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質語文如何影響思維？下集：語言、哲學與心理治療的連結

AI如何理解語言：嵌入與點積

這一集是「燒腦極深」系列的下集。上一集我們講了人工智能如何理解意義，以及語言的文化意涵；今集會繼續談AI的技術如何與哲學的智慧相呼應，語言的理解又如何在心理治療的原理中呈現出來，以及語言與我們世界觀的關係。

簡單回顧一下AI理解世界的方式：每一個字其實都有很多個面向（Dimensions）的意思，而透過比較這些字詞之間的各個面向，我們有一個叫點積（Dot Product）的數學方法，就可以理解詞語與詞語之間的關聯。如果對嵌入（Embedding）這個概念還不太清楚，建議先看上一集，會比較容易理解之後的內容。

維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性：為什麼「遊戲」無法精準定義

上世紀有位非常出名的哲學家維根斯坦，提出過家族相似性（Family Resemblance）的概念。當我們說某些字的時候，例如「遊戲」，你會發覺很難為它下一個精準的定義。我們會想到不同的例子：玩層層疊是遊戲、捉迷藏是遊戲、踢足球是遊戲、打機是遊戲、大富翁也是遊戲。

但當你嘗試下定義，整件事就變得很困難。你說遊戲是幾個人之間、為了帶來開心的競技活動，但堆沙塔既不是競技，也可以不是幾個人玩。你再擴闊定義，說它主要目的是帶來歡樂，結果按摩又符合這個定義——按得舒服、能帶來歡樂——但我們又不覺得按摩是遊戲。這就衍生了一個矛盾：我們對一件事是不是遊戲有一個頗直觀的理解，但要找一個精準的定義卻非常困難。

這令維根斯坦想到：會不會語言每一個字背後的核心，並不是一個精準的定義，而是像一個家族之間的互相關聯？每一款遊戲和另一款之間都有相似性：踢足球和打籃球很像，都有球體、有一群人在玩；打機和足球已經很不一樣，但同樣追求速度感、反應、團隊合作；堆沙塔又很不同，卻和打機那種追求創意很相似。是這些千絲萬縷的相似性，把「遊戲」這個概念結合在一起。這正好對應嵌入的概念：令兩個詞語連繫在一起的不是一個正確的定義，而是它們在高維度空間上共享了很多維度。

柏拉圖理型論：畫不出的圓形與AI的向量

這種理解也和更古遠的哲學很有關係。柏拉圖提出過「理型國」的概念。大家都知道什麼叫圓形，也都可以畫出一個圓形；但在同一意義下，你其實不可能畫出一個真正的、數學上定義的圓形。數學上的圓是一個中心點，與軌跡上每一點的距離都相等；在物理世界裡，無論你的手多穩、儀器多精準，都不可能滿足這個定義。

弔詭之處在於：我們既畫不出真正的圓形，對圓形的理解卻又這麼確切，甚至能分辨一件事物有多圓，還能串連不同模態——畫出來的圓、聽到「圓形」這個聲音、寫出來的圓形公式——指涉到同一個對象。柏拉圖由此反思：人其實接觸不到一隻真正的馬或一個真正的圓形，它們存在於一個理型世界裡，現實中接觸到的事物只是那些永恆意象的投影。

有趣的是，這跟大語言模型的嵌入和高維度空間非常相近。

多模態模型：不同形式指向同一個向量

現在有一些很厲害的技術，叫多模態模型（Multimodal model）。例如xAI推出的Grok，你可以跟它實時真人對話，由文字生成聲音、由聲音生成畫面、由文字生成畫面。又例如Google推出的Genie 3模型，可以即時生成一個現實世界的場景，讓你在裡面前後左右地移動。

我們可以深入思考：這些模型實際掌握了什麼資料？我會說，在不同的模態上面，它們指涉的似乎是同一個向量。不論你用文字還是圖像的方式輸入「圓形」，其實都在指涉同一個意象。令我非常震驚的是：原來古代哲學或近代哲學中，一些被稱為天才的哲學家的猜想，如今透過AI技術的發展得到了一種印證——原來這個世界是可以這樣被代表的。

關係框架理論：意義來自關聯，而非事物本身

這件事也跟心理治療的意涵很有關係。接納及承諾治療（ACT）有一個關係框架理論（Relational Frame Theory, RFT）。它的意思是：我們理解一件事的概念，並不是自足地去理解，而是透過那件事和其他事情之間的關聯去理解。

例如「你今天虧損了一萬元」這句陳述，在不同人身上有很不同的意涵。如果你身家就只有一萬元，虧損一萬元自然會很傷心；但對一個身家幾億的富翁來說，虧損一萬元可能只是掉了些零錢。換言之，「一萬元」沒有一個獨立的意義，它的意義要放在那個人的世界脈絡和語言關係之中才能被理解出來。

「爸爸」與「暴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嵌入

用上一集的向量概念來看：假設有兩個詞語，第一個是「爸爸」，第二個是「暴力」。在兩個不同成長背景的人身上，他們理解這兩個字之間的點積、它們的關聯性會非常不同。

如果你家裡有家庭暴力問題，很自然地，「爸爸」和「暴力」在你的世界觀、在屬於你的嵌入裡，概念會比較相近；但在一個健康家庭長大的人，與「爸爸」相關的概念可能不是「暴力」，而是「關懷」。當我們理解到這件事，就能更深入地理解：我們是以什麼概念去代表這個世界的事物。

語言作為橋樑：心理治療在做什麼

進行心理治療時，具體來說我們在做的，就是幫助一個人去理解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係，也了解語言的意義。當我們不斷嘗試更精準地表達一件事，就是把那件事和自己世界裡的其他概念建立連結。語言，我認為是銜接我們很主觀的感受和世界現象的一個很特殊的橋樑。

例如一個人感到迷惘，迷惘可能只是一種身體的感覺、一種無以名狀的狀態。但當他被問到「你是因為什麼而感覺到迷惘」，他可能開始回答：因為我最近工作很不順利，不覺得自己做的是最擅長的事。這時你會發覺，這個人的世界建立了新的連結——原來「迷惘」和工作、和能力感有關係。當我們不斷追問，就能問到那個人可以操作的部分：能力可能連到閱讀，閱讀原來可以有自主性，於是他明天就可以開始實踐。

當然，有些人的向量不是這樣的。也許在他的世界裡，能力和閱讀毫無關連，那就不能靠這個方向幫到他，但這不是問題，他可能有其他方面的關連。這是一個創造的過程，也是心理治療的偉大之處。

寫出來、說出來：檢驗自己是否真懂

很多時候心理治療會做很多實踐和訓練，例如談論、表達、把事情寫出來。究竟是你思考完之後才書寫，還是書寫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思考？身為一個以演講為工作的人，我相信一個概念：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一件事，就試著寫出來或說出來。如果你能做到，就可以肯定；如果做不到，那份「明白」可能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今天有很多個人的反思，也知道或許有一點燒腦，這些概念未必有即時的效用，但希望大家可以欣賞到知識之美，以及在這麼多前人努力下累積的智慧結晶。語言是一個很神聖的能力，所以我們應該好好運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