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2月9日約 15 分鐘
善良人總是默默付出、不敢起衝突,卻常常覺得世界很險惡、自己得不到回報。從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的精神分析角度看,善良人之所以善良,未必只是出於愛,而可能源自一種更深層的恐懼: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去修補一段被弄髒的關係。要改變的,不是學得更有自信,而是去相信並練習自己愛與修補的能力。
有一類人普遍會自認為善良人。他們和人相處時很願意付出,相對比較靦腆,面對衝突時往往默默承受,有些時候付出了卻得不到回報。
這類人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他們好像付出了很多、好像很為別人著想,但最後得到的社交關係反而不令自己滿足,很多時候會有一種很強烈的受害情緒,覺得這個世界很險惡,不適合善良人的身份去生存。
過去處理這個課題,我談的套路是自信訓練——能夠令自己更坦率地表達很重要。但最近我在學習精神分析,特別是認識了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的理論之後,有了一個全新而鼓舞人心的看法:善良人之所以經常為人設想、罔顧自己的需求,可能不單止是因為真心對人好,而是源自他們不夠相信自己「愛與修補關係」的能力。
在進入理論之前,先請你記住兩個問題的答案。第一個問題:有一朵很乾淨純潔的花,插在糞便裡,把它拿出來之後,它還算不算一朵乾淨的花?
第二個問題:想像你是一個醫生,如果你不相信自己開完刀之後能把身體縫好,你還會不會切開身體去做手術?我相信多數人的答案是不會。
先把這兩個問題放一旁,到影片後段你就會明白我為甚麼這樣問。
佛洛伊德比較關注小童在四至六歲、開始有意識和語言能力時的發展階段。他認為更早段的嬰兒沒有辦法做好精神分析,一來他沒有語言能力,二來整個自我結構都未必成形,所以對那方面著墨不多。
而這個探討上的空缺,正好成為克萊因的課題。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嬰兒的處境:嬰兒處於非常無助的狀態,沒有獨立的求生能力,需要依存在媽媽那裡才能生存。
成年人都知道寶寶需要媽媽,但要進一步問的是:嬰兒心裡有沒有「媽媽」這個概念?其實未必有。媽媽這個對象在心理學叫客體(object),但若完全代入嬰兒的經驗,他感受到的只是:肚餓時胸部出現、讓他吸吮、帶來飽足與被關顧的感覺,飽足之後胸部自然消失。
問題是,有時候嬰兒肚餓,那個胸部卻沒有出現。克萊因認為,這個階段的嬰兒分不清這兩個胸部其實是同一個,他會把它們當成不同的個體:能滋養他、在他需要時給他奶喝的,是「好的胸部(good breast)」;他需要時卻不出現的,是「壞的胸部(bad breast)」。
這就是心理學所講的分裂(splitting)。嬰兒在那個狀態下未意識到胸部或媽媽是一個完整、時好時壞的個體,這對他來說實在太難處理,於是用分裂把它拆開。
把這種世界觀一直延續到成人,就會出問題。譬如你跟一個人拍拖,人無完人,一段好的關係裡多數時間能互相滿足,但也總有少部分時間對方滿足不了你,甚至對你做出很差的行為——這是每段關係都有的。但如果世界觀只有全然的好或全然的壞,你就沒辦法建立一段長久的關係。
這樣的人會有一個性格特徵:一見到你就覺得你全好,接著你做錯一件小事、稍微不順他意,他就立刻反轉,覺得你是個全壞的人。分裂某程度上是一種保護,讓人不必理解事情同時好又同時壞,從而得到一種肯定和安全感;壞處是這種世界觀和現實割裂,因為世界根本不是這樣運作的。
克萊因把嬰兒第一個發展階段叫做妄想分裂心理位置(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意思是看世界的觀點非常分裂,而那股毀滅與摧毀的力量很多時源自內心、由自己給予自己。
為了規避這股內心的毀滅力量、令它更容易處理,人會把這個想法投射到外面的世界,於是這類人可能會覺得世界上很多人都在嘗試加害他。
這也解釋了成人世界一個常見現象:一個精神本來健康的人,在遭遇災難的一刻,突然有一種感覺,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嘗試害他。從克萊因的角度看,這就是暫時退回到一種比較不成熟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下,你無法接受世界與其他人的真相。
嬰兒接下來會發展出一個叫融合(integration)的動作:意識到好的胸部和壞的胸部不是分開的個體,而是同一個胸部,用克萊因的講法就是完整客體(whole object)——同時有好和壞的整全個體。
這是對世界更整合的理解,也是克萊因客體關係理論(object-relations theory)的核心:你是用分裂的眼光(只是好、只是壞)去看待世界的對象,還是整全地看待。克萊因認為不是人人都會發展到整全的階段,但多數成人都應該有這樣的發展,一個成熟的大人能夠容忍矛盾心理,明白每個相處的人都有好的一面和不好的一面,這絕對是一種進步。
但任何形式的變化都會衍生新問題。克萊因用抑鬱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來形容這個階段會面對的困難:和一個完整客體、也就是有好有壞的人相處,其實極其困難。
譬如你和女朋友相處,你終於理解到她同時是一個有好有壞的人,而你會發現,跟她「好」那邊相處和跟她「壞」那邊相處,需要不同的行為模式。好那邊靠的是愛的力量;壞那邊需要的,可能其實是攻擊和互相爭鬥,也就是吵架——吵架就是一種互相攻擊的過程。當這股力量無處安放,原本那個「世界在攻擊我、把自己當受害者」的分裂世界觀,就會變成自己的抑鬱和焦慮。
還記得一開始那兩個意象嗎?你會不會覺得,糞便就屬於那個差勁、吵架的力量,而花就是愛的力量?沒錯,一段關係裡我們同時需要花和糞兩個部分。
但想像一下,如果你的核心信念是:只要我破壞了一段關係、只要上面有些牛糞,整朵花就完全不再是花,那你就會傾向永遠不表達攻擊性的一面。換言之,雖然你理解上知道對方是完整客體,你卻永遠沒辦法用完整客體的方式去對待他。
這一點和現代心理學研究很有趣地契合。研究關係的學者高特曼(Gottman)發現,一對伴侶相處的正面和負面情緒比例不可以太低——大約需要四至五次正面回憶比一次負面回憶,那段關係才能繼續下去。但同時也有研究指出,這個比例也不可以太高,當正面對負面去到二十幾比一,那段關係其實也很難走下去。
這反映甚麼?一段健康的關係其實需要異見,也需要吵架。需要吵架,反映我們把對方視為完整客體、承認彼此是不同的整體,所以我們有兩種需要:第一要用愛維繫在一起,與此同時也要劃清界線。
理論講夠了,回到一開始善良人的課題。我們真正要問的是:善良人面對的是甚麼困境?善良人的特徵是比較靦腆、不喜歡起衝突、喜歡討好別人——而他這些行為,究竟是真的源自很愛對方,還是源自一種「不能修補那個被沾污的意象」的恐懼,那種鮮花插在牛糞上、於是再也修補不了的恐懼?
如果他對別人好的行動,是源自一種未被滿足的攻擊性和不協調的需要,你可以想像,做出來的行為在質感上,就和真正發自內心的愛有少少不同。當然兩者不是二分,可能兩樣都有,但你會看到這是一種混集了另一種動機的愛——愛不是真的愛,而是出於「如果事情出問題、關係無法修補」的恐懼。而人是會分辨到兩者的。
那要怎樣修補?答案是真心相信自己有愛的能力。回到醫生的比喻:人有兩股力量,一是劏開、移除腫瘤的能力,二是處理完之後把身體縫合的能力。如果你失去後面那股能力,你就永遠不敢做第一件事;而永遠不敢動刀,就意味著你沒辦法用完整客體的方式去和世界上不同的人相處。
對我而言,這是一個挺新的觀點。概念上的轉變是:你原本相信鮮花插在牛糞上,它就永遠是一朵骯髒的花;但當你相信花、也就是愛本身的能力,你就會相信鮮花可以在牛糞上面長出來。這個意象一轉,你和別人相處的觀點就會改變。
簡而言之,這個精神分析的角度提供了一個新觀點:善良人之所以善良,可能源自一些內心很深層的恐懼。所以解決方法不單止是行為導向地學習更有自信、be more assertive,反而更要去相信和練習愛的能力。
具體來說,你和朋友或情侶相處時,如果你不相信你和他的正向互動能帶來深刻的連結、能塑造出互相很愛對方的關係,你又怎敢去把氣氛弄僵、去表達真實的分歧呢?所以「敢於表達」和「相信能修補」這兩種能力,其實同樣重要。
因為他們付出的行動,未必純粹源自對人的愛,而可能混雜了一種不敢修補關係的恐懼。善良人往往比較靦腆、不喜歡起衝突、習慣討好別人,表面看是為對方著想,但底層可能是不相信自己能夠在關係出問題後把它修補回來。當付出帶著這種未被滿足的攻擊性與恐懼,做出來的好就和發自內心的愛在質感上有點不同,對方其實分辨得到,於是這種付出換不到讓自己滿足的關係,反而累積成一種強烈的受害情緒。
佛洛伊德比較關注小童四至六歲、開始有意識和語言能力之後的發展階段,他認為更早段的嬰兒沒有語言能力、自我結構也未成形,難以做精神分析,所以著墨不多。克萊因正正補上了這個空缺,把研究焦點放在更早期、無助而依存於母親的嬰兒身上,探討嬰兒如何在內心建立對世界與他人的圖像,這就是後來的客體關係理論(object-relations theory)。
對嬰兒來說,母親並不是一個完整的概念。當他肚餓、胸部出現並餵哺他,他感到飽足與被關顧,這是「好的胸部(good breast)」;但有時他肚餓,胸部卻沒有出現,這就是「壞的胸部(bad breast)」。嬰兒在這個階段分不清兩者其實是同一個胸部,因為要面對「同一個對象有時好有時壞」實在太難處理,於是用分裂把它拆成不同個體。分裂是一種防衛:只要把對象當成全好,就能在那裡得到肯定與安全感,不必忍受好壞並存的不確定。
因為這正是分裂(splitting)延續到成人之後的表現。把世界只看成全然的好或全然的壞,確實能提供一種肯定和安全感,因為不必去理解事情同時好又同時壞。但代價是這種世界觀和現實割裂,因為現實並不是這樣運作的。在克萊因稱為「妄想分裂心理位置(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的狀態下,內心那股毀滅與摧毀的力量常被投射到外面,於是這類人會覺得世界上很多人都在嘗試加害他。許多精神本來健康的人,在遭遇災難的一刻,也會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害自己,這就是暫時退回到這種較不成熟的狀態。
融合是指嬰兒終於意識到好的胸部和壞的胸部不是分開的個體,而是同一個同時有好有壞的「完整客體(whole object)」,這是對世界更整合、更成熟的理解,能容忍矛盾心理,明白每個相處的人都有好的一面和不好的一面。但任何改變都會帶來新問題,克萊因用「抑鬱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來形容這個階段:和一個有好有壞的人相處極其困難,因為你需要對他「好」的部分用愛去維繫,又要對他「壞」的部分去攻擊、去爭鬥、去吵架,而當你害怕自己一旦表達攻擊性、關係就會被永久弄壞時,這種困境就會化成焦慮和抑鬱。
牛糞代表關係裡那股差勁的、吵架與攻擊的力量,鮮花則代表愛的力量。一段關係其實同時需要花和糞兩部分,問題在於核心信念:如果你相信只要關係沾上一點牛糞、整朵花就再也不是花,你就會傾向永遠不表達攻擊性的一面。這時即使你理智上明白對方是完整客體,你卻永遠無法以完整客體的方式去對待他——你失去了相信關係能被修補的能力。但當你相信花、也就是愛本身的能力,你就會相信鮮花可以在牛糞上長出來,這個意象一轉,你和別人相處的觀點也會跟著改變。
高特曼發現一段關係要走下去,正面與負面的比例不能太低:大約需要四至五次正面回憶對一次負面回憶。但這個比例同時也不能太高——當正面對負面去到二十幾比一,關係其實也很難維持下去。這反映一段健康的關係本來就需要異見、需要吵架;吵架代表雙方都把對方視為完整客體,承認彼此是不同的整體,所以既要用愛維繫在一起,又要劃清界線。
自信訓練和更坦率地表達確實重要,但克萊因的角度提供了另一個更深的方向。如果善良只是源自害怕關係被弄壞後無法修補的恐懼,那麼單靠行為層面學得更 assertive 並不足夠,更需要的是去相信和練習自己「愛與修補」的能力。就像一個醫生若不相信自己開刀後能把身體縫合,他就永遠不敢動刀;同樣,若你不相信和對方的正向互動能帶來深刻連結、能修補關係,你又怎敢去把氣氛弄僵、去表達真實的分歧呢?所以「劏開」和「縫合」這兩種能力同樣重要。
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客體關係理論
嬰兒早期透過分裂(splitting)把同一對象拆成「好」與「壞」(妄想分裂心理位置),其後融合為同時有好有壞的完整客體(whole object,抑鬱位置);這套客體關係理論解釋了人如何在內心建立對他人與世界的圖像。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精神分析
聚焦於小童約四至六歲、具備意識與語言能力後的心理發展階段,主持人以此對照克萊因對更早期嬰兒的探討。
穩定的關係在衝突中大約維持五次正面互動對一次負面互動(5:1「魔法比例」);主持人補充比例也不能過高,全無負面回憶的關係同樣難以維持,反映健康關係需要適度的異見與爭執。
回想最近一次你為了避免衝突而默默忍讓、把真實感受吞下去的時刻:當時你害怕的,是傷害對方,還是害怕一旦關係出現裂痕,自己就再也修補不回來?試著把那一刻寫下來,並問自己一句——如果我相信這段關係能被修補,我當時會選擇怎樣表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