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5月3日約 14 分鐘
反社會型人格與自戀型人格表面行為相似,都會說謊、操控、誇大自己,但背後的心理結構截然不同:反社會型人格是真正缺乏道德悔疚、以極端自我中心把他人當成工具;自戀型人格則是有一個脆弱的自我,靠不斷吹噓來維護近乎完美的形象、抵擋自尊受損的焦慮。應對兩者的共通前提是穩固的個人界線,但方向相反:對反社會型人格要不卑不亢地對抗、用現實原則溝通,對自戀型人格則要以支持的態度帶出他內心受傷的小孩。
有時我們會在社會上遇到一些混蛋,他們滿口大話、很喜歡操控別人,事情發生之後又好像毫無悔意。對於這類行為,其實我們可以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理解讀。
第一種解讀是:這個人真的沒有良知,甚至以別人的痛苦為樂。第二種解讀是:這個人背後其實有一個很脆弱的自我,他做這麼多操縱別人的行為,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在這個意義下,他是可憐的。
這兩種完全不一樣的解讀,分別對應反社會型人格和自戀型人格。這一集的黑暗人格系列,就想跟大家講解這兩種人格最主要的分別,以及應對它們時有甚麼地方需要注意。
要留意,這裏講的並不是『自戀型人格障礙』和『反社會型人格障礙』。我們提到人格障礙時,通常引用《精神疾病診斷及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裏的定義,但一個定義其實不足以涵蓋自戀人格的全部面向。
因為人格其實是一個向度,每個人都有一點點自戀傾向。是否診斷為人格障礙,很視乎嚴重程度、對身邊人的影響,以及你自己的看法。所以這一集談的是人格傾向,而不只是臨床上的障礙。
反社會型人格(Anti-social personality)曾經有另一個病名,叫『道德失常』(Moral insanity),即道德上的失常。這類人好像沒有一般人的道德觀念:正常人傷害他人會感到悔疚,但這些人卻不懷那種悔意,行事上自然也不受太多道德規範約束,於是會利用別人,甚至不斷說謊。
他們有一個特點,就是好像沒有緊張、焦慮、悔疚等情緒。而懲罰對一般人來說有助減低行為頻率,對反社會型人格的人卻特別低效——他們好像感受不到懲罰的作用。
反社會型人格也分高功能和低功能。低功能的人很多時候令自己人生很悲慘,最終可能在監獄收場。
有一種講法是,高功能的反社會型人格特別容易做到企業高層。這件事是否屬實有待探究,但背後的邏輯是:身為企業高層,很多時候要做無情的決定,總會傷害其中一些人,對普通人來說很困難。
而反社會型人格那種特質,如果適當配合其他才幹,例如智力、人格魅力等等,反而會成為一個身居高位、同時夾雜人性黑暗的複雜組合。
講到道德判斷,大家要知道道德情感和道德判斷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一些高功能的反社會型人格人士,當你叫他評論一些道德題目時,其實可以講得頭頭是道,甚至能演出一副發自內心的樣子給你看。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美劇《紙牌屋》(House of Cards),裏面的主角 Frank Underwood,就像帶著一種類似這樣的心理。
前面講的都可以說是一些徵狀(symptoms)。但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無情的一面,這正是一些學者,特別是精神分析學者,對 DSM-5 的批評——好像太集中在徵狀上,那底下的心理理機是甚麼呢?
接下來講的心理理機,會比較引用另一個傳統:精神動力學診斷手冊(Psychodynamic Diagnostic Manual,PDM)。它的作用和 DSM 類似,但會多說一點成因。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源自一種極端的自我中心。
這種自我中心,其實我們每個人在嬰孩時期都可能經歷過。在精神分析的角度,每個嬰兒都不是獨立的個體:他的感官經驗是『我一哭,媽媽就會走來餵奶給我』,但在他的意識裏並沒有媽媽這個物體——世界只是由我的意願出發,立刻呈現一個胸部在我面前,滿足我飲奶的需要。換言之,這裏沒有『個體』的概念,這就是一種極端的自我中心。
多數人長大時都會意識到不同人是不同的個體、有不同的情感需要,會經歷一個分離(separation)的過程。但如果一個人理智上明白別人是不同的個體、有自己的想法和情感,感情上卻仍停留在『我就是世界中心』的狀態,那心態就跟康德所說的剛好相反:康德說我們永遠不能把他人當作工具使用,而他卻把別人只當成工具,只專注於自身的需要。
這個心理防衛機制叫『全能控制』(Omnipotent Control),就是把全世界視為己用,完全忽略他人的心理。很多反社會型人格者的成長環境可能是地獄級的,例如著名殺人兇手卡爾·潘茲拉姆(Carl Panzram),童年非常悲慘。很遺憾,在這麼悲慘的世界下,你根本沒辦法去理會別人的需要,久而久之,這種心理就內化了。
既然這類人完全沒有道德悔疚,跟他們相處自然相當困難。如果你身邊有這樣的人,跟他發展感情,我會形容為一個很容易把自己搞得很悲慘的選擇。
因為在情感連結裏,我們很多時候想給自己一個展現脆弱的機會,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弱點,或依賴同理心去建立連結。但當你問這些人有沒有悔疚感,或真的把心交出來給他看自己真實的一面,他不但未必感動,反而會覺得你是弱者、他是強者,進一步加強他的反社會人格。
我看過一個治療手記,來自南希·麥克威廉斯(Nancy McWilliams)的《精神分析案例解析》(Psychoanalytic Diagnosis)。它記載一名治療師應對一個妓院老闆的片段:老闆向治療師吹噓,說很多妓女跟他工作、自己賺到很多錢。正常的心理治療我們會請他多說一點、很包容地聆聽,但那時治療師的反應卻是:『你是否以為自己很聰明?我告訴你,我自己也寫過一本關於妓女的書。你又是靠妓女賺錢,我又是靠妓女賺錢,但你坐牢、我又有名又有錢,那你好不好?』
治療師基本上是用這種態度跟他說話,不斷對抗他的自我膨脹,用一個現實原則(reality principle)去跟他分析:你這樣做,是不是拿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因為這類人雖然沒有同理心,但對於自己甚麼是好、甚麼是不好,他是知道的。所以這種方法才有機會矯正他的行為。
我認為這也是日常生活中跟反社會型人格相處的大要:首先你要有一個挺堅定的自我,不要嘗試用弱點和同理心去影響他,反而要以互相尊重、不卑不亢、展示到自己實力的方式去跟他相處和溝通,整件事才可能有轉機。
前面提過的瘋狂殺人兇手卡爾·潘茲拉姆,臨死之前其實出了一本書。他為甚麼會出書呢?因為有一個獄卒跟他成為了朋友——那獄卒只是給他一些東西吃,他卻覺得一輩子都沒有人這樣對過他。
就是這份基本的尊重,獄卒建議他寫一本書,他便覺得在離開人世之前可以寫一本書。對這類人來說,靠自我堅強、展示自己實力、再給予基本尊重的態度,會比較有效。
說完反社會人格,再說自戀型人格。它背後的心理很不同:雖然行為表象也好像喜歡誇大、吹噓自己,但底下背後其實是很害怕自尊(self-esteem)受到損害。他要不斷維持自己近乎完美的形象,心裏面可能是一種很強烈的焦慮,恐怕自己變成一個不完美的人。
精神分析理論裏有一位學者叫寇哈特(Heinz Kohut),他研究過很多如何跟自戀型人格相處,也分析過這種人格可能怎樣形成。我想大家都知道,有一種父母會利用自己的子女去耀武揚威,可能精心打扮子女、比較學歷。
當你的照顧者是這樣,你在別人面前呈現的是一種功能性的關係,感受不到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你基本上有一個假設:唯有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呈現出來,我才會得到那種關照。這種關照其中一部份會令人開心,但另一部份反而是一種空虛的感覺——這就是『虛假的自我』(False self)的概念:我必須呈現一個這樣的自己,才得到別人的認可。於是這種狀態一直綁在他身上,令他對任何威脅自尊地位的事都變得非常防衛,要不斷吹噓自己有多厲害。
應對自戀型人格的方法,反而可能很不同。寇哈特(Heinz Kohut)的說法是,一種支持式的態度反而能把對方最真實的自己慢慢帶出來——外表底下其實只是一個受傷的小孩。
如果你能以『我是不完美的,但我接受自己』的態度去呈現自己,反反覆覆地這樣做,其實可能會影響到對方的狀態。
總而言之,這兩種人格的徵狀有一些類似的行為,但底下是很不同的心理結構。應對這兩類人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個人界線非常重要:無論是反社會還是自戀,當你的自我一不夠堅定,就很容易融入了他們的故事。
在堅定的自我之上,對這兩類人的態度要有一點分別。對反社會的人,我們要不斷去對抗他,以尊重、不卑不亢的方式面對,告訴他真實不會如他所想——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我尊重你,但每個人都會保護自己。對自戀型人格的人,反而可能需要讓我們看到他內心脆弱的小孩。
當你看到這類人——甚至是你的同事、親密伴侶——其實不妨花少許時間想一想,他像哪一類型的心理。但無論是哪一類型,我也想跟你說:試試幫助別人之前,先幫助自己。這些都是可能令自己著火的人格,當你發覺自己好像開始被燒著,及早抽身離場、劃清個人界線、保護自己,可能是一個好選項。
兩者表面行為可能相似,都會說謊、操控別人、誇大自己,但背後的心理結構完全不同。反社會型人格的人是真正缺乏一般人那種道德悔疚,行事不受太多道德規範約束,把他人視為達成自身需要的工具。自戀型人格的人則並非沒有自我,而是有一個很脆弱的自我,背後是強烈害怕自尊受損、害怕自己變成不完美的人,於是要不斷維持近乎完美的形象。一個是冷漠地缺乏連結,一個是焦慮地維護形象,這個心理上的分別才是關鍵。
因為在人與人的連結裏,我們通常會給自己一個展現脆弱的機會,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弱點,或依賴同理心來建立連結。但反社會型人格的人並不會因此被感動,反而會把你展現的脆弱解讀成你是弱者、他是強者,進一步強化他的反社會傾向。對他來說,你的真心不是連結,而是可以利用的破綻,所以交心只會讓自己更悲慘。
關鍵是先有一個夠堅定的自我,不要嘗試用弱點或同理心去打動他。要以互相尊重、不卑不亢、同時展示到自己實力的方式與他溝通。可以借用『現實原則』來分析:問他這樣做是不是真的拿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因為這類人雖然缺乏同理心,但對自己甚麼是好、甚麼是不好仍有判斷,所以從他的利益出發、不斷對抗他的自我膨脹,反而比較有機會改變他的行為。節目中引用的妓院老闆治療片段就是例子:治療師沒有包容地聆聽他吹噓,而是直接對抗,用現實去跟他較量。
這只是一種說法,是否屬實仍有待探究,但背後的邏輯是這樣:身為企業高層,很多時候需要做出無情的決定,總會傷害到一部份人,對普通人來說這位置很困難。而反社會型人格那種不受悔疚困擾的特質,若適當配合智力、人格魅力等才幹,反而可能成為一個身居高位、又夾雜人性黑暗的複雜組合。同時也要注意,反社會型人格分高功能和低功能,低功能的人往往令自己人生很悲慘,甚至最終在監獄收場。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這種自我中心其實人人在嬰孩時期都經歷過。嬰兒的感官經驗是『我一哭,胸部就出現來餵我』,在他的意識裏並沒有媽媽這個獨立個體,世界只是隨自己的意願而呈現,這就是極端的自我中心。多數人長大後會經歷分離(separation),理智上明白別人是不同的個體、有自己的情感需要。但若一個人理智上明白、感情上卻仍停留在『我就是世界中心』的狀態,就會啟動一種叫『全能控制』(Omnipotent Control)的心理防衛機制,把全世界視為己用,完全忽略他人的心理。很多反社會型人格者成長環境如地獄,在那樣的世界裏根本無法理會他人需要,久而久之這種心理就內化了。
自戀型人格表面愛誇大、吹噓自己,但背後其實是很害怕自尊受到損害,心裏可能藏著強烈的焦慮和恐懼,怕自己變成一個不完美的人。節目引用寇哈特(Heinz Kohut)的分析:這種人格可能源自一種功能性的關係。有些父母會利用子女去耀武揚威、精心打扮和比較子女,孩子於是感受不到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連結,只學到『唯有呈現最完美的一面,我才會得到關照』。這就形成『虛假的自我』(False self)——必須扮演一個完美的自己才被認可,於是對任何威脅自尊的事都變得非常防衛,不斷吹噓自己。
方向與應對反社會型人格剛好相反。根據寇哈特(Heinz Kohut)的說法,一種支持式的態度反而能慢慢把對方最真實的自己帶出來——那外表底下其實只是一個受傷的小孩。如果你能以『我是不完美的,但我接受自己』的態度去呈現自己,反反覆覆地示範,可能會逐漸影響到對方的狀態,讓他不必再靠完美形象去維持自尊。
因為無論面對反社會還是自戀型人格,只要你的自我不夠堅定,就很容易融入他們的故事、被牽著走。在穩固的自我之上,再因應類型調整態度:對反社會型人格要不斷對抗、不卑不亢,讓他知道現實不會由他想怎樣就怎樣;對自戀型人格則可以讓他看到內心脆弱的小孩。但更重要的是,幫助別人之前先幫助自己——這些都是可能令自己著火的人格,當你發覺自己開始受影響,及早抽身、劃清個人界線、保護自己,往往是更好的選擇。
Nancy McWilliams,《精神分析案例解析》(Psychoanalytic Diagnosis)
節目引用此書中一段治療手記:治療師應對一名吹噓自己靠妓女賺錢的妓院老闆時,不採取包容聆聽,而是直接對抗其自我膨脹、用現實原則與他較量,作為與反社會型人格相處的示範。
卡爾·潘茲拉姆 (Carl Panzram) 的自傳,後集結成《Killer: A Journal of Murder》(Gaddis & Long)
節目以這名童年極度悲慘的連環殺手為例,說明反社會型人格的成長背景;他臨終前因一名給他食物、以基本尊重相待的獄卒成為朋友並建議他寫書,才寫下自傳——印證對這類人『堅定自我、展示實力、給予尊重』比同理心更有效。
海因茲·寇哈特 (Heinz Kohut) 的自戀人格理論
精神分析學者寇哈特研究如何與自戀型人格相處,認為支持式態度能慢慢帶出對方真實的自己,並提出『虛假的自我』(False self) 等概念來解釋自戀人格的形成。
精神動力學診斷手冊 (Psychodynamic Diagnostic Manual, PDM)
節目用 PDM 作為與 DSM 並列的傳統,相對於 DSM-5 偏重徵狀,PDM 較著重說明人格的心理成因與內在動力。
《精神疾病診斷及統計手冊》第五版 (DSM-5)
反社會型與自戀型人格障礙的診斷依據;節目指出單一定義不足以涵蓋人格的全部面向,且精神分析學者批評 DSM-5 過於集中在徵狀(symptoms)而忽略背後的心理機制。
全能控制 (Omnipotent Control) 與康德的『人是目的而非工具』原則
節目用康德『永遠不能將他人僅當作工具使用』的反面,描述反社會型人格把他人完全當成工具、以全能控制這種心理防衛機制把全世界視為己用的極端自我中心。
回想一個讓你感到被操控或被消耗的人,試著分辨他比較像哪一種:是缺乏悔疚、把你當成工具的反社會傾向,還是靠誇大來掩飾脆弱自尊的自戀傾向?然後問問自己:在這段關係裏,我的個人界線夠堅定嗎?這一週,先為自己劃下一條清楚的界線,而不是急著去改變或拯救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