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1年6月27日約 13 分鐘
為什麼有些人現實中言談正常,一上到網絡卻變得尖酸刻薄、出口傷人?關鍵在於匿名與「去個人化」:當一個人隱身在群體身份背後、不再需要維護個人形象,行為界線就會大幅降低。本集再從「聖母-蕩婦情意結」解釋為何女性分享具爭議性的愛情經歷特別容易被攻擊,並從佛洛伊德的防衛機制角度,指出惡意留言往往是用批判別人來消除自身的焦慮。
最近我上了四次蘋果,做一些以心理學角度分享愛情經歷的專欄報道。這四節新聞有一個共通點:無論受訪主角分享什麼,網民都對他們劣評如潮,什麼「臭雞」、「吊高嚟賣」、「等人埋單」,你想到的惡毒言論都會出現。
問題是:為什麼一個人平時看起來正正常常,一上到網絡,就會大變身,變成一個口賤到無以復加的人?本集就嘗試從心理學分析這個現象的成因。
進入正題前先釐清一個誤會。很多人以為心理學的功能是判斷一個行為對還是錯,例如蘋果做訪問時,常常想我以 psychologist 的角度判斷某些愛情行為是否有問題。但心理學的角色從來不是論斷對錯——它是一門科學,功能僅僅是描述人的性格、行為和想法背後的成因。論斷一個行為是否錯,並不是心理學的功能,那更是倫理學(moral philosophy)的範疇。
話雖如此,心理學常常會為道德討論提供材料。舉個例子:為什麼出軌是錯?其中一個理由可能是它向重要的人隱瞞了重要資訊。但隱瞞本身未必就是錯——你為伴侶準備生日驚喜,其實也隱瞞了一些事,卻不算錯。分別在於兩種行為為對方帶來的心理後果不同:收到一份好的 surprise 與被人出軌之後,心理狀態截然不同。實際上有沒有心理損害、損害有多重,正是心理學研究的功能;至於它是不是「錯」,心理學只負責提供材料,不直接下判斷。
這個問題其實可以反過來探討:那些網上口臭的人,去到現實生活講話可能相當正常。試想一群朋友聚會,有人分享自己具爭議性的愛情經歷,例如出軌、一腳踏兩船、情緒勒索,很少會有人劈頭第一句就罵「你正臭雞」。因為這樣做會令自己名聲變差。
換言之,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傾向做社會可以接受的行為,其中一部分功能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個人形象。但到了連登這類匿名的網絡世界,這種需要就不再存在:沒有人查得到你是誰,也沒有人能追究你的責任。一向有很多心理學研究發現,一個人匿名之後,會傾向做出許多反社會、道德上有爭議的行為。
還有一個現象叫「去個人化」(deindividuation)。意思是當我們加入一個群體時,群體身份往往會取代個人身份。在現實的社交場合你僅僅代表自己——我就是代表 Peter;但進入群體之後,你代表的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個群體的身份,例如「連登仔」。
群體不免有群體的價值觀。連登其中一個被詬病的地方,就是一向對女性非常具有敵意。當你加入了這個群體、又不需要維護個人形象,言論自然就傾向變得尖酸刻薄。
去個人化帶來的禍害,香港人也耳熟能詳。另一個常見例子是 2019 年反送中運動期間:當警察穿上制服、又不需要出示委任證時,同樣會促進去個人化的發生——每個人都不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團體的敵意,於是行為界線就大大降低。
說到底,連登仔也是現實生活中的市民、是香港人的一份子。所以除了探討他們為何在網上言論刻薄,另一個值得思考的方向是:為什麼一些女性分享具爭議性的愛情經歷,就會被插到像隻箭豬一樣?這些思路在正常社交場合不會說出口,但可能正是某些人對愛情、對關係的真實看法,只是未宣之於口。
其中一個可能成因,是心理學上的「聖母-蕩婦情意結」(Madonna-whore complex,簡稱 MWD)。它指男性傾向把一個女性視為一係純潔無瑕的女孩,一係下流不堪的賤女,不容許任何中間的存在。有這種傾向的人,很難欣賞對方經歷的複雜性:對方一有少許與自己愛情價值觀不契合的行為或過去,就會被全盤否定。
MWD 反映的,是我們很難處理和理解這個世界的複雜。這個世界不是童話故事,也不是完全淪落——很少有人完美無瑕,也很少有人徹底淪落。當我們有 MWD 這種傾向,就很難把對方當作一個完整的人來理解,只會把他過份簡化成完全純潔或下流不堪,看不到一個行為上有過失的人其實也有好的一面,或者反過來,一個大致道德高潔的人有時也會做錯事,即所謂「人誰無過」。
心理學研究亦發現,MWD 這種傾向與父權主義、性別歧視相關。而諷刺的是,一個有強烈 MWD 傾向的人,自己也很難與別人建立完滿的親密關係——因為現實中的人生本來就是這麼複雜。
回想那四集愛情節目,我當然不是完全認同每一位受訪者的行為與看法。但討論這類議題時,更要思考我們想建立一種怎樣的社會。當初有些受訪者反思自己的經歷時,其實已意識到過去有錯,並且立心改過。這時作為旁觀者,我們應該聚焦的,是他以前做錯的事,還是改過的這個過程?
當我們聚焦於後者,才會建立一個更容易進步、更鼓勵別人改過遷善的社會,而不是一個做錯事就被千夫所指、永遠無法翻身的社會。我不是說大家完全不可以對道德行為作判斷——輿論是一個重要的攻勢,讓人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社會不能接受的。但走到極端、完全忽略一個人改過的努力與經歷時,道德討論某程度上就會失去功能:因為既然我怎麼改過都改變不了別人的看法,那不如索性不改。
可以想一想阿嬌、陳冠希那個年代。你還記不記得同期一些政治人物或商界人物,做過一些與感情無關的重大政治或商業錯失?你會發覺自己很難記起;但阿嬌、陳冠希的醜聞卻歷歷在目。這顯示社會對這些事件的看法似乎不太公平:我們對與感情、尤其是與性有關的爭議,記憶永遠特別鮮明,而且會嚴重影響一個人的個人前途。反而真正關乎公共利益的事,我們未必記得那麼牢——甚至像曾鈺成,出現在論壇時很多人反而會讚他有政治智慧,有點「洗底」的效果;但一講到陳冠希或阿嬌,人們永遠記得的還是當年那件事,傾向抹殺他之後所做過的一切。
為什麼會這樣?一個可以理解的方向是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在佛洛伊德看來,人對某些事天生非常緊張、非常 anxious,其中兩樣就是性與死。當我們對這些議題感到非常焦慮時,其中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在這些問題上大造文章、不斷批判別人,藉此減低心底的焦慮。短期而言這確實可能是處理焦慮的有效辦法,但長遠來說對個人成長毫無助益。
最後想對學心理學的人說一句:學理論時,你會學到很多用來「鞭」別人的工具,例如指出某人犯了什麼認知謬誤、有什麼情意結。這固然是心理學的功用之一,但學心理學最大的功用,往往是用這些理論回頭鞭自己,從而促進個人的反思。
聖母-蕩婦情意結(Madonna-Whore Complex)— Bareket, Kahalon, Shnabel & Glick
研究發現,將女性的「賢淑」與「性」視為互相排斥的男性,較傾向認同父權,並在親密關係中滿意度較低;印證本集所述 MWD 與父權主義、性別歧視相關,且有此傾向者難以建立完滿關係。
去個人化(Deindividuation)
當個人融入群體、加上匿名與責任分散時,個人身份被群體身份取代,行為界線下降,傾向做出反社會或道德上有爭議的行為。
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 佛洛伊德
人對性與死等議題天生焦慮,會透過批判別人、在這些議題上大造文章來減低自身焦慮,屬短期有效但無助個人成長的自我保護方式。
這星期當你想對某人留下一句尖銳的批評時,先停一停問自己:我聚焦的是對方做錯的事,還是他改過的過程?這句話換成當面、署名說出來,我還會說嗎?留意自己有沒有用批判別人來掩蓋心底的某種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