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你睡不著。腦裡反覆想著白天發生的事，胸口悶得慌。你拿起手機，打開一個 AI 聊天 App，打了一句：「我覺得好累。」
幾秒後，螢幕亮起一段溫和的回應。
你鬆了一口氣——至少有「人」在聽。但隨即一個念頭浮起：這算是心理輔導嗎？如果我去找真人輔導員，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問題，現在有了一些研究數據可以參考。答案比你想像中複雜——AI 和真人各有擅長的地方，但也各有明顯的盲點。
先看數據：AI 輔導到底有沒有用？
2025 年，Dartmouth 大學發表了全球首個針對生成式 AI 心理輔導的隨機對照實驗（Heinz et al., 2025）。210 名經篩查後有臨床水平抑鬱、焦慮或飲食失調症狀的參與者被隨機分為兩組——一組使用 AI 聊天機器人 Therabot，另一組作為對照。
結果出乎不少人意料：
- 抑鬱症狀平均減少 51%
- 焦慮症狀減少 31%
- 飲食失調相關困擾減少 19%
這些不是問卷上「覺得好了一點」的微小變化——研究團隊指出，根據以往文獻數據比較，抑鬱症狀的改善幅度「與傳統面對面治療的報告數據相若」——不過這並非在同一研究中的直接比較。而且，使用者經常在沒有被提示的情況下主動向 AI 發起對話——包括在深夜最脆弱的時候。值得留意的是，約 約 75% 的 Therabot 組參與者在研究開始時並沒有接受其他藥物或心理治療。平均下來，每位參與者在研究期間和 AI 交流了約六小時，相當於大約八次真人治療的時間。
另一項涵蓋 15 個隨機對照實驗的統合分析也得出類似結論：AI 對話工具在減輕抑鬱症狀方面的效果量為 Hedge’s g = 0.64，屬於中等偏高（Li et al., 2023）。作為參考，抗抑鬱藥物的平均效果量大約在 0.31 左右——意味著在這批研究中，AI 聊天工具的數字甚至略高於藥物。不過，這兩組數字來自不同的研究、不同的參與者和比較條件，不能直接放在一起比——只能說 AI 的效果不算小。
聽起來很美好。但故事並沒有在這裡結束。
效果量背後的問號
在為 AI 歡呼之前，有幾個重要的細節值得留意。
首先，美國精神分析學會的一篇批評性回顧指出，以 CBT 為基礎的聊天機器人（如 Woebot、Wysa）在另一批研究中的效果量明顯低得多——抑鬱的效果量只有 g = 0.25–0.33，焦慮更只有 g = 0.19（Zhong et al., 2024，引自 Campbell, 2025）。而根據經典統合分析（Smith et al., 1980），傳統真人心理治療的效果量大約是 0.85——雖然後來有研究認為這個數字偏高，但即使用較保守的估計，真人治療的效果仍然明顯高於聊天機器人。
其次，這些改善似乎不太持久。一項統合分析發現，治療效果在三個月後的追蹤中變得不再明顯（Zhong et al., 2024）。也就是說，用 AI 的那段時間確實有幫助，但一旦停用，效果可能就慢慢散了——不像真人治療那樣，透過深層的心理改變帶來更持久的轉變。
第三，Dartmouth 的研究雖然令人印象深刻，但參與者中約 75% 沒有同時接受其他治療。這代表我們很難知道，AI 是否對「已經在接受治療的人」同樣有效，還是主要幫到了那些原本「什麼都沒做」的人。
真人輔導有什麼是 AI 做不到的？
先說一個關鍵概念：在心理治療研究中，「治療聯盟」（therapeutic alliance）——也就是你和輔導員之間的信任與連結——是預測治療效果最一致的因素之一。不管用的是哪種治療取向，關係好，效果就好。
AI 聊天機器人可以模仿同理心的語言，但它不會真正「感受」你的痛苦。當一個真人輔導員坐在你面前，留意到你說某句話時聲音微微發抖，然後溫柔地停下來問：「你剛才提到這件事的時候，身體有什麼感覺？」——這種時刻，是演算法無法複製的。
心理動力學取向的研究者說得更直接：治療中真正產生改變的，往往不是技巧或資訊，而是兩個人之間那種「被看見」的經驗（Frontiers in Psychiatry, 2025）。當兩個人的內在世界相遇，彼此影響——這種「互為主體」的場域，是治療真正發生的地方。AI 可以回應你的文字，但它進不了那個空間。
而且，真人輔導員能做的事，遠超過「傾聽」：
處理危機。 當你出現自殘或自殺念頭，輔導員可以即時評估風險、和你一起制定安全計劃、在必要時聯繫緊急支援。AI 只能偵測關鍵字，然後彈出求助熱線——這在某些情況下不只不夠，還可能令人感到被敷衍。Dartmouth 研究的首席作者 Michael Heinz 也坦言：「沒有任何生成式 AI 已經準備好在心理健康領域完全自主運作——因為它可能遇到的高風險情境範圍太廣了。」
讀懂言外之意。 你說「我沒事」，但語氣和表情告訴輔導員你不是。你不斷轉換話題，輔導員察覺到你在迴避某件事。這種非語言的、身體的、關係中的線索，在文字對話中幾乎不存在。
挑戰你的盲點。 好的輔導員會在適當時候「推」你一下——指出你逃避的規律、你沒察覺的矛盾、你一直合理化的行為。AI 傾向順著你說，因為它被設計成讓你感覺舒適。但有時候，你需要的不是被安慰，而是被溫柔地打斷。
處理複雜的關係動態。 你和輔導員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一面鏡子。你在生活中怎樣和人互動——依賴、迴避、討好、控制——這些規律會自然地在輔導關係中浮現，成為可以一起探索的素材。這叫做「移情」，是心理治療中最有力的改變機制之一。AI 沒有「自我」，所以不可能產生這種動態。
那 AI 擅長什麼？
說完了 AI 的不足，也要公平地說：在某些場景下，AI 確實能做到真人輔導員做不到的事。
隨時可用。 情緒低谷不會等到星期二下午三點你的預約時段才來。凌晨兩點、週日早上、出差途中——AI 就在你口袋裡。Dartmouth 的研究發現，使用者最常在深夜和感覺不適的時段主動開啟對話。這些時刻，如果沒有任何支援，情緒往往會螺旋式惡化。
沒有被評價的壓力。 不少人對向真人說出自己的困擾感到羞恥——尤其是涉及性、成癮、或者覺得「不夠嚴重」的煩惱。部分研究顯示，使用者對 AI 聊天機器人的治療聯盟評分，與傳統方法相若（Farzan et al., 2025）。這或許說明，「不怕被評價」本身就是一種治療因素。
降低求助門檻。 在香港，一次心理輔導大約 $800–$2,000。對很多人來說，這不是一筆輕鬆的開支——尤其在你還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的時候。AI 工具通常免費或收費低廉，讓你可以先試試看，了解自己的狀態，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初步自我評估。 有些 AI 工具內置標準化的心理評估量表——例如 PHQ-9（抑鬱篩查）或 BIG5 性格測試——讓你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先對自己的心理狀態有個初步的了解。這不是診斷，但可以幫你判斷「我是不是應該認真找人談談」。
但用多了，可能會有反效果
MIT 媒體實驗室在 2025 年發表了一項大規模研究，追蹤 981 人使用 ChatGPT 四星期，累計超過 30 萬條訊息（Fang et al., 2025）。
結果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規律：用得越多的人，反而越孤獨。
具體來說，每日使用時間越長：
- 孤獨感越高（β=0.02, p=0.027）
- 與真人的社交互動越少（β=−0.05, p=0.002）
- 對 AI 的情感依賴越深（β=0.06, p<0.001）
研究還發現，對 AI 有較高信任感和社交吸引力的人，使用後的情感依賴和問題性使用也明顯更高。而對被遺棄有較高焦慮的人，孤獨感的增幅更大。
研究團隊坦承，這不一定是因果關係——也許是本來就孤獨的人更容易頻繁使用 AI。但不管方向如何，數據勾勒出一幅令人擔憂的畫面：AI 陪伴可能成為一種「情感替代品」——你以為自己得到了連結，但其實你和真人的距離反而拉遠了。
這大概是目前 AI 心理輔導最需要被認真對待的風險。它不像副作用那樣明顯——你不會一用就發現。它更像是一種慢慢的滑移：你每天花多幾分鐘和 AI 聊天，少打了一通電話給朋友，漸漸地，你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小。
有人嘗試把兩者結合嗎？
事實上，越來越多研究者和臨床工作者在探索「混合模式」——讓 AI 和真人輔導員各司其職。
這個思路不是讓 AI 做治療，而是讓它處理那些輔導員沒辦法（或不需要）親自做的事：
- 預約之間的持續支援：兩次輔導之間通常隔一到兩星期。這段時間，AI 可以幫你記錄情緒、練習在輔導中學到的技巧、整理下次想討論的議題。
- 等候名單上的過渡期：在香港，公立系統的輪候時間可以長達數月。在等待期間，AI 至少能提供一些基本的情緒支援，避免問題惡化。
- 治療後的維持：結束正式治療後，有些人需要一段「漸進退出」的過程。AI 可以在這個階段充當一個低強度的支撐。
這不是幻想——Dartmouth 的研究團隊正在開發讓 Therabot 與臨床醫生協作的系統，讓治療師可以監督 AI 的對話、在必要時介入。
所以，到底應該選 AI 還是真人？
答案取決於你現在的狀態和需要。以下不是標準答案，但可以作為參考：
適合先用 AI 的情況：
- 你不確定自己的困擾「夠不夠嚴重」，想先整理一下再決定是否求助
- 你在等候輔導預約期間，需要一些即時的情緒支援
- 你想在日常中練習覺察情緒，但不需要深度治療
- 凌晨三點，你需要有個「出口」
應該找真人輔導員的情況：
- 你有自殘或自殺的念頭
- 你的情緒問題已經明顯影響工作、關係或日常生活
- 你感到「卡住了」——同樣的困擾反覆出現，自己想不通
- 你經歷了重大創傷，需要在一個安全的關係中慢慢處理
- 你已經用了 AI 一段時間，但情況沒有改善甚至變差
最理想的做法，可能不是二選一，而是讓兩者各司其職：AI 負責日常的覺察和整理，真人輔導員負責深層的治療和改變。
結語
也許最誠實的結論是這樣的：AI 不是你的輔導員，但它可以是你在見輔導員之前——或之後——的一個安全空間。
真正令人擔心的，不是 AI 太好而取代了真人，而是有些人因為有了 AI，就覺得自己不需要真人了。MIT 的數據提醒我們：螢幕上的溫暖回應，不等於真正的連結。
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有一個工具能接住你，是好事。但不要讓工具變成你唯一的依靠。
先了解自己，再決定下一步
如果你正在考慮要不要找人聊聊，但還不確定從哪裡開始——可以先整理一下自己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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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你發現，自己需要的不只是整理，而是一個真人認真地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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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Campbell, C. (2025). Are therapy chatbots effective for depression and anxiety? A critical comparative review.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 https://apsa.org/are-therapy-chatbots-effective-for-depression-and-anxiety/
Fang, C. M., Liu, A. R., Danry, V., et al. (2025). How AI and human behaviors shape psychosocial effects of extended chatbot use: A longitudinal controlled study. arXiv preprint. https://arxiv.org/abs/2503.17473
Farzan, M., Ebrahimi, H., Pourali, M., & Sabeti, F. (2025). Artificial intelligence-powered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chatbots: A systematic review. Irani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1). https://doi.org/10.18502/ijps.v20i1.17395
Frontiers in Psychiatry. (2025). Beyond the black box: Why algorithms cannot replace the unconscious or the psychodynamic therapist. https://doi.org/10.3389/fpsyt.2025.1614125
Heinz, M. V., et al. (2025). Randomized trial of a generative AI chatbot for mental health treatment. NEJM AI. https://doi.org/10.1056/AIoa2400802
Li, H., Zhang, R., Lee, Y-C., Kraut, R. E., & Mohr, D. C. (2023).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AI-based conversational agents for promoting mental health and well-being. npj Digital Medicine, 6, 236. https://doi.org/10.1038/s41746-023-00979-5
Zhong, N., et al. (2024). [統合分析，引自 Campbell,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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