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3月15日約 26 分鐘
走出創傷與陰影,靠的不是消滅內心的憤怒,而是學會與它並存、把它融合回自己。這集由周殷廷新歌《阿修羅》出發,用榮格心理學的陰影(shadow)、自我(ego)與陰影融合(integrate the shadow)解讀他從被欺凌的少年,到一個能觀察並接納自身憤怒的歌手的轉變。關鍵的轉捩點是培養出一個「觀察者」,在憤怒爆發時退一步問「為什麼」,看見憤怒只是自己的一部份,而不是自己的全部。
這一集請來周殷廷(Yan Ting),由他最近推出的新歌《阿修羅》出發,談榮格的陰影心理學,以及他成為今天這個藝人的心路歷程。
《阿修羅》這首歌主要講憤怒。很多人問為甚麼會用《阿修羅》做歌名——阿修羅在不同宗教與神話中本身就代表一種憤怒,好戰、好勝,而少年時的周殷廷正是這樣。過去他常被認為總在傳遞正面訊息,要有希望、要對抗一切,例如《晨星》;但那些作品裏其實藏著很多不同的情緒和隱喻。這次他選擇把憤怒掏出來,放進一個容器當中——這個容器就是他的阿修羅,是他的陰暗面、他的憤怒。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次情緒處理,也是一種更認識自己的方式。
所有故事的源頭,是他小時候被欺凌。他很小就去了新加坡,又不懂當地語言,很想有朋友、很想融入,於是跟著別人走;但語言不通,對方會說:你為甚麼跟著我,你像一隻狗,你根本就是一隻狗。那時候他寧願有朋友而被欺凌,也不想孤獨一人。
被欺凌時還出現另一個問題:很想討好別人。他記得自己偷媽媽的錢去買生日禮物給同學,希望換來一點開心,但生日會一開,同學拿了禮物就走去玩。後來在一間很差的中學讀書,每一天都是被欺凌。那時他有很多矛盾的感受:很恨欺凌他的人,卻不知道怎樣對抗;同時很恨自己,因為保護不了自己。
於是他開始騙自己:我是一個好的人、一個 nice 的人,因為我不會反擊(fight back)。但今天他明白,當你保護不了自己,你並不是個 nice 的人,你純粹是一個保護不了自己的人。真正的好人,是雖然有攻擊力、適當地保護了自己之後,在仍可以攻擊的情況下選擇不攻擊——那才能說「我選擇做一個好人」。
他的憤怒一開始是外傾的,會發脾氣、會發瘋。那不只是 anger,而是憤憤不平、想要毀滅一切的憤怒。中學時甚至訴諸暴力,為了保護自己會「十倍奉還」。他覺得如果被這股憤怒支配,會毀掉自己的人生,於是想去跟它鬥爭、去抑壓它。
但他發現,當你抑壓憤怒,它並不會消失,而會在不同的地方冒出來——因為憤怒正是來自沒有處理好的憤怒。再大一點他才明白:出路不是抑壓,而是要跟它並存。正如主持所說,內心的魔鬼我們沒有辦法殺滅,只能嘗試控制,因為它根本就是自己的一部份。
認識周殷廷兩三年的人都知道他之前出過一次道,而兩次給人的呈現分別很大。他自己也說,三十一歲前認識他的人和之後認識他的人,會覺得是兩個人——是真真正正的兩個人;連以前在新加坡的朋友再見到他,都覺得他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用榮格心理學去看,第一次出道時的他是一個發展中的自我(ego):已經要應對行業的情境需求(situational demand),但那個可以依賴的、超越自我(transcendent self)的部份還未發展出來。他完全認同——那時候所有東西都是以第一身去經歷,感受不到自己正在發生甚麼,沒有靜觀或覺察,純粹跟著河流走。不過某些核心價值(core value)他仍然堅守:不太會喝酒、吸煙、去玩,守著對一段穩定關係的承諾;至於行業上的事,例如剪甚麼髮型,他願意聽從。
得到覺察(awareness)之後,他和憤怒的關係也變了。以前他只有一個個體:「我是思想的那位(I am the thinker),同時我也是自己」,這種 think and react 會被情緒操控。今天他覺得自己有兩個——一個是觀察者(observer),一個是思想者(thinker)。
每一次憤怒或悲傷湧上來,觀察者就會出來,望住那股情緒,問:為甚麼會生氣?當中的引發點(trigger)是甚麼?你是在氣這件事,還是其實被某些自己的陰暗、某些沒處理好的過往牽動,於是在這件事裏 default 地選了最差的反應去 react?這個能退後一步去看的能力,就是他慢慢長出來的覺察。
他形容那段可以叫「退隱」的日子是改變他一生的關鍵。到了那一刻他沒得唱歌,自尊心會想:明明不是最差,至少應該有機會,為甚麼沒有?但他要接受一件事——你多努力、做甚麼都好,有些東西就是不由你。例如他以前不喜歡玩社交媒體,覺得自己不需要,今天卻明白那只是一個需要用的工具;如果你那麼對,你早就成功了。
退隱期間他花了很長時間做內在調整,像古代人一樣沒甚麼事做,每天可能做餅、照顧朋友的子女,腦袋卻一直被「為甚麼」騎劫:為甚麼不開心?甚麼觸發了你?來自哪裏?是不是過往發生過甚麼創傷(trauma)?他逐格去拆解、扭轉自己的思維。也是從那時起,他終於得到一個控制權——控制自己的心態、感受和思想。
他開始嘗試陰影融合(integrate the shadow)。在個人專輯《TO WHOM IT MAY CONCERN》最後,有一段直接的內在對話(internal dialogue)——這在榮格心理學裏叫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有人說是和更高的自我在靈性層面溝通,有人說是導引。有趣的是,內在對話中你既是說那個,也是聽那個、答那個,分不清究竟是誰在說。
他本來的名字另有一個「霆」——大發雷霆的霆。媽媽當年因為覺得他脾氣太差而改了名;長大後他卻說不要改回去,因為這是他的命運,命運就是有那個霆和今天這個廷。那個大發雷霆的霆,就是阿修羅,就是憤怒。每次憤怒湧上,他都感受得到那股「去吧、Just go、不顧一切地去吧」的衝動;而今天的觀察者可以對它說:停一停、等一等,你是這樣而已,我不是。給憤怒一個身分、變成另一個周殷霆,對他幫助很大——因為這樣他就不只有那一個面向;那只是憤怒,而這個是我,然後我望向憤怒,於是「我不是你,這個才是我」。他終於可以和它締造和平,容許它一直存在,讓自己知道它不是自己。
融合的另一面,是重新感受。以前的他覺得應該 shut down 一切,除了憤怒,太傷心、太開心都感受不到,情緒波動很平。今天他重新感受到——而那份平靜,是在控制範圍內「選擇」的平靜,不再是麻木地直接沒有波動。
他形容這是花一生去把這些感受融合回自己、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的過程。現在他和憤怒的關係很和諧:他能感受到憤怒轟出來的那一刻,並觀察它、問它為甚麼。能夠唱回歌,他相信也是因為融合了自己不同的人格特質與原型(archetypes)之後,內心的堡壘(inner citadel)被強化——他像一艘看清楚發生甚麼事、很穩陣的船,不再被浪帶走。
童年被當成「廢人」、沒人在乎,讓他內心渴望別人的尊重和認同。成為藝人後,別人確實會像尊重醫生一樣尊重他的工藝,感受很不同。但因為有了覺察,他明白這件事「不是真實的」——不能用名氣去填補那個洞;如果靠它證明自己就會自大,那正是陰影佔上風的時刻,於是他提醒自己「你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並繼續做幕後的事讓自己腳踏實地。他也很感激歌迷的支持:沒有人有必要喜歡你、捧你、愛你;得到時第一個感受是「我何德何能、我配嗎」,而現在的內在功課是學會說謝謝,否則就是漠視了別人的心意。
至於憤怒和今天這份感激的關係,他認為是兩極才造就了感恩(gratitude)。正因為見過那種想毀滅一切的陰暗,今天擁有的美好才更值得欣賞——這就是混亂與秩序(chaos and order)的平衡:沒有感受過那種毀滅性的憤怒,就未必能得到最平靜的心態去感受眼前的好。有黑暗才有光,而能認識光,正源自你認識過它的相反。
最後他給正在面對憤怒、失望與絕望的人一句話:當你站遠一點去看自己,會發現所有的憤怒和不開心,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 overwhelming。有些事確實很不幸,但在更宏大的格局裏,好的、不好的都會過去——好的時候緊握當下,不好的時候明白它會隨時間慢慢沒那麼痛。
因為陰影本身就是自己的一部份,不是外來的敵人,所以無法被殺滅,只能嘗試控制與並存。當你刻意壓抑憤怒,它不會消失,只會在別的地方、以別的形式冒出來——憤怒正是來自那些沒有被好好處理的憤怒。一開始周殷廷的憤怒是外傾的,會發脾氣、會爆發;後來他想用鬥爭去抑壓它,卻發現壓得愈緊,它愈是無處不在。真正的出路不是消滅,而是承認它存在,再為它找一個位置去並存。
陰影融合是把自己一直否認、壓抑的那一面——例如憤怒——重新認回、接納,讓它回到自己身上,從而成為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把它切割掉。周殷廷形容,以前他選擇 shut down 所有情緒,除了憤怒甚麼都感受不到,情緒波動很平;融合之後,他重新感受到喜怒哀樂,而那份平靜是他在控制範圍內「選擇」的平靜,不再是麻木。這是一個花一生去做的功課:把分裂出去的感受一點一點接回自己。
關鍵是培養出一個「觀察者」(observer),把過去那個只會 think and react、被情緒操控的自己,分成觀察者和思想者兩部份。周殷廷描述,以前他只有一個個體,「我是思想的那位,同時我也是自己」;現在每次憤怒或悲傷湧上來,觀察者就會跳出來,望住那股情緒問:為什麼會生氣?真正的引發點(trigger)是甚麼?你是在氣這件事,還是被過往沒處理好的陰影牽動,於是 default 地選了最差的反應?這個退後一步去看的能力,就是覺察(awareness)。
童年的無力會同時種下兩種憤怒:對欺凌者的恨,以及對保護不了自己的自己的恨。周殷廷小時候在新加坡因不懂當地語言而被欺凌,寧願被欺凌也不想孤獨,於是拼命討好別人,甚至偷媽媽的錢買生日禮物給同學。長期保護不了自己,令他騙自己「我是一個 nice 的人,因為我不會反擊」。但他後來明白,這不是善良,只是保護不了自己——真正的好人是有攻擊力、能適當保護自己之後,仍然選擇不攻擊。這份未被處理的無力與憤怒,後來變成想毀滅一切的力量。
積極想像是榮格提出的方法:與內在的形象或聲音展開對話,讓被壓抑的部份開口說話、被聽見。周殷廷在個人專輯《TO WHOM IT MAY CONCERN》最後就有一段這樣的內在對話——有趣的是,你既是說話的那個,也是聆聽和回答的那個,分不清究竟是誰在說。他把那個「大發雷霆」的霆、那個阿修羅當成一個對話對象,問它「你是誰?你從哪裡來?」,藉此認識並安放自己的憤怒。
因為感激來自兩極的對照——正因為見過那種想毀滅一切的陰暗,今天擁有的美好才顯得值得珍惜。周殷廷把這形容為混亂與秩序(chaos and order)的平衡:如果沒有感受過那種毀滅性的憤怒,就未必能得到最平靜的心態去感受眼前的好。有黑暗才有光,能夠認識光,正是源自你曾經認識過它的相反。
不能,而看清這一點本身就是一種療癒。周殷廷坦言,童年被當成「廢人」、沒人在乎,讓他內心渴望別人的尊重和認同;成為藝人後,別人確實會像尊重醫生一樣尊重他的工藝,感受很不同。但因為有了覺察,他明白這件事「不是真實的」——不能用名氣去填補那個洞。如果靠它來證明自己,就會自大,那正是陰影佔上風的時刻;於是他會提醒自己,你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並繼續做幕後的事讓自己腳踏實地。
站遠一點去看自己。周殷廷給觀眾的話是:當你退後一步觀察自己,會發現所有的憤怒和不開心,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 overwhelming。有些事確實很不幸,但在更宏大的格局裏,無論好壞都會過去——好的時候緊握當下,不好的時候明白它會隨時間慢慢沒那麼痛。這正是「觀察者」視角在日常中的應用:不否認痛苦,但不被它整個淹沒。
榮格的陰影(Shadow)
榮格心理學中被自我(ego)壓抑、否認的人格陰暗面;它是自己的一部份,無法消滅,只能認回與並存。本集以周殷廷的憤怒作為他的陰影。
陰影融合(Shadow Integration)
把否認、壓抑的陰暗面(如憤怒)重新接納、融合回自身,以成為一個完整的人,而非將其切割或消滅。
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
榮格提出的方法:與內在形象或聲音展開對話,讓被壓抑的部份說話、被聽見;對話中你既是發問者也是回答者。
原型(Archetypes)
榮格心理學中構成人格的不同內在原型;周殷廷形容是融合了自己不同的人格特質與原型後,才再次有機會唱歌。
這星期,當你下一次感到憤怒或不開心時,試著讓你的「觀察者」出來:先不急著反應,退後一步問自己——我真正在氣的是這件事,還是被某些過往沒處理好的情緒牽動了?把那個答案寫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