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6月2日約 16 分鐘
好人沒好報、壞人卻享福,這種感嘆背後其實是心理學所講的「公正世界信念」(Just World Belief):我們在心底裡相信付出就會有回報,以維持世界可以預測、可以掌握的感覺。本集主持Peter解釋公正世界信念既是一種心理保護,也是一種會導致責備受害者的認知謬誤;並提出個人公正世界信念可以變成自我實現預言——當你勇於捍衛自己的價值,你就一手一腳把公正帶進自己的世界。最後他借《快樂是一種陷阱》分辨「目標」與「價值觀」,說明就算改變不了整個社會,仍可在日常小事中活出公平的價值,做一個善良而有力量的人。
去年我們推出過一條《給善良人的心理學》短片,一出就很快成為頻道當時最受歡迎的影片,看來大家都很想知道,在這個世界怎樣做一個又善良、又清醒、又有力量的人。去年那條影片比較集中講設立個人界線(Set Personal Boundaries),時隔一年,我想提供另一個新角度:怎樣在這個世界裡做一個有力量的善良人。
想做一個善良人,有時我們會對世界生出一種感嘆:為何現實總是好人沒好報,壞人反而得以享福?這其實是很正常的感嘆。某程度上,我們在心底裡希望這個世界是公正的,但往往有些事情發生後,我們會發現世界未必真的這樣運作,這會帶來一種困擾、一種distress。
在心理學角度,有困擾時,我們的心智自然會有彌補的方法。就像有人聽到朋友去旅行遇上不好的遭遇,第一反應是說教:只要你照著做,壞事就不會發生——重點是那句「這是你咎由自取」。這種心態在心理學上有研究,叫做「公正世界信念」(Just World Belief)。
公正世界信念這個理論的起源相當有趣。很久以前,有心理學家做過一個實驗,讓參加者觀看另一個人玩遊戲的影片:片中人若答錯一條問題,就會被施以很強的電擊,電到他很痛。當然這一切都是假的,沒有人真的被電,但參加者會看到片中人因為一些小錯,遭受很不合比例的電擊。
研究人員再訪問這些觀眾怎樣看這件事。大家可能預期的答案是「這實驗很有問題,為什麼要這樣對他」,但實驗結果發現未必如此:不少參加者反而轉向「責備受害者」(Victim Blaming)的角度,覺得片中人應該是有些問題、做得很差,才會遭受這些對待。
這個心理現象可以理解為一種防衛機制。因為如果連好人——例如你和我——做好事也不得好報,那麼世界就很難以預料、很危險。我們比較想活在一個「只要付出做好事,就理所當然有好回報」的世界,因為這樣的世界對自己來說是可以理解、可預計、可掌握的。所以公正世界信念某程度上擔當著一種心理保護的作用。
但除了心理保護之外,心理學界也認為公正世界信念是一種認知謬誤(Cognitive bias)。看看現實例子就知道,世上的確有些厄運是隨機發生的:例如遭受強姦,可能跟衣著打扮完全無關,歹徒一旦起了歹念,根本不會理會你穿多少衣服。這個世界的確會有人因為無辜的原因而受害,把責任推回受害者身上,本來就是很難受、也站不住腳的。
了解之後,我們又會怎樣看待公正世界信念很強的人?在原本的實驗脈絡下,這明顯不是太好的現象,因為那等於在檢討受害人,而且研究也發現公正世界信念越強的人,對受害者的看法往往越差。
與此同時,研究發現公正世界信念對心理也有正面作用。例如有研究發現它與一個人的神經質(Neuroticism)指數呈負相關(Negative Correlation),與生活滿足感呈正相關。換言之,公正世界信念越強的人,普遍感受到的負面情緒會少一點,生活幸福感會多一點。不過要留意,這些全部都是關聯性(Correlational)研究,不能推導出任何因果關係——我們不能說滿足感越高就會有越強的信念,也不能說加強信念滿足感就會提高。
研究還進一步發現,公正世界信念分為兩種:一種是普遍的公正世界信念(Belief in a Just World – General),指這個世界普遍是好人有好報,其他人做好事多數會有好回報;另一種是個人的公正世界信念(Belief in a Just World – Personal),即「我做的事,我就會得到好的回報」。調查發現,特別影響自己生活滿足感的,是個人那一種。
這其實也很容易理解。看看個人公正世界信念的問卷內容——例如「多數人都以公平的方式對待我」、「多數我得到的獎賞和懲罰都是我應得的」——抱持這信念的人,某程度上比較能估計環境,也相信自己能找到一個公平的原則去主導行為。
舉個例子。假設你是大學生,突然收回一份低分到不堪入目的試卷。如果你有很強的個人公正世界信念,你的理由可能是:我之所以低分,是因為我沒好好努力,所以這分數某程度上是我應得的。這種思維會驅動你想:如果我相信考試制度是公平的,下次我更努力、更有效地溫習,成績就會好一點。這個行為相對上比較adaptive,能幫你適應環境。
相反,如果個人公正世界信念很弱,你會以不同角度看自己考差的結果——覺得純粹運氣不好、那位教授針對我、老師亂出題目,「世界掘洞我踩」。這種思路其實很難主導你採取任何行動,你未必會努力溫習,於是不斷在負面循環之中打轉。
談過公正世界信念之後,我想分享自己的看法。我覺得有一件較少人討論、但絕對應該意識到的事:個人的公正世界信念,某程度上可以是一種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意思是,我們的信念會影響行為,行為會影響現實,而現實反過來又會加強我們本身的信念。
例如朋友或同事對你百般欺壓,而你選擇默默忍受,這某程度上會助長他們的行為,再加強你本身的信念——覺得世界就是這樣,我沒辦法,我是好人所以就被人欺負。反之,如果你比較勇於捍衛自己的原則和價值,發出很強烈的信號「我需要被公正地對待」,這會真確地影響你的世界,進而加強你本身的公正世界信念。
換言之,這個宇宙和世界在物理層面,可能沒有硬生生的規矩規定它一定要公正;但人有一個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們有良知,普遍而言對辨別對錯有很自然的感受。公正世界不在於物理規矩,某程度上是我們一手一腳從微小之處創造出來的。
關於這個課題,我自己也很有感受。你會發覺一些身居高位、很有能力的人,所信奉的價值觀未必跟我們一樣,在我們的角度看甚至可以稱得上邪惡;有些人生於名門望族、作惡多端,卻好像沒有報應。能力和道德,往往是兩樣不同的東西,這都是很真實的感嘆。
但我自己這樣理解:一個人的才能是一種禮物,善良則是我們的選擇,而我們最後擁有的,是在禮物與選擇之間如何取捨。因為你會發覺,即使有很多天生才能,如果不選擇向善的方向去投資,往往很難建立起自己善良的能力。如果你相信自己的價值和信念是對的、值得爭取,意識到這件事,就意味著你要投放更多努力。公正世界不是現成的物理世界,它不外乎是由人去創造出來的。
道理明白了,但具體可以怎樣做?很多目標看起來都很遙遠——例如希望活在一個公正、人人平等的社會,單看香港,這目標就很遙遠。我最近留意到一本叫《快樂是一種陷阱》(The Happiness Trap)的書,作者是Russ Harris。書中有一個點子值得參考:我們的目標(Goals)和價值觀(Values)是兩樣不同的東西。
「想爭取並活在一個公正文明的社會」可能是一個目標,但目標在於未來,無人能保證達到,追逐太遠的目標反而令人沮喪焦慮。不過,我們可以從目標去窺探背後的價值觀,方法基本上是問一個「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的社會對我重要?你的答案很可能就是一些價值觀,例如崇尚人人天生有權享有公正、公平。
價值觀和目標的分別在於:價值觀沒有所謂達到或達不到,它是你心目中的一把尺。我們的確可能無法改變整個社會,但當你知道自己認同公平、公正等價值,就可以問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怎樣做一些彰顯這些價值觀的行為?大大小小的事都和公平有關——和朋友相處、跟伴侶分配家務、甚至決定去哪裡吃飯這些微小的意見分歧。就算現實環境未必符合預期,你仍然有辦法活出實踐價值觀的生活。這個世界有些事的確沒辦法,但要不要過一種跟從自己價值觀的生活,從來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這就是我認為善良人在這個世界活得有力量的方法。
公正世界信念是指我們在心底裡相信這個世界是公正的——只要付出、做好事,就理所當然會有好回報。它的核心並不是世界真的公正,而是我們需要相信世界公正:一個「付出就有回報」的世界對自己來說是可以理解、可預計、可掌握的。當現實顯示好人未必有好報時,我們會感到困擾(distress),於是心智自然會用這個信念去彌補,維持安全感。
這正是公正世界信念的負面副作用。心理學家曾做過一個實驗,讓參加者觀看一個人因為答錯問題而被施以很強電擊(其實是假的)的影片。大家以為觀眾會覺得這實驗有問題,但結果是不少人反而轉向「責備受害者」(Victim Blaming),覺得片中人應該是有問題、做得很差才會這樣。原因是:如果好人做好事也會無端受苦,世界就變得難以預料和危險;把不幸歸咎於受害者「咎由自取」,就能保住「世界是公正的」這個信念,是一種防衛機制。研究亦發現公正世界信念越強的人,對受害者的看法往往越差。
它既是認知謬誤,也有正面作用,要分開看。一方面,世界上確有些厄運是隨機發生的——例如遭受強姦可能與衣著完全無關,歹徒起了歹念根本不會理會你穿多少,把責任推回受害者身上就是謬誤。但另一方面,研究發現公正世界信念與神經質(Neuroticism)呈負相關、與生活滿足感呈正相關:信念越強的人,普遍負面情緒少一點、幸福感多一點。不過要留意這些都是關聯性(Correlational)研究,不能推導出因果關係——並不是說只要加強信念,滿足感就會提高。
普遍的公正世界信念(Belief in a Just World - General)是指相信這個世界「普遍」是好人有好報,即其他人做好事多數會有好回報;個人的公正世界信念(Belief in a Just World - Personal)則是應用在自己身上——「我做的事,我就會得到相應的回報」。研究發現特別影響生活滿足感的是個人那一種。從問卷內容(例如「多數人都以公平方式對待我」「我得到的獎賞和懲罰多數是我應得的」)可見,抱持這信念的人較能估計環境,也相信自己能靠一個公平原則去主導行為。
因為它會把結果歸因為自己可以控制的因素,從而驅動行動。以一個拿到極低分試卷的大學生為例:個人公正世界信念強的人會想「分數低是因為我沒好好努力,這是我應得的;如果制度公平,我下次更努力、更有效地溫習就會好一點」——這種想法是相對adaptive、能幫人適應環境的。相反,信念弱的人會把結果歸因為純粹運氣不好、教授針對、老師亂出題,於是很難驅動自己採取任何行動,結果不斷困在負面循環之中。
這是主持自己提出、較少人談及的角度。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的意思是:信念會影響行為,行為會影響現實,而現實反過來又會加強原本的信念。如果同事百般欺壓而你選擇默默忍受,就會助長對方的行為,再加強你「好人沒好報、我沒辦法」的信念;相反,當你勇於捍衛自己的原則和價值、發出「我需要被公正地對待」的強烈信號,就會真確地影響你的世界,進而加強你的公正世界信念。換言之,物理世界沒有硬性規定一定要公正,但人有良知、能辨別對錯,公正某程度上是我們一手一腳從微小之處創造出來的。
主持坦言,現實中一些身居高位、很有能力的人,所信奉的價值觀未必跟我們一樣,甚至可能稱得上邪惡;有些人生於名門望族、作惡多端卻好像沒有報應,這是很真實的感嘆。他的理解是:才能是一種「禮物」,善良則是我們的「選擇」,而我們真正擁有的是在禮物與選擇之間如何取捨。再多天生才能,如果不選擇向善的方向去投資,也很難建立起善良的能力;如果你相信自己的價值和信念是對的、值得爭取,就意味著要投放更多努力。
主持借《快樂是一種陷阱》(The Happiness Trap,作者Russ Harris)分辨「目標」(Goals)與「價值觀」(Values)。目標在於未來、無人能保證達成(例如活在一個公正文明的社會,在香港看來很遙遠),追逐遙不可及的目標反而令人沮喪焦慮。但目標背後藏著價值觀——只要問「為什麼這對我重要」,答案多數就是你的價值觀(如公平、公正)。價值觀沒有所謂達到或達不到,它是你心目中的一把尺。所以即使改變不了社會,你仍可在日常小事——和朋友相處、和伴侶分配家務、決定去哪裡吃飯這些有公平意涵的時刻——選擇活出公平的價值觀。要不要過跟從自己價值觀的生活,從來都是自己的選擇。
Lerner & Simmons — 旁觀者電擊實驗(公正世界信念的起源實驗)
參加者觀看一個人因答錯而被施以很強電擊(實為假)。觀眾起初不安,但在無法介入時,不少人轉而貶低、責備受害者,覺得對方應有問題才會受苦——藉此維持「世界是公正的」信念,顯示出公正世界信念與責備受害者的關連。
普遍 vs 個人公正世界信念(Belief in a Just World - General / Personal)
公正世界信念分為「普遍」(相信世界普遍好人有好報)與「個人」(相信自己做的事會得到相應回報)兩種;研究發現特別影響個人生活滿足感的是個人那一種。
公正世界信念與心理健康的關聯性研究
公正世界信念與神經質(Neuroticism)呈負相關、與生活滿足感呈正相關,即信念越強者普遍負面情緒較少、幸福感較高;惟屬關聯性(Correlational)研究,不能推導因果關係。
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信念影響行為、行為影響現實、現實又反過來加強信念;主持以此說明個人公正世界信念可被自己的態度(忍受 vs 捍衛)放大或縮小。
《快樂是一種陷阱》(The Happiness Trap)— Russ Harris
區分「目標」(Goals,指向未來、不保證達成)與「價值觀」(Values,沒有達到與否、是心中的一把尺);主持借此說明即使無法達成宏大目標,仍可在日常生活中活出價值觀。
想一個你經常感到不公平、卻又改變不了的處境。問自己一句「為什麼這件事對我重要」,把背後的價值觀(例如公平、尊重、誠實)寫下來;然後在這星期裡,找一件日常小事——分配家務、表達意見、為自己劃下界線——刻意用一個彰顯這個價值觀的方式去做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