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8月11日約 16 分鐘
自由意志是否真實存在,可能是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哲學問題;但在心理學的層面,「思想自由感」卻是一種我們可以慢慢建立的心智能力。本集從決定論、相容主義、量子力學,到 Libet 的腦電實驗,逐一探討我們究竟有沒有自由意志,並指出真正影響心理健康的,是你能否退後一步觀察並選擇自己的念頭,而靜觀正是建立這種自由感的方法。
自由是近來社會上的熱門題目。自由其實不是單一概念,可以有很多面向:有人說的財務自由,是指被動收入足以支撐生活,不上班也能維持所需;也有政治學上的自由。但作為一個心理學頻道,這次最想和大家談的是「自由意志」。
很多沒想過這個問題的人會覺得:怎會不自由呢?想做甚麼都可以去做。但當你深入思考,重點是——有些喜好往往不是你自己可以選擇的。這正呼應大名鼎鼎的哲學家叔本華挑戰自由意志的一句話,大意是:「人雖然能夠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
以主持自己為例:認識他的朋友都知道他不喜歡吃蔬菜,但他知道蔬菜健康,其實很想成為一個「見到蔬菜就覺得好吃」的人,卻沒辦法這樣去選擇自己的喜好。看見身邊有些朋友很喜歡吃菜,他甚至有點羨慕。某程度上,這就是意志上的不自由。
再看戀愛關係。有些人會成為「渣男渣女磁石」,交往對象來來去去都是那些賤格伴侶。如果讓他自由地選擇,他可能未必想跟這些對象拍拖,但不知為何,每次都情不自禁被某一類型的人吸引。
這是否他自己選擇的呢?其實未必。這可能源自他的童年環境、一些小時候很無助的經歷,塑造出今天的戀愛面貌。在這個層面上,這就是心靈上、意志上的不自由。
再看深一層,這牽涉一種叫決定論(determinism)的哲學觀點。我們可以從日常現象去剖析。相信大家都認同這個世界有一定程度的因果關係:例如上班前你把蛋撻放進雪櫃,放工回來蛋撻不見了,你一定會覺得這個「果」必有「因」——可能有人吃了,甚至被貓偷走,但你不會接受蛋撻憑空消失的結論。
當你接受了世界有因果,就可以推導出一個結論:你做每一件事都有前因。例如主持今天拍片,前因是他開了樹洞香港;辦樹洞香港的前因,可能是他本身對心理學有興趣;對心理學有興趣的前因,可能是媽媽借了一本書給他;而媽媽借書,又可能源自她某些經歷。這些因果關係可以無窮倒退下去,一直去到宇宙大爆炸那一刻。
這就是決定論的觀點:在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全部事情已經注定,人某程度上有其命運。這裏的命運未必是算命書講的「你將來一定會怎樣」,因為有命運不代表可以透過算命準確推斷;但你人生的走向有一定的終極性。即使你很想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連這個「想努力改變」的想法,也是由某些前因(某些經歷、靈感,甚至看了這條影片)所決定的。換言之,一切是註定的,包括你以為可以挑戰一切的那個想法本身——這就是決定論對自由意志的否定。
有沒有哲學或科學的觀點可以挑戰這個說法?主要有兩個進路。第一個叫相容主義(compatibilism):全部都是註定,是否就代表我們真的不自由?自由的概念,是否必須要求一切都不是註定?
大名鼎鼎的哲學家約翰·洛克(John Locke)提出了一個「房間中的男孩」思想實驗。設想你在大學宿舍,隔壁宿友惡作劇把你的房門從外反鎖,你無法由內開門。某天早上你很餓想出去買食物,伸手一推發現門鎖住了——這時你會覺得自己不自由,行動受到限制。
但換一個版本:你同樣很想吃東西,把手伸向門、打算開門那一刻,突然冒起一個念頭——房間還有杯麵,不如煮杯麵方便快捷,於是你真的去煮杯麵吃。在這個情況下,這個人是不自由還是自由呢?不同人會有不同看法:你可以說他自由,因為結果完全跟隨他自己的選擇;也可以說他不自由,因為他其實沒辦法創造另一個結局(門其實也鎖着)。但相信大家較不會反對的是——這個人有一種自由的感覺,他不會覺得自己的行動與生俱來受到限制。也許自由的精髓,正是後面那種感受,而不在於你實際上能否創造不同的可能性。這就是相容主義的其中一種精神。
另一個挑戰命定論的方法,是從科學角度切入。在傳統物理學框架下,宇宙大爆炸那一刻的「初始條件」(Initial Condition)定義了宇宙全部的條件——每一粒原子的速度與走向。理論上,只要知道這些資訊,你就可以預計一切,這某程度上是命定的。
但近年物理學流行一個叫量子力學(Quantum Physics)的理論,指出在很微觀的層面,有些運動某程度上是完全隨機的——你沒辦法根據之前的狀態推出下一刻的狀態。而那種隨機性不是源自我們觀察不到,而是數學上的推論證明它實際上真的隨機。換言之,未來未必如我們心目中那麼註定。
當然,一個可行的回應是:當事情完全隨機時,那又算不算自由?因為自由看來是一種「自己控制」的感覺,而純粹的隨機並不是控制。無論如何,這都是值得大家留意和討論的東西。
回到心理學。上世紀有一個頗轟動的心理學實驗,由一位叫 Benjamin Libet 的心理學家進行。實驗很簡單:受試者面前有兩樣東西,一個是不斷轉動(不是跳秒)的鐘,一個是按鈕。指示是你可以隨時按掣,想狂按、不按都可以,總之想按就按。與此同時,你戴着腦電儀,量度你每時每刻的腦電波。科學家還要求你報告自己「在哪一刻留意到想按按鈕」,也就是冒起按掣意念的時間。
你可以想像,留意到想按的時間,會早於你實際按掣的時間,這沒甚麼特別。最奇怪的是:腦電儀發現,在受試者意會到想按、以及實際按掣之前的一段時間(大概零點幾秒),會出現一股特定的電流,叫做「準備電位」(Readiness Potential)。
換言之,在你萌生想按掣的念頭之前,大腦其實已有一些化學或電流活動,可以預測你之後就會按這個掣。再進一步推論:你「想按」的念頭,可能是受一些我們無法控制的物理化學現象所決定的。這是對自由意志概念的又一次衝擊。
衝擊完自由意志,是時候為它補血。在這樣的框架下,是否就代表人真的沒有自由意志?其實又未必。大家會發覺,即使受試者意識到這個念頭,他仍然可以選擇不跟隨——你可以有這個念頭,但嘗試選擇不跟自己的念頭走。
這跟一位叫 Harry Frankfurt 的哲學家的自由意志觀很相似。他認為自由意志最核心的概念,不是結果是不是必然這樣,而是在於你對自己的念頭有一種「退後一步去觀察和控制」的能力——這某程度上才是自由的核心。
這個想法和靜觀(Mindfulness)的概念也很相似。主持一向推崇靜觀練習,原因之一,是靜觀為我們對自由意志帶來洞見——或至少是「自由的感覺」。這裏要留意兩件事:實際上有沒有自由意志是一回事,你有沒有「自由意志的感覺」是另一回事。前者可能是一個永遠不會完結的哲學探討;但後者,在心理學上我們是可以觀察和培養的。
在心理學上,我們可以找到哪些人的自由感較強、哪些較弱。當你覺得自己不斷被不同念頭拉扯、好像沒有抵抗念頭的能力,那是一種心智上很不自由的表現——這是一種感覺,無關乎世界上實際是否真有自由意志。相反,當你發覺無論心裏冒起甚麼念頭、甚麼衝動,你都可以退後一步、再看一看、選擇要不要跟隨,那其實是一種很強、很有力、很實在的自由感。
所以自由意志,或至少自由的感覺,不是一個對與錯的問題,而是一個我們可以慢慢建立的心智能力,而靜觀正能幫我們建立這種心理狀態。
近年的科學研究亦發現,「自由意志信念」(Free Will Belief)這個概念,與一個人的主觀幸福感(subjective well-being),也就是我們的心理健康感,息息相關。
當中的原因是:要擁有心理健康感,我們往往需要相信自己能夠控制一些事情。試想,如果你把世界——無論在形而上還是實際層面——看成沒有任何東西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你的心理健康又如何能好呢?
這次最大的總結是:自由意志可能是永遠沒有答案的哲學問題,有人覺得有、有人覺得沒有,雙方都能提出合理理由,我們未必會找到答案。但心智上自由的感覺,在心理學的層面,是很值得大家去建立的東西,而其中一個最好的方法,就是嘗試靜觀練習。
這可能是一個永遠不會有定論的哲學問題,正反雙方都能提出合理的理由。決定論認為,既然世界有因果關係,每件事都有前因,把因果無窮倒退下去,去到宇宙大爆炸那一刻,一切其實已經注定,包括你「想挑戰命運」這個念頭本身也是被前因所決定的,所以人沒有自由意志。但相容主義、量子力學以至「念頭可以被觀察和控制」的角度都提出了反駁。與其執著於形而上是否真有自由意志,更實際的是去建立一種心智上的自由感。
因為哲學家叔本華指出「人雖然能夠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你有行為上的自由去做一件事,卻不一定有意志上的自由去選擇自己喜歡甚麼。例如主持知道蔬菜健康,也很想成為「見到蔬菜就覺得好吃」的人,但他沒辦法這樣去選擇自己的喜好。同樣,有些人在感情上總是被某一類「賤格」對象吸引,未必是他自己想要,而可能源自童年無助的經歷塑造出今天的戀愛面貌——這就是心靈與意志上的不自由。
決定論建基於我們都接受的因果關係。例如蛋撻在雪櫃裏消失了,你不會接受它憑空消失,必定有原因。同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前因:拍片是因為辦了樹洞香港,辦樹洞是因為對心理學有興趣,有興趣是因為媽媽借了一本書……這條因果鏈可以無窮倒退到宇宙大爆炸。如果在那一刻一切已被決定,那麼人生的走向就有某種終極性,連你「努力改變命運」的想法也是被前因所決定的,於是得出一切註定、沒有自由意志的結論。
相容主義質疑「自由」是否一定要求事情未被註定。哲學家約翰·洛克提出「房間中的男孩」思想實驗:一個人想出門卻被反鎖,這時他不自由;但若他在伸手開門前,自己冒起「不如煮杯麵」的念頭並照做,雖然門其實也鎖着、他無法創造另一個結局,他卻不會覺得自己的行動受到限制。重點在於那種「跟隨自己選擇」的自由感受,可能才是自由的核心,而非實際上能否創造不同的可能性。
不算直接證明。傳統物理學認為只要知道宇宙大爆炸那一刻每粒原子的速度與走向(初始條件),理論上就能推算一切,這支持了命定的觀點。量子力學則指出在微觀層面有些運動是完全隨機的,這種隨機性並非因為我們觀察不到,而是數學上可以證明的真隨機,意味未來未必如想像中那麼註定。不過一個常見的回應是:當事情純粹隨機時,那又算不算自由?因為自由似乎是一種「自己控制」的感覺,而非單純的隨機。
在實驗中,受試者面前有一個不斷轉動的鐘和一個按鈕,可隨時按掣,並要報告自己「意識到想按」的時間,同時以腦電儀量度腦電波。結果發現,在受試者意識到想按之前約零點幾秒,大腦已出現一股特定電流,稱為「準備電位」(Readiness Potential)。換言之,在你萌生念頭之前,大腦的物理化學活動已能預測你將會按掣,於是進一步推論:連你「想按」的念頭,可能也是被我們無法控制的物理化學現象所決定的。
關鍵不在於形而上是否真有自由意志,而在於你對自己的念頭有沒有「退後一步去觀察和控制」的能力。這正是哲學家 Harry Frankfurt 的自由意志觀:自由的核心不是結果是否必然,而是你能否觀察並選擇要不要跟隨自己的念頭。當一個人覺得自己不斷被各種念頭拉扯、無力抵抗,就是心智上很不自由的表現;相反,當任何衝動泛起,你都能退後一步、再選擇要不要跟隨,那就是一種很實在、很有力的自由感。靜觀(Mindfulness)正是慢慢建立這種心智狀態的方法。
有關係。近年研究發現「自由意志信念」(Free Will Belief)與一個人的主觀幸福感(subjective well-being)息息相關。原因在於:要擁有心理健康感,我們往往需要相信自己能夠控制一些事情;如果你把世界——無論在形而上還是實際層面——看成沒有任何東西是自己能掌控的,心理健康自然難以維持。因此,自由感不是一個對與錯的問題,而是一種值得建立、有助心理健康的心智能力。
在受試者意識到想按按鈕之前約數百毫秒,大腦已出現「準備電位」(Readiness Potential),顯示大腦的活動先於我們意識到的意圖;但 Libet 認為意念出現後仍有時間「否決」行動。
自由意志信念與主觀幸福感的研究(Free Will Belief 與 subjective well-being)
近年研究發現相信自由意志與較高的主觀幸福感相關;不過部分研究指出,這種關聯有可能由「個人掌控感」(sense of personal control)所中介,與主持所言「心理健康需要相信自己能控制一些事情」一致。
叔本華對自由意志的論點
叔本華提出「人雖然能夠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我們有行為上的自由,卻未必有選擇自己慾望與喜好的意志自由。
決定論(Determinism)
認為世界由因果關係主宰,每件事都有前因,因果鏈可無窮倒退至宇宙大爆炸,故一切(包括人的念頭)皆已被決定,沒有自由意志。
相容主義(Compatibilism)與洛克「房間中的男孩」思想實驗
約翰·洛克的思想實驗指出,即使結局其實無法改變(門被鎖着),只要人是跟隨自己的選擇行動、不覺得受限,仍可視為一種自由——自由的核心可能在於那種感受,而非能否創造不同結局。
量子力學(Quantum Physics)的隨機性
量子力學指出微觀層面存在數學上可證明的真隨機運動,意味未來未必如傳統物理初始條件所推算般完全註定;但純粹隨機是否等於自由,仍有爭議。
Harry Frankfurt 的自由意志觀
認為自由意志的核心不在於結果是否必然,而在於人對自己的念頭有沒有退後一步去觀察和選擇是否跟隨的能力。
這星期,當你冒起一個衝動的念頭(例如很想吃不健康的食物、忍不住回一句重話),試着先停三秒,退後一步單純觀察這個念頭的出現,再問自己:我這次選擇跟隨它,還是不跟隨?把這一刻的觀察記下來,慢慢培養屬於自己的思想自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