有些人覺得我很閃亮,好像一個解決了自己心理問題、內心很強大、很完美的人。
我多數會這樣回應:我不是你們心目中想的那種人。我自己也有很混沌的一面,有很不知所措、不能自已、不願意去面對、會令我很痛苦的部分。我之所以真心享受自己的工作——包括教學、做心理治療——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讓我意識到:就算我有缺點,我仍然可以有好的一面呈現給你看。
心理治療或教課這件事本身有一個好處:在一個保護傘下,我很容易呈現自己好的一面。例如這個 YouTube 頻道,我不用照顧你的需要,你也不用照顧我的需要;你看完影片,就算認識了 Peter,希望你看完開心一點,但真的不用互相照顧對方的需要,所以它可以很純粹。我可以很純粹地把心裡希望別人好一點的部分,傾注在內容與創作裡。相比之下,現實中的朋友、同事、伴侶,整件事不會這麼簡單——人就是這樣一個個體。
這也是我很欣賞心理學家歐文·亞隆(Irvin Yalom)的原因:他是位大師,但他除了是大師,也是一個人。他會告訴你他很怕死;甚至他寫完一本關於如何應對死亡的書,到自己真的快要死時,可以直接說「我不想再寫下去,我怕被你看到我另一面」;他也談過自己對親密關係的自卑。這對我很有啟發——基模是需要被整合的:對於好與不好這個課題,當我們接觸世界多一點,就會得到一種更融和的意象。每個人都是一個人,有自己的好與不好,都很努力地尋找怎樣過好人生,也都有自己的遺憾。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心理成長。
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常被歸於榮格:Until you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 it will direct your life and you will call it fate——直到你把潛意識變成意識之前,它會一直控制你、主宰你的命運。要與原生家庭更好地相處,其中一步就是完全意識到它影響了你甚麼,然後對這個影響作出評價,並在選擇上作出改變。
用一個我自評克服得不錯的例子。我從小是一個很頑皮的人,有一些權威問題(authority issue):很喜歡反對東西、很喜歡搗亂,簡單說就是個「攪屎棍」,中學成績單上的老師評語都能說明。我也意識到自己有一個傾向:對待自己人、朋友,我多數頗容易心軟、與人為善,甚至會有內疚感——特別是當我要做一些自己知道會令別人不快、但又必須做的事時,我頗容易內耗。但一旦反過來,我覺得你是壞人、或你觸動了我的底線,我可以頗苛刻,有人會形容我咄咄逼人;在解決問題上,我也有需要時心狠手辣的一面。那一面我不常擺出來,多數要你真的給我貼了 red flag 才會見到。
我覺得自己的身份很有趣:我既是個心理學人,同時在經營一盤生意。在我的世界裡,需要運用兩個部分:一是處理一些我稱為「硬嘢」的部分;二是處理柔軟的部分——人際關係、親密關係、同事關係,以及見案主時要面對的人心很柔軟的地方。
我這樣看自己的心理發展:在原生家庭裡,我塑造了一些好的特質,例如抗壓能力頗強,很少人能嚇唬到我,甚至有一種「遇強越強」、很少感到怯懦的傾向。這些特質未必全部來自愉快的經歷,但我能學習並內化成自己的特質。至於柔軟那一面,反而較多是後天的個人學習——當成長背景沒有太多柔軟的榜樣可以模仿,我會用自性(Self)的概念去想,想得到這件事。我猜這可能正是我進入心理學的原因。
在功能性上,我覺得自己處理人際、案主與同事關係算是不錯,至少能帶出柔軟的一面,讓人不會覺得「Peter 你在做甚麼」。但我也意識到,自己更深層次的一面其實還不算處理得很好——這正是一個學習的過程。我會形容自己這方面的技巧有點像我的英文:堪用、夠用、有時也不錯,但久不久會讀錯字。有趣的是,無論是英文水準還是對情感的覺察能力,都是我後天花了不少功夫才得到的——我到中六才懂得發 three 這個字的 th 音。
要怎樣總結人需要內化甚麼?這裡想分享尼采的一個故事,做 case 時我也會跟案主分享:人的精神發展有三個階段——駱駝、獅子與嬰兒。駱駝是最不自由的狀態,因為牠一味承受所有事,牠的美德就是「我能承受多少」。要擺脫原生家庭,我們自然會反抗,像獅子一樣去做相反的事;但獅子真的自由嗎?其實不是,他需要反抗的東西反過來成了他的枷鎖。原生家庭有缺陷的人,多數的模式要麼像那缺陷,要麼刻意完全相反——但完全相反也是另一種缺陷。很多東西是一個向度的兩端,劍走偏鋒都會出問題。第三個階段是嬰兒:能不能真正發自內心去感受自己想要的東西,並把它實踐出來。
原生家庭對自己的影響有好有壞,我們需要自己去評價這些特質。以我自己為例,那種心理構成一來有缺點,但很適合我擔當現在的崗位。樹洞香港無論在對香港的看法,還是在心理學行業內,都是一間挺挑戰、衝擊常規的機構;身為負責人,自然面對很多壓力,而我的家庭背景正好給了我力量去應對。例如連登帖文怎樣說我也好,那些已經不在我圈子範圍內。我會不會在乎一件事,其實只思考三件事:第一,你是不是我所重視的人;第二,你有沒有付錢給我;第三,你說的話有沒有道理。三樣都不是,鍵盤戰士的意見我一點也不在乎——在我的角色來說,這是好的特質。
當然也有我需要學習的部分,例如「權威角色」並不是我最自然的狀態:我現在帶領一支隊伍,當這裡的權威,是我需要學習與內化的地方。但我感恩生命給我這些體驗——沒有它們,我可能也接觸不到自己的這些面向。去接觸自己、思考自己、評價自己,我們就能在原生家庭那裡,發展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心理面貌——這也是心理學的使命。
因為家庭是我們心理誕生的場所,也是我們日後看世界的「藍本」與「基模」。我們在童年內化的,往往是一些很根深蒂固、很核心的概念,例如「我是不是好」「我是不是值得被愛」。這些概念一旦形成,就會在日後不知不覺地重現。例如小時候常見父母吵架的人,可能會內化「親密關係本來就有這個環節」,於是下意識在自己的關係裡重構同一種動態。所以原生家庭的影響力不是停留在回憶,而是化成我們理解世界與關係的底層框架。
依附理論指出,一個人的性格構成、以至他在親密關係中的相處模式,很多時候類近於他小時候理解到的親密關係是甚麼模樣。所以有些人在親密關係上看似「很犯賤」,其實他並不想要那個結果,只是不自覺地重演了童年所內化的關係動態。換言之,那種令人困惑的相處模式,不是性格缺陷,而是早年依附經驗的重現。
因為當童年的創傷超出小朋友所能處理時,他會感到當中有一種「壞」,並且要把這種壞分配出去:要麼覺得「世界差、我好」,要麼覺得「我差、世界好」。Nancy McWilliams在《精神分析診斷》中解釋,多數人會選擇後者,因為如果你活在一個由魔鬼統治的世界而自己是天使,你是注定失敗的;但若世界是由好的力量統領、自己是魔鬼,你至少還有被救贖、被淨化的可能——只要我變得夠好,世界就會愛我。於是「持續變好」成了唯一的出路。
因為這種心態的本質不是成長,而是不斷救贖自己。當一個人把「變好」當成被愛的條件,就會陷入一種永遠在打轉的感覺:明明已經變好了,但一直追尋的彼岸仍未到達,於是不停地由一樣東西轉到另一樣——占卜、算命、自我成長、學心理學——卻始終在輪迴裡虛耗。真正健康的追求,是在過程中感受到真實的歡樂,而不是把每一步都當成證明自己值得被愛的嘗試。
真正的心理成長,是把「好與不好」這個課題整合起來,而不是執著於做一個毫無缺點的人。當我們接觸世界多一點,就會得到一種更融和的意象:每個人都是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好與不好,都帶著遺憾、努力地過好人生。Peter以心理學家歐文·亞隆為例——他是大師,卻也是一個會怕死、會對親密關係感到自卑的人。能承認自己同時有閃亮與混沌的一面,本身就是成長。
Peter引用榮格那句廣為流傳的話:在你把潛意識變成意識之前,它會一直控制你、主宰你的命運。要與原生家庭更好地相處,第一步就是完全意識到它影響了你甚麼,然後對這個影響作出評價,並在選擇上作出改變。換句話說,原生家庭塑造了你,但一旦把那份影響帶到意識層面,你就由被它主宰,轉為有能力去評價和選擇——這正是改變的起點。
駱駝是最不自由的狀態,因為牠一味承受所有事,牠的美德就是「我能承受多少」。獅子代表反抗——很多人脫離原生家庭時,會直接去做相反的事,但獅子其實也不自由,因為他需要反抗的東西反過來成了他的枷鎖。Peter特別點出:原生家庭有缺陷的人,要麼像那缺陷,要麼刻意完全相反,但完全相反本身也是另一種缺陷,劍走偏鋒的兩個極端都會出問題。第三個階段是嬰兒,代表能真正發自內心去感受自己想要的東西,並把它實踐出來。
不是。原生家庭的影響有好有壞,重點是我們要學會評價自己這些特質,而不是一味擺脫。Peter以自己為例:他的家庭背景讓他抗壓力強、很少感到怯懦、遇強越強,這些都很適合他現在衝擊常規的工作身份;同時他也承認,在權威角色與較深層的柔軟情感上,自己仍在學習與內化。能接觸、思考並評價自己在原生家庭中所形成的面向,把它發展成屬於自己的心理面貌,才是心理學的使命。
Nancy McWilliams《精神分析診斷》(Psychoanalytic Diagnosis)
書中解釋,面對童年難以處理的「壞」,多數人會選擇「我差、世界好」的內化模式——因為活在天使統領的世界裡,自己即使是魔鬼,也仍保有被救贖的可能,只要持續變好就有機會被愛。
依附理論 (Attachment Theory)
一個人在親密關係中的相處模式,往往類近於他童年所理解到的親密關係模樣,並會在日後不自覺地重現這種關係動態。
榮格論潛意識與命運(廣傳語錄)
常被歸於榮格的名句指出:在你把潛意識變成意識之前,它會一直控制你、主宰你的命運,你卻會把它稱為命運;覺察潛意識的影響,是改變的起點。
尼采「精神三變」:駱駝、獅子、嬰兒(《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精神發展的三個階段:駱駝一味承受、獅子以反抗求自由(卻被反抗對象所束縛)、嬰兒能真正發自內心去感受並實踐自己想要的東西。
歐文·亞隆 (Irvin Yalom)
Peter以這位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大師為例:他既是大師,也是一個會怕死、會對親密關係感到自卑的人——示範了承認自己同時有閃亮與脆弱面向,正是心理成長。
這星期試著寫下一項你自覺受原生家庭影響而形成的特質,先不急著判斷它好或壞,分別寫出它在哪些處境幫到你、又在哪些處境困住你;然後問自己:這是我此刻想保留的,還是想重新選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