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識辨神棍故作高深的廢話？提升思考能力的思維習慣

似是而非的廢話，為何能震懾人？

一些所謂大師，當你問他一個問題時，會給你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把你困在文字遊戲之中。這種情況其實很常見，所以這集想談一談相信空話的心理學，並分享一些提升思考能力的思維習慣。

這些似是而非、看上去有道理的句子，的而且確會震懾很多人。但這不是一個好的思考習慣，原因是你把那種敬仰，以及似是而非、自己好像一知半解的感覺，取代了真正的思考。

「你吃了飯沒有」：脫離語境的文字遊戲

先看第一個例子：有人問你吃了飯沒有，大師卻回應說，深入觀察自己，會發覺自己已經吃過很多餐飯，將來也有很多飯還未吃。問題在於，句中的「你」沒有清晰定義，沒有界定是在哪段時間吃了飯沒有，於是他就可以玩一個文字遊戲——因為人一定吃過很多次飯，也還有很多飯沒吃。

要談得好，溝通其實要遵循「慈善原則」（Principle of Charity）：與對方討論時，應以對方的角度，盡量好地表達他的立場。例如有人不支持強制疫苗，我們不應弱化他的論點，反而應把它說到最強的可能，再去反駁，這才是真正回應對方。

當然，討論政策與問人吃飯有差距，因為問「你吃了飯沒有」大程度上不是要辯明事實，只是日常交際。但類似原則仍然適用：詮釋句子時不應忽略它平常使用的語境（Context）。「你吃了飯沒有」在社會文化脈絡裡，通常意思是「你剛才」或「你最近」吃了飯沒有，「啱啱」「最近」雖然省略，正常理解卻隱含了這個意思。正如你約朋友出來，問他有沒有紙巾，對方預期的答案不是「我到底有沒有紙巾」，而是你問他拿紙巾，一般做法就是給你一張。

傳教例子：用情感壓力代替理性說服

類似的脈絡在傳教例子也適用。那位朋友提出的是一個合理質疑，正是哲學界的經典問題——罪惡問題或伊壁鳩魯悖論（Problem of Evil）：若世上有一位全能神，祂全善又全知，為何不立即消除世界上的苦難？

主持自己也是基督徒，認為解答這個問題有一些合理的方法，但那位大師顯然沒有用合理的方法。他反過來質問：人的語言是有限的，神是超然的，你怎可以用有限的語言去理解超然的東西呢？很多人一聽到就會被震懾一下，但深入思考就會發覺這句話站不住腳。

這種句子之所以難應付，不單在理性層面，更在感性層面。想像你坐在一群教徒之中，舉手問台上大師，對方以近乎戲謔的方式回應、再批評你理解有限——這不單是理性說服，更是一種情感壓力，迫使你相信他所說的。

拆解空話：先問「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純就理性而言，這種句子的問題是：你一聽落大約感受到一種感覺，但仔細思考就會發覺，你根本不知道句子實際在說甚麼。甚麼是「以有限的語言去理解超然的事物」？甚麼是「超然的事物」？仔細想想這些字眼，你會發現包括你自己、以及跟你說這句話的人，都未必知道答案。

因此，要求對方釐清這些似是而非的字眼，本身就是一個好的思考方法，也能令討論更有建設性。

實用思考工具：李天命的思考三問

香港大學哲學系有一個「思方網」，裡面介紹的一個思考方法，沒記錯是源自李天命的「思考三問」。面對這類句子，可以問三個問題。第一，那是甚麼意思——例如說「神是超然」，超然到底是甚麼意思？第二，那有甚麼根據——如果第一個問題都得不到解答，就不需要問第二個。第三，有沒有其他值得考慮的可能性。

以反對同性婚姻為例，部分人的理由是同性婚姻「不自然」。我們可以先問：怎樣才算不自然？是人類文明出現之後才有的就是不自然，還是比較小眾的就是不自然？其實同性戀現象不只存在於人身上，在動物上早已出現。假設有人把「不自然」定義為「不利物種繁衍」（主持並不認為這是正確定義），背後潛在假設就是「不利物種繁衍的就是不道德」。

這時就可以問第二個問題：這說法有甚麼根據？你甚至能舉反例——飲酒過量會降低精子活力，那麼飲酒也算不道德嗎？最後問第三個問題：即使真的不利物種繁衍，而這也未必是壞事，還有沒有其他可能性？很少人會覺得人類滅絕是好事；雖然若社會百分百是同性戀，物種或會滅絕，但社會是否會全部都只是同性戀，未必如此。可見還有很多可以考慮的可能性。

換言之，在這個紛亂的社會中，很多人會把自以為厲害、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代替真正的思考。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掌握一些思考方法，才能發現這些東西其實有問題。

甚麼人較易盲信空話？一份研究的發現

根據一份近期的研究報告，把這些空話當成有高深意涵的人，其語言智商往往比較低。這些所謂高深的句子，往往來自那堆另類療法（Alternative Medicine）、所謂靈性的大師，例如「Nature is a self-regulating ecosystem of awareness」（自然是一個自行調節的意識生態系統）這類句子。

這些文字的特色，是好像會引導你去想像一些很高深、超然度外的東西；但當你認真運用思考方法去理解它實際是甚麼意思，就會發覺無法清晰解答。這個研究找來一群人評斷這些句子是否有深入意涵，結果發現：愈覺得句子有深入意涵的人，其語言智商（Verbal Intelligence）愈低。換言之，愈相信這些心靈雞湯式的句子，可能意味著思考能力的缺乏。

培養好的思考態度：積極開放心態

這篇論文的學者也提出模型，解釋為何有些人較傾向接受似是而非、自以為高深的句子，有些人則較具批判性。文中提到人本身有一種傾向的「開放思想態度」（Open-mindedness）：有些人傾向接受較多句子。一定程度的思想開放是好事，能令你接受和理解更多新事物；但若開放到覺得「一切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說的都有道理」，其實未必是好事，因為這樣就沒法做好的判斷，也擁有不了好的批判性思維。

論文作者進一步引用一個概念，叫「積極開放心態」（Active Open-mindedness）：我們會開放地接受任何類型的資訊，但要不要相信，則需要經過一個審慎的思維過程去決定。我們願意接觸，但接觸不等於相信。這才是比較健康的思考態度。

我們不可以因為某些論點在當下社會聽起來大逆不道，就全盤推翻。有些道德觀和對世界的看法是會與時並進、不斷改變的：若你生在相信地心說的時代，會覺得日心說大逆不道；若你生在某個時代的美國社會，會覺得奴役是符合道德、平常的事，當時提出相反論點反而會被視為不合常理。所以我們往往需要積極開放心態，去思考那些聽起來離譜的觀點有沒有理據、願意思考其可能性。

但我們也不可以走到另一個極端，說任何立場都很有道理，因為的而且確有些立場是錯的。某程度上，我們要找到一種明辨慎思的態度，才可以抵抗在這個紛亂社會中眾說紛紜的現象。主持自己也從香港大學哲學系的思方網學到不少思考方法，因此鼓勵大家一起建立這樣的社群：擁有積極開放心態，願意基於平等去討論任何觀點，而不是一聽到不同意的觀點就「起曬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