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
《蠢人基本定律》(The Basic Laws of Human Stupidity)把「蠢」定義為損人不利己的行為,而這種行為之所以危險,正因為它不理性、無法預測,所以我們總是低估社會上有多少蠢人。愚蠢與智力 IQ 關係不大,Keith Stanovich 指出真正的關鍵是「思想裝備」——缺乏妥當的裝備,或被錯誤的裝備牽引;而相對主義加零和遊戲的社會,以及一種名為 Lítost 的怨憤情緒,會驅使人做出拖人下水的蠢事。要避免愚蠢,就要學會接收負面評價,並讓自己的判斷有真實的道德思考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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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lo M. Cipolla《The Basic Laws of Human Stupidity》(蠢人基本定律)
經濟史學家 Cipolla 以「對自己/對他人有沒有好處」兩個維度把人類行為分為聰明、強盜、無助與愚蠢四類,並提出多條定律:我們總是低估社會上蠢人的數目;蠢與其他個人特質(包括階層、智力)無關;蠢人是最危險的一類人。Doubleday 英文版由 Nassim Nicholas Taleb 撰寫前言。
Keith E. Stanovich《What Intelligence Tests Miss: The Psychology of Rational Thought》
Stanovich 指出智力測驗量度不到理性思考的能力,聰明人同樣可以不理性地思考和行動;決定一個人是否做出愚蠢判斷的,是其思想裝備——缺乏妥當的裝備,或被錯誤的裝備牽引。
Testing Carlo Cipolla's Laws of Human Stupidity with Agent-Based Modeling(IEEE 會議論文)
以模擬代理人基模型(agent-based model)測試 Cipolla 的定律,發現當人們以相對比較(而非絕對指標)來衡量好壞,而且互動屬於零和遊戲時,損人不利己的蠢人便會在群體中佔多數、得以當道。
Lítost(捷克語情緒概念)
一種中文接近「怨憤」的情緒:心酸、消耗自己,覺得自己差就不想別人好,要把別人拖下水;主持認為這是驅使人做出損人不利己蠢事的重要驅力。
這星期,留意一次自己想「拖人下水」的衝動——那種覺得自己差、於是也不想別人好的怨憤。寫下:這個行為對我有什麼好處?對對方有什麼好處?如果兩者都沒有,底下有沒有一個真實的道德思考在支撐?然後試著把這股情緒轉化為一件能令自己進步的小事。
開頭那個小劇場並不是我的創意,而是我見過的真人真事:一個星期六獨自上班的打工仔,把公司的冷氣全部調到最凍,自己凍得顫抖,卻覺得這樣可以「幫老闆賺錢」。當時我當然覺得不解和不舒服,但我相信,當事人在他很無助的人生裡,一下一下把冷氣由二十度調到十九度、再到十八度,那種前所未有的控制感和快感,是油然而生的。
我還觀察到另一個現象。幾年前「安心出行」盛行的時候,我見到其中一部分檢查員,是帶著一種快感去執行職務的:他們覺得自己很有權力,你能進入、你不能進入,全部都要讓我檢查過才能進入。我在想,在他們的人生中,可能沒有太多機會登上這種權力的位置,所以政策取消之後,我相信他們會覺得很失落。
這些例子,其實都是一種我們會形容為「愚蠢」(Stupidity)、愚昧的東西。究竟愚昧是什麼?首先要說的是,它跟智力 IQ 的關係其實不是那麼大,而是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這一集會談愚昧是什麼,以及我們如何避免自己成為一個愚昧的人。
我最近看了一本書,書名也挺搶口,叫 The Basic Laws of Human Stupidity《蠢人基本定律》。這是一本很短的書,三十分鐘就看完,而且相當搞笑和詼諧。
這本書是這樣定義蠢人的:人類的行為分兩個維度,一個是對自己有沒有好處——有好處,還是會損害自己;另一個是幫到其他人,還是會損害他人。對自己有好處、對其他人也有好處的,就是聰明的行為,例如訂閱我們的頻道——你可以看到更多心理學影片、學習更多心理學,同時也支持到我們。然後有一種叫強盜(Bandit)行為,就是損人利己,把別人的錢搶過來放進自己的袋子。還有一種叫無助(Helpless),也可以理解為犧牲自己的行為,透過損害自己去成全其他人。
而最後一種,就是對自己不好、對其他人也不好的行為,那些就是愚蠢的行為。廣東話一向博大精深,這其實就是我們經常說的「損人不利己」。這本書,就是針對損人不利己的愚蠢行為,推測出幾條定律。
作者的思路是這樣的:損人不利己的行為很令人不解——為什麼你會做一些損人不利己的事?作者是經濟學家,他認為從經濟學角度看,這根本是不理性的,所以理論上沒有人會做這麼白癡的舉動。而這種不可預測性,正正是愚昧最危險的地方。
正在看這段內容的你,應該都覺得自己不是蠢人,我們一定會說「我就不會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正因如此,你會低估了社會上有多少蠢人——因為你永遠沒有辦法用理智去推測到,竟然有人會做出這麼白癡的行為。這就是書中的第一條定律:我們總是會低估社會上有多少蠢人。
大家可能會好奇:蠢人應該會自行收檔,為什麼會成為破壞社會的黑暗力量?這本書有一個地方說得不錯:一個民智未開的民主,正正是讓愚蠢和黑暗勢力得以籠罩整個社會的成因。
大家知不知道,二戰時德國納粹上位,其實是很民主地把民主移除的。希特拉上位之前是民選的,但他一上位,德國就由民主走向獨裁,此後在二戰中的命運大家都知道。想一想,當初他們仍然有權一人一票的時候,其實就做了一個損人而不利己的舉動。當然這件事可以從很多層面去解釋,例如你可以說他們是被誤導的,真心相信希特拉的領袖模式會為德國帶來繁榮。但你會見到,這件事不單是跟智力有關——希特拉身邊也有很多科學家幫助他。
這本書說,蠢——特別是這種定義下的蠢——是我們文明社會最大、最有力量的敵人,比強盜更差。為什麼?
假設我們一百個人去到荒島,全部都行強盜邏輯,也就是利己損人,會發生什麼事?我會在你那裡搶一百元,然後又有人在我那裡搶一百元,當然也會打架。但撇除打架帶來的損耗,財富最終仍然累積在群體裡。
但蠢的精髓在於,它不為任何一方帶來任何增益,而是單純地消滅財富。例如開頭那個「冷氣 BOY」——林超英的相反存在——他老闆輸了電費,他自己又凍得不舒服,地球也快點收皮。想一想,究竟誰贏了?當整個社會都是這樣的人,我們的未來就相當堪憂了。所以這才是最大的黑暗勢力。
也說一說這本書的缺點。它看起來會讓人會心微笑,甚至要憋著笑,但我覺得它舉的例子不太多,也不太解釋得到背後的心理成因。書中有一條定律說,不論社會階層,蠢是一個獨立的指標——所以蠢絕對不是講智力 IQ。想像一下希特拉、他的選民,或一些很愚昧的人,他們的智力未必是低的。不過這本書把蠢人定義為某一類人,是一個完全沒有辦法改變的指標,這一點我就不太同意。
在這裡我想引用另一位學者 Keith Stanovich 的理論。他也是研究什麼叫蠢、什麼叫 stupidity,但角度有點不同。我之前拍過一集,說過智力和智慧是不同的,而我覺得蠢好像就是智慧的相反。順帶一提,我跟大家打賭,一年之後這一集的觀看人數應該會比「智慧」那一集多——就像我之前拍過的「香港人的劣根性」比「香港人優秀的心理特質」流量好一些。這件事挺值得反思:我們心裡是有這種惡意的快感的。你不要覺得自己一定不是這些人,我們都有這種蠢的傾向,只是未必完全是一個蠢人。
Stanovich 說,什麼叫智力?智力就是消化抽象概念、得出結論的能力,就像一把槍。你拿這把槍可以去打獵、可以保護自己,但也可以選擇吞槍自殺。智力 Intelligence 也是一樣:一個人有智力,同樣可以用智力去做一些荒謬而損人損己的論述,例如什麼「人強大了就會沉默」、「社會生存法則」之類的鬼話。建構這樣一個系統,其實也需要認知資源。
Keith Stanovich 指出,人蠢的原因有兩大類。第一是缺乏妥當的思想裝備。例如你看到洗頭水上有一行聲稱:洗完之後,你的頭髮會多了 80%。這個「80%」其實很值得判斷:究竟是說 80% 的人會多了頭髮?你頭髮的量會多了 80%?頭髮美觀的程度多了 80%?還是頭髮會長得快 80%?它找了多少研究樣本(sample)?有沒有認真做這件事?我們沒有辦法判斷這些數據(statistics),可能正源自於缺乏妥當的思想裝備——例如知道什麼叫常態分佈(normal distribution),知道什麼是合格的科學實驗。這些東西補回就可以了,但當然你也要肯用腦去補;如果你連學都不肯學,那就算了。
第二是有些錯誤的思想裝備在引導我們。例如看看赤色柬埔寨的歷史:赤柬紅色高棉當權的短短幾年,整個國家死了四分一人。那種意識形態(ideology)非常危險,而它帶來的號召就是「我們無產階級團結起來,推翻那些富人」。想像一下,這是不是按冷氣的終極版?只不過你不是按冷氣,而是按一個按鈕就可以殺掉人。這些錯誤運用的思想裝備,同樣會嚴重影響一個人最後的判斷。
問題是,這些這麼愚蠢的思想裝備、損人不利己的事情,究竟為什麼會發生?我覺得這本書沒有一個很好的解釋,但我看到一位學者寫了一篇我很欣賞的論文,算是這本書的後續,解釋到為什麼會這樣。這篇論文用的是模擬代理人基模型(simulated agent-based model)的方法:在電腦裡製造一些代理人——一些虛擬的程式——去模擬真人的行動,找出為什麼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人會當權。
研究指出,要令蠢人當權,有兩個條件。第一,我們對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的意會,不是根據一個絕對的指標,而是跟一些好過自己的人比較的相對主義。例如香港人的生活指標,客觀上跟一些更落後的國家(例如柬埔寨)相比,就算月入一萬多二萬元的香港人,客觀數字上多數都挺不錯。但香港同時是一個很重視比較(comparison)的社會——有一種說法是,在交友 APP 上至少要月入五六萬,才有資格成家立室。大家應該很感受到這種感覺:自己人生的成功,不是實際上我做到了什麼,而是我跟別人比較。
第二,人與人之間的互動(interaction)是一個零和遊戲:餅只有這麼大,大家要分。這兩樣東西加起來,就會催生蠢人當道的社會。因為你的著眼點不是要令自己得到利益,而是要相對上令對方變差,令彼此的距離不會拉得那麼遠。
回看一開始那個瘋狂攻擊冷氣的打工仔。我相信他可能是很絕望的:首先他一定不喜歡他老闆,這個不用問;他又知道老闆賺得比他多。我估計一些「適當」的事他都做盡了——做事不太上心、有空就倒掉公司的咖啡、故意寫錯文件之類。但這些行為有即時後果,而且快感沒有那麼強:破壞一個工作項目,整件事很不即時。而這個冷氣攻擊的「美麗之處」在於,你知道每按低一度,冷氣就會變冷,老闆要交的電費也可預計地增加,還有自己震到傻的感覺,可以跟老闆一起感受苦難。這是一個很「優雅」的行為,完全符合蠢的定義——我印象這麼深刻,就是這個原因。
最後說一些心理反思。我為什麼不太同意這本書把人截然二分為蠢和不蠢?因為我反思自己,我也做過一些蠢事——根據這本書 stupidity 的標準。但整體而言,我不覺得自己是這本書所講的蠢人:我多數的行為,有時候會幫人,有時候會幫自己,但盡量希望都是助人助己。
那種蠢的心態是怎樣來的?我很久之前看過捷克語裡一種情緒,叫怨憤 Lítost。想像一個四肢簡單、頭腦也不見得太發達的大學生,不知為何認識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朋友,四肢發達,還很受歡迎。一天你們一起去游泳,女朋友游得快很多,而你在池裡差不多沉了,於是女朋友抱著你,帶你游過去。你會有什麼心情?你會不會有一種「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像我這樣,有些人像她那樣,為什麼我是一個這樣的人」的心情?於是故事的男主角開始找藉口罵他女朋友:你又這樣又那樣,可以了,你有你的世界,你不用理我了。然後女朋友開始哭,他這種 Lítost 的情緒才煙消雲散。
Lítost 這個捷克文的情緒,中文我覺得比較接近「怨憤」的意境:一種很心酸、很消耗自己的感覺,不想其他人好,覺得自己又差,於是其他人我也要拖他下水——也就是黃子華說的「魚蛋論」。我覺得這種情緒是驅使人做蠢事的很大驅力(motivation)。人人都會有這種蠢的感覺,人人都會有這種怨憤的感覺,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怎樣令我們不太做蠢事?我覺得有兩個條件。第一,我們要去接收一些負面的評價(negative feedback)。我看過一份研究,說人有兩種:一種是收到負面評價的時候,大腦會關閉(shutdown),於是他們的能力不會進步;另一種是會在錯誤中學習的。沒有錯,怨憤是人人都會有的,但我們能不能化悲憤為動力?我覺得這很關鍵,決定了你會不會變蠢。你可以不喜歡自己——我一向不太認同那種主流說法,說你要愛自己、你怎樣都做得很好,我覺得這種「好」太廉價了。但你不喜歡自己,可不可以因著這種不喜歡,變成一些動力?我覺得這很重要。
第二,我們不可以只看自己,要對一些普世價值有所反思。例如復仇這件事,大家想一想,應該十居其九都符合這本書講蠢的定義,因為復仇很多時候都是損人不利己的——那個狠狠按冷氣的行為,就是一種復仇。但如果有人真的傷害了你、傷害了你身邊的人,你憑著那種憤怒、甚至是義憤,要他付出代價,其實也是一種復仇。最簡單的例子:社會判一個人終身監禁,社會是要付出代價的,那個人也一定傷心了,但社會需要這種機制,你很少會覺得這是 stupidity;可是開頭的冷氣 BOY,你就會覺得是 stupidity。兩者有什麼分別?兩者都是對方和自己都受到損害,分別在於整件事底下有沒有一個真實的道德思考。
所以我覺得保持思考、擁有一些思想裝備很重要。大家可能記得我們的舊口號:「令心理學成為香港人的思想裝備」。我覺得這正是人需要的東西:接觸一些普世的道德價值,多讀文哲史,把自己的角度不只放在自己那裡,要跟人交流,體驗其他人是怎樣看的、我們又是怎樣看的,虛心承受自己的錯誤,並且力求進步。這件事與 IQ 無關——無論你的智力高或低,你都可以做到。這就是關於愚昧 stupidity,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