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6年6月5日約 20 分鐘
記憶不只是「記得」,而是分成記得、上心、入血三個層次:要把資訊由短期記憶轉成長期記憶,靠的不是用力死背,而是有效的記憶編碼。本集拆解記憶的心理學運作,由數字記憶廣度與智力的關係,講到記憶宮殿法、組塊化、運動與睡眠如何提升學習效率,再延伸到情緒記憶與人生故事如何令一段經歷真正「入血」。
先和大家玩兩個記憶測試。第一個:我講一串數字出來,講完之後你把影片暫停一下,試試憑記憶把那串數字背出來。如果你能做到九位數字,恭喜你——之後我們會解釋,這跟一個人的智力可能有很大關係。
第二個測試完全不同:今天是星期五,你想想上星期五的午餐究竟吃了什麼?
兩個都是關於人類的記憶,但你會發現它們用到的大腦部位很不一樣,思緒也很不同。做前者時,我的感覺是要很用力去保持那串數字;做後者時,我是透過聯想去回溯:先想上星期五做過什麼、發生過什麼事,再逐步聯想出當天的午餐。這正是人類記憶的奧妙。這集我想拆解記憶的心理學是怎樣運作的,以及記憶的幾個階段——如何才算記得、如何才算上心、如何才算入血。
剛才的測試在認知測驗上大名鼎鼎,叫數字記憶廣度測試(digit span test),看你同一時間能記住多少個數字入腦。它跟一個人的流體智力(fluid intelligence)有很大關係。聽起來好像不太合理——記得多少個數字,怎會跟整體智力有關?
關鍵在於要先了解什麼是智力。智力很多程度上不是指你把一份工作做得挺好,而是你能否同一時間處理大量新奇、完全未知的資訊。這就像電腦:RAM 買得越多,就能同時開越多程式。人的智力很相似——當我們思考一個新問題時,需要在短期記憶裏同時記住很多不同的概念,並在這些概念之間找到關聯。這就是短期記憶如何支援我們思考。
這個測試全球平均能記到七個數字,標準差是二,換言之絕大多數人都落在五至九個數字這個區間。如果你能記到更多,其實非常厲害,應該是一種天賦。
不過你會發現,記得多少個數字,跟你記不記得上星期五的午餐沒什麼關係,這是兩種不一樣的能力。我再問一次:剛才那串數字是什麼?我想 99.99% 的觀眾都不會記得;如果你記得,那你是個挺特別的人。
這牽涉到記憶編碼(encoding),也就是記憶的儲存。在記憶力模型裏,短期記憶(short-term memory)要真正長遠記住,必須經過記憶編碼這道工序。就像你開了一個文件檔案,如果不存檔,它就不會儲存到電腦——你可以同時開很多程式,但什麼都不存檔,長遠記憶就搞不定。這就是記憶大致的結構:比較傳統的模型裏,短期記憶要去到長期記憶,中間需要編碼。
我們怎樣提升長期記憶?我做過一點研究,有一個科學實證較多、又流傳已久的方法,叫 Method of Loci,又叫 Memory Palace,中文是記憶宮殿法。之前一些背圓周率的比賽,大致就是這樣做:把要記的數字和一個空間位置聯想在一起。例如圓周率 3.1415926,你可以想像進入辦公室,一進門口就看到 3.14,走到走廊就是 159,進入房間就是 26,如此類推。
我剛才其實同時用了兩個技巧。另一個經常提到的方法是組塊化(chunking):把相近的資訊放在一起。我不是逐個字記 3、1、4,而是分段記成 3.14、159、26。當你不停重複記,那件事就會漸漸入腦。
但你有沒有發現,記憶有時不需要那麼用力?失戀的時候,聽完一句歌詞,那句歌詞不知為什麼就刻了入腦,連抹都抹不走。如果我記學科細節能像記情歌細節那麼強,一定是個天才。這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其中一個原因是:記憶編碼過程中,不是每一個片段都有同樣比重。喚起偏誤模型(Arousal Bias Model)指出,我們大多數短期記憶最終都不會記得,因為根本記來沒用——你記住開頭那串數字,為人生帶來的價值接近零。大腦其實很聰明,背後有一個自動的優先次序排序系統不停運作,把不太關事的資訊過濾掉。
那怎樣判斷一個資訊關不關事?這就是「上心」的關鍵:那件事會跟我生活的哪些範疇連結。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歌詞之所以記得,是因為它「豐厚」——它不只是一段文字,還有韻律、音樂感,甚至更重要的是,你聽到它時會聯想起一些人和畫面,那個人和畫面的重要性跟詞意聯繫在一起,令編碼過程非常有效率。
怎樣令一件事上心?分享幾個我自己的學習小習慣。我最近很喜歡用 AI 學習,但不只是叫 AI 解釋給我聽——我會叫它教完之後出一些選擇題給我做,而且不能太簡單,要有難度,幾個答案看起來差不多,這樣去考我究竟懂不懂。為什麼這樣更幫到記憶?因為我學一件事時,不只是要取得資訊,還要應付將來 AI 給我的考驗,這會刺激大腦認真看待這件事。
第二,有研究發現運動之後再學習能提升學習效率。原因是運動本身會提升我們的刺激水平(arousal level),心跳加速時,你更能有效保留資訊。
第三,我不主張捱夜學習。捱夜可能讓你死記硬背到一件事,但記到的資訊不代表是你能在適當時候取用的資訊,兩者是兩回事,而後者往往更重要。例如工作上需要專業知識,重點不是你背不背到知識說什麼,而是面對陌生情景時,你能否做類化(generalization),想起「這就是我需要的」。良好的睡眠能支援不同記憶碎片之間互相連結。所以不要捱夜——很多時候你不是要死記硬背,而是要那樣東西上心和入血。
「入血」不單是記憶的層次,而是記憶跟我們其他關係之間的層次。人生在世有很多不同的記憶,有些比較核心,有些沒那麼核心,就像電影《玩轉腦朋友》(Inside Out)裏,經歷過重大事件會形成一些核心記憶球。一件事要入血,當然首先是它對這個人很重要。
我們的大腦迴路很多時候靠重複建立。看童年創傷的研究,如果事件是一次性的——即使是很大的傷害,但之後生活回復平常——固然會構成傷害,但往往比不上一個連續、反而較輕微的處境,例如家暴。為什麼?因為當記憶或逆境不斷重複,入血的位置就不只是你記得那件事。
在記憶的分類學上,記得上星期五吃過什麼,屬於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記得某個時間曾發生什麼事。但記憶裏還有另一類,叫非陳述性記憶(non-declarative memory),其中包括程序記憶(procedural memory)——例如踩單車不需要言語,學夠久之後一騎上去,身體自然知道肌肉怎麼運作,像自動波。深刻的情緒記憶也是類似脈絡,甚至超越思想控制:你一進入某個情境、見到某些人,身體或情緒就自然進入那個狀態。當我們想起往事,記得的不只是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那件事帶來的情緒感覺——當某些人、事或學問能令你達到這種狀態,我就會說那件事入了血。
以我自己的職業為例。當我在這裏講心理學知識、拍五分鐘心理學片時,用的是陳述性記憶(declarative memory)——可以用言語表達的記憶,其中講理論這種屬於語意記憶(semantic memory)。
但當我跟案主相處時,不只是用語言,同時用一些超越語言的東西,例如那份專注力、如何跟對方相處、如何把集中力給對方——這些是我的非陳述性記憶。某程度上它更難學,更難透過言語傳遞,需要一些人生體會才能內化到自己身上。
但這些東西是否就完全沒有語言成分、處理不了?我覺得未必。很多時候,一些核心回憶會變成人生故事(life narrative)。
我想引述一篇印象很深的研究,看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青年如何看自己人生的狀態。巴勒斯坦的民族故事是:這一帶的土地本來屬於他們,後來以色列立國搶奪了土地,自此他們流離失所、被迫害。對以色列的猶太民族來說則是完全相反的故事:他們被迫害了很長時間,後來終於覓得安身之所,也就是現在國力強大的以色列。
在丹·麥亞當斯(Dan McAdams)的理論中,以色列人跟自己說的故事叫救贖故事(Redemptive Story)——本身很差,但最後終於搞定了;巴勒斯坦人說的民族故事是污染故事(Contamination Story)——本身好好的,後來全部出事。研究人員看兩地青年如何理解自己人生:遇上挫折時,以色列青年會借用國家的故事看自己,覺得自己也曾流離失所、但終有曙光和希望;巴勒斯坦青年也借用民族故事,把現在的苦難理解為以往美好的一切不復在。這些故事說明:我們的身份與遭遇,是如何令一種看待人生的方式真正入血。
因為智力很大程度上不是指你把一份工作做得熟練,而是你能否同一時間處理大量陌生、全新的資訊。數字記憶廣度測的正是你能同時間在短期記憶裏記住多少個數字,而思考新問題時,我們也要在短期記憶裏同時保住很多概念、並在概念之間找到關聯。這就像電腦的 RAM:RAM 越多,能同時開的程式越多。所以能同時記住越多數字,反映短期記憶這個「工作空間」越大,因此跟流體智力(fluid intelligence)有很大關係。
全球平均大約能記到七個數字,標準差是二,換言之絕大多數人都落在五至九個數字這個區間。如果你能記到比這更多,其實已經非常厲害,可以說是一種天賦。但要留意,這項能力跟你記不記得上星期五午餐吃了什麼是兩回事——前者靠用力保住數字,後者靠聯想去回溯,用到的是很不同的記憶迴路。
關鍵在於記憶編碼(encoding)。記憶的傳統模型把短期記憶與長期記憶分開,短期記憶要真正長遠保留,必須經過編碼這道工序,就像在電腦開了文件卻不存檔,內容就不會留在硬碟一樣。所以單純把資訊放進腦中還不夠,要透過編碼把它「存檔」進長期記憶。實證較多、流傳已久的方法有記憶宮殿法(Method of Loci)和組塊化(chunking):前者把要記的資訊跟一個空間位置聯想起來,沿着熟悉的路線逐站擺放;後者把相近的資訊分段合併,例如把圓周率記成 3.14、159、26 而不是逐個數字記。
因為記憶編碼時,每段資訊的比重並不相同。喚起偏誤模型(Arousal Bias Model)指出,大多數短期記憶最終都不會被記住,因為大腦有一套自動的優先次序排序系統,會過濾掉與自己無關的資訊——記住一串隨機數字對人生的價值接近零,自然被丟掉。而一句歌詞之所以記得牢,是因為它「豐厚」:它不只是文字,還有韻律和音樂感,更重要的是你聽到它時會聯想起某個人和畫面,那份情感重要性令編碼過程變得非常有效率。換句話說,要記得牢,不是更用力,而是讓那段資訊跟你在意的事連結起來。
核心在於提高刺激水平(arousal level)並建立連結。一是善用 AI 學習:不要只叫 AI 解釋給你聽,而是叫它在教完之後出一些有難度、選項相近的選擇題來考你;因為你學習時不只是接收資訊,還要應付將來的考驗,這會刺激大腦認真看待這件事。二是運動之後再學習:運動本身會提升刺激水平,心跳加速時更能有效保留資訊。三是不要捱夜死背:死背得來的資訊,未必是你能在適當時候取用的資訊,而良好睡眠能支援不同記憶碎片之間的連結,幫助你日後在陌生情景做類化(generalization),想起「這就是我需要的」。
因為記憶與大腦迴路很多時候是靠重複建立的。童年創傷研究顯示,一次性的重大傷害事件之後若生活回復平常,固然會造成傷害,但往往比不上一個持續、即使較輕微的處境,例如長期的家暴。原因在於「入血」的位置不只是你記得那件事,而是不斷重複會把反應寫進更深的記憶層次,讓它變成一種近乎自動、超越思想控制的身體與情緒反應。
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是記得某個時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例如上星期五吃了什麼午餐。程序記憶(procedural memory)屬於非陳述性記憶(non-declarative memory),是記得做一件事的程序,例如踩單車不需要言語,學夠久之後一騎上去身體自然知道怎麼運作,像自動波。深刻的情緒記憶(emotional memory)也是類似脈絡:你一進入某個情境、見到某些人,身體和情緒就自然進入那個狀態。當一些人、事或學問能令你達到這種狀態,超越了能用言語表達的陳述性記憶(declarative memory),就是「入了血」——它不再只是記憶層次,而是記憶與整個人如何互動的層次。
丹·麥亞當斯(Dan McAdams)的理論指出,我們的核心記憶會變成人生故事(life narrative),而故事的形態會反過來塑造我們如何理解自己的遭遇。救贖故事(Redemptive Story)是本身很差、最後終於好轉;污染故事(Contamination Story)則是本身好好的、後來全部出事。在巴勒斯坦與以色列青年的研究中,以色列青年傾向借用民族「由流離失所到終得安身」的救贖敘事去看自己人生的挫折,看到曙光與希望;巴勒斯坦青年則借用「美好不復返」的污染敘事,把當下的苦難理解為以往一切美好的失去。可見身份與民族故事會令一種看待人生的方式真正「入血」。
Miller, G. A. — The Magical Number Seven, Plus or Minus Two
短期記憶廣度大約是七加減二個項目;本集提到數字記憶廣度測試全球平均約七個數字、標準差二,絕大多數人落在五至九個數字之間。
Mather, M. & Sutherland, M. R. — Arousal-Biased Competition in Perception and Memory
喚起(arousal)會放大記憶中的優先次序競爭,令高優先、與目標相關或情感重要的資訊被強化記住,低優先的資訊被進一步壓抑——解釋了為何情緒重的片段(如失戀歌詞)特別容易刻進腦海。
McAdams, D. P. — 救贖敘事與污染敘事(Redemption and Contamination in Life Narrative)
人生故事中的救贖序列(由壞變好)與較高的心理幸福感相關,污染序列(由好變壞)則與較低的幸福感相關;本集用此框架解讀以色列與巴勒斯坦青年的民族敘事。
記憶宮殿法(Method of Loci / Memory Palace)
把要記的資訊跟熟悉空間的位置聯想連結,沿路線逐站擺放,是科學實證較多、流傳已久的記憶術,常用於圓周率背誦等記憶比賽。
組塊化(Chunking)
把相近的資訊分段合併成「塊」來記,例如把數字分成 3.14、159、26 而非逐個記,藉此提升記憶效率。
記憶分類學:陳述性/非陳述性記憶(Declarative / Non-declarative Memory)
陳述性記憶可用言語表達,包含情節記憶與語意記憶;非陳述性記憶包含程序記憶(如踩單車)與情緒記憶,較難透過言語學習,需要人生體會才能內化。
想一件你「記得很牢」的事——可能是一句歌詞、一個畫面或一段對話。試試問自己:它跟你在意的哪個人、哪段關係或哪個身份連結在一起?這星期挑一件你真正想學會的東西,刻意把它跟一個對你有意義的情境連結起來,看看是否比死背更容易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