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5月12日約 17 分鐘
緣分的意義,不在於事件本身是否真的隨機,而在於它讓你接觸到「比自己更偉大」的面向。本集用榮格心理學的「自我—自性軸 Ego-Self axis」來解釋命運感從何而來:自我(Ego)負責理性地過好每一天,自性(Self)則包含我們所有潛在、未被發掘的可能;當兩者連結暢通,你就能既承認事件的隨機性,又珍視它在心中的意義。算命、星座、人類圖之所以有力量,正是因為它們提供了一個與自性連結的機會——重點不是它準不準,而是你有沒有藉此發展自我、承擔自身的責任。
緣分和命運這個系列,可以從一套電影說起——《心跳500天》(500 Days of Summer)。女主角 Summer 和男主角 Tom 其實相處得來,卻總是發展不成情侶;其中一個原因,是 Summer 覺得彼此之間欠缺了一些東西。當 Tom 問她信不信命運的安排,她說不信,於是兩人斷斷續續地分開。後來 Summer 很快遇到另一位男士並結婚,再被問起信不信緣分時,她的回答是:我本來不信,但遇到他之後,我信了。
這是一個關於緣分很普遍的經驗。它也呼應之前提過的情騙例子:有些人一生都活在自己熟悉的範疇裡,有理性、有分析,以為世界就是這樣;偏偏情騙的人帶給他一種強烈的緣分感,讓他突然受到震撼,覺得世界原來不是這樣,最後卻陷進去、被騙光了錢。這正好解釋了為什麼很多高收入、善於分析的人,反而會陷入這類情困。本集會換一個角度——用榮格心理學去解釋緣分,聽完之後,你會比較理解這類情況為何發生,也會重新看待命運與自己的關係。
要了解命運,先要認識榮格心理學一個關鍵概念:自我—自性軸(Ego-Self axis)。它不簡單,可以分幾部分慢慢說。
首先是自我(Ego)。它指的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用來過活的那個面向,那些稀疏平常的日常。自我的功能是去了解世界、適應世界。舉個例子:一個在商業上很成功的強人,可能其實很孤獨、很寂寞,單身一人;對他來說,自我就是懂得如何理解職場運作、如何多賺一點錢、如何處理自己與同事和合夥人之間的關係。
但這個人缺了什麼?很簡單——他缺乏感情,缺乏人與人之間深刻的連結。這部分,就是他的自性(Self)。自性是說:一個人雖然是一個人,但他不只是現在的自己,還包括了他所有潛在、可以被發掘的可能。對那個感情不細膩的強人而言,他可被發掘的可能,正是感情的面向,那就是他的自性。
換言之,自我和自性分別代表兩樣很重要的東西:自我是我們每天面對世界的面向,自性則是我們整個精神的全部,而自我其實位於自性的中央。兩者之間有一個很重要的連結,叫自我—自性軸。它問的是:你能否很現實地活好每一天,同時心中永遠抱有一些想像、希望,意識到自己可以不同?
有了自我—自性軸這個工具,就能理解命運那種神秘的感覺。榮格在著作中提過一個概念——Numinous,這個字很難翻譯,總而言之就是那種緣分、命運或神聖感。
神學家 C.S. Lewis 打過一個比喻:假設隔壁房間有一隻獅子老虎,門可能會開、牠可能吃掉你,這時你會恐懼;但如果跟你說隔壁不是老虎而是一隻鬼,你也會恐懼——只是這兩種恐懼的層次和本質很不同。老虎那種是很有形的恐懼:你知道生命受威脅,要做些事去應對,這是自我(Ego)的恐懼。但當你知道隔壁有隻鬼,其實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鬼、牠會對你做什麼,那種深層的恐懼,就是自性(Self)的恐懼——它告訴你,有一些事物超出你的認知。這種 Numinous 的感覺,正與緣分很有關係。
榮格還提過共時性(Synchronicity)的概念,就是「一說曹操,曹操就到」那種感覺。前一集說過,桌上的燒雞和你生命中的靈魂伴侶一樣,你與牠相遇的機會都微乎其微,但你總會遇上。可是在感受層面,兩件事給你的感覺截然不同:沒有人會看着一隻雞,覺得這就是我與雞的緣分。
要探討的問題正是:為什麼某類事件會讓你有命運安排的感覺,另一類卻不會?我自己的看法是——會帶來命運感的事件,往往與你自性(Self)的聯繫很深,也就是與「比你自己更偉大的東西」的聯繫很深。
舉個例子:親人過世後,化成一隻昆蟲回來探望。作為現實中介的自我(Ego)清楚知道這個人已經離世、回不來,這一點我們了然於心。但了然於心,不代表那份情緒的重量會消失,也不代表那段回憶會消失——這兩者是分開的。回憶這個面向,說的就是一些比你自己更偉大的東西;透過一些偶然的事件,你就能實現那條自我—自性軸。沒錯,那隻蟲的確是隨機的,自我也知道牠純粹是一隻蟲,我們並沒有看到牠開口說人話、喊你做兒子女兒。最多令你覺得超有緣分的,不過是牠停在你手上——就像《進擊的巨人》最後一幕,一隻鷗替米卡莎戴上頸巾,她覺得那是艾連的象徵。這份感受要告訴你的是: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在這裡。
這個概念可以再進一步:為什麼愛情多數會讓人覺得有緣分?這要回到阿尼瑪(anima)、阿尼姆斯(animus)來說。人有時愛上一個異性,未必是真的愛那個人,而是愛上心目中的一種投射。
阿尼瑪、阿尼姆斯本來藏在你的陰影(Shadow)裡,是你未必能融合進意識自我的一部分;而陰影屬於自性(Self),是我們自性的一部分。所以當你遇上這個人,會給你一種接觸到「自己本來接觸不到的面向」的感覺,而緣分的感覺往往就與這件事並駕齊驅。
我更想帶出的說法是:那件事到底是不是隨機,其實不太重要。前一集說過,人是一種尋找規律(pattern seeking)的生物——我們會在毫無規律、完全隨機的資料裡,好像看出某種規律,看出我和這個人獨有的緣分。但這只是其中一面。人同時是尋找故事(narrative seeking)的生物,需要為事情找到故事:這件事固然有它現實上的隨機性,但它在我們心中也有它的意義。
當你能同時把持兩個意象——既意識到這些可能是隨機事件,又對某些命運珍而重之、視之為自己的一部分——用自我—自性軸來理解,這就是一條行得通、暢通流動的軸線,因為你看到兩個不同的面向可以同時發生。
相反,失衡會走向兩個極端。有些很科學、很理性的人會說:我們只有這些面向,所以一切都沒什麼特別、不重要,根本沒有命運緣分,這些完全不相干。這其實是自我(Ego)發展過強的結果——他用自我去忽略自己的想像、幻想,以及作為一個人的超然性,連與身邊人、甚至與逝者的聯繫都一併切斷。這背後,可能源自他心中的一種恐懼。
另一個極端則是:只把持自性(Self)的面向,覺得命運中一切自有安排,於是什麼都不用做、不需要去愛人、不需要為任何關係努力,單純浸淫在那種命運的感覺裡。這是自性過剩,而自我沒有得到適當的差異化(proper differentiation)。
人歸根究柢是一種平衡的生物。面對世間的殘酷——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為什麼有人英年早逝——這些是世界要我們面對的現實,是自我能夠理解的;但自性告訴我們,我們仍然可以相信童話,仍然可以保有想像。每一次令你有緣分的遇見,都是在跟你說這件事,想你去感受它、認清它。這就是用榮格心理學看命運的另一個角度,與第一集截然不同,卻又能夠合在一起。
拿着自我、自性、自我—自性軸、Numinous 這些概念,就更容易理解算命、星座在做什麼。自我—自性軸有一個特點:雖然我們每天都活在自己的自我裡,但我們總想接觸一些超越自己的東西。
不同的神秘學各有方法:人類圖說你天生是一份「人類使用說明書」,阿卡西說你要與高我連結,紫微斗數或星座命理說你的星盤有一種冥冥中的力量,早已註定你的人生。先撇開它們科學上的可靠性,它們在心理上其實擔當着一個一致的功能——提供一個讓你與自性(Self)連結的機會。
但這件事有危亦有機。有人接觸人類圖、看完那本天生說明書後,更有動力去做內在修行,選擇過一種——縱使他不特別相信人類圖——應該更好的生活方式:他藉着與自性的接觸形成動力,自我因而得到發展。但這不是唯一的可能。也有很多人玩完阿卡西玩人類圖,玩完人類圖又紫微斗數、算命、看星盤,陷入一種輪迴,玩完這個又玩那個,人生卻依然很悲哀。那是因為他浸淫在自我裡,自我卻從來沒有發展。
我們要承認,星座、命理、算命是人類文明的一部分,終究會存在。我對想去算命的人,和提供算命服務的人,都有話想說。想去算命的你,其實是想與一些超出自己的東西接觸;當你接觸了那個神秘、精神的面向之後,不要忘記自身的責任。而提供這些服務的人,要知道無論準確性如何,自己手上是有這樣一種力量的。
至於這份力量是不是源於「那件事真實有效」?我個人的立場是:不是。想一想,有些洗腦課程、個人成長課程也有類似的力量,縱使背後並沒有真實的神秘基礎。因為所謂的神秘,可能根本不是真的神秘——只是人類精神文明本身有它的深度,我們不過是把本來就有的深度帶了出來。所以你要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希望你做的事情是促進自我—自性軸的健康發展,而不是相反。
這也是對樹洞香港的一點反思。樹洞的工作,是以知識、能力的培養去與大家接觸;可以說,我們和算命是一陰一陽——我們重視的是自我功能(Ego function)的發展。作為負責人,我也想用提醒算命者的話倒過來提醒大家:當我們專注於自己的時候,也別忘記去想像,別忘記有些事情比我們更偉大;唯有同時抱有這份想像,自我與自性兩個連結才能妥善存在。
這一集說的是心理意義的面向,上一集說的是現實的面向。但現實與心理意義之間,是不是真的有一個連結?下一集會談到量子物理學(quantum physics)、大腦運作的機理,以及混沌理論(Chaos Theory)。我不敢說那就是真相,那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想知道的話,記得收看第三集。
緣分的意義不在於兩個人相遇有多麼難得,而在於這次相遇讓你接觸到一些你自己本來接觸不到的面向。用榮格心理學來說,會帶來「緣分感」的事件,往往跟你的自性(Self)有很深的聯繫,也就是跟「比你自己更偉大的東西」的聯繫有關。同樣是極低機率的相遇,你不會看着桌上的燒雞覺得這是命運,卻會因為遇上某個人而覺得這是緣分——分別就在於後者觸動了你心中那個更大的、超越日常自我的部分。
關鍵在於那件事有沒有跟你的自性(Self)連上。我們的自我(Ego)很清楚現實的機率:靈魂伴侶的相遇和桌上那隻雞的相遇,機會其實同樣微乎其微。但只有前者會給你命運的感覺,因為它指向一些超出你日常認知、比你自己更偉大的面向。命運感不是來自事件有多罕見,而是來自它讓你感受到「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在這裡」。
自我(Ego)是我們每天用來理解世界、適應世界的那個面向,例如一個商場強人懂得如何經營職場、賺錢、處理人際;而自性(Self)是一個人的全部,包括所有潛在、可以被發掘的可能——對那個感情不細膩的強人來說,他的自性就是那塊未被觸碰的感情面向。自我其實位於自性的中央,而兩者之間的連結就是自我—自性軸。它衡量的是:你能否很現實地活好每一天,同時在心中仍抱有想像與希望,意識到自己可以不同。這條軸線暢通,就是心理健康的表現。
因為愛上一個異性時,你未必是真的愛那個人,而是愛上你心目中的投射——榮格所說的阿尼瑪(anima)或阿尼姆斯(animus)。這個投射本來藏在你的陰影(Shadow)裡,是你意識自我未能融合的部分,而陰影屬於自性。當你遇上這個人,就像接觸到一塊你本來接觸不到的自己,所以緣分的感覺常常與愛情並駕齊驅。換句話說,那份心動,很多時是你和自己未知面向的相遇。
其實沒那麼重要。人既是尋找規律(pattern seeking)的生物,會在隨機資料中看出獨有的緣分;同時也是尋找故事(narrative seeking)的生物,需要為事件賦予意義。健康的態度是同時把持兩個意象:一方面承認這可能只是隨機事件,另一方面仍將那份命運感珍而重之,視之為自己的一部分。能夠同時容納這兩個面向,自我—自性軸才是暢通流動的。
兩者都是失衡。極端理性的人會說一切都沒什麼特別、根本沒有命運緣分,這是自我(Ego)發展過強,用理性切斷了自己與想像、與身邊人甚至逝者的聯繫,背後往往源於一種恐懼。相反,只把持自性(Self)的人會覺得一切自有安排,於是什麼都不用做、不用為任何關係努力,單純浸淫在命運的感覺裡,這是自性過剩、自我沒有得到適當的差異化(differentiation)。人歸根究柢是一種平衡的生物:自我讓我們理解世界的殘酷,自性讓我們仍然相信童話、保有想像。
未必。先撇開它們科學上是否可靠,這些神秘學在心理上其實擔當着一個共同的功能:提供一個讓你與自性(Self)連結的機會,滿足我們「想接觸超越自己的東西」的需要。但它有危亦有機。有些人看完人類圖那本「天生說明書」,會藉此產生動力去做內在修行、過更好的生活——他的自我因而得到發展;也有人從阿卡西玩到人類圖、再到紫微斗數,不斷輪迴,人生卻依然悲哀,因為他只是浸淫在那種感覺裡,自我從來沒有成長。重點不是它準不準,而是你有沒有藉此承擔自身的責任。
因為這種力量並不一定來自真實的神秘基礎。即使那件事背後沒有任何神秘根據,它仍可能有打動人的力量——這說明所謂的「神秘」,可能根本不是真的神秘,而是人類精神文明本身就有的深度。算命、課程之所以見效,是因為它們把我們本來就擁有的深度帶了出來。明白這一點,提供這類服務的人就更要意識到自己手上握着甚麼力量,並引導對方促進自我—自性軸的健康發展。
自我—自性軸(Ego-Self axis,榮格心理學概念,由 Edward Edinger 等闡述)
自我是意識人格的中心,自性是涵蓋意識與潛意識的整體精神之中心;兩者之間的連結即自我—自性軸,被視為心理健康的命脈,軸線暢通時意識與潛意識之間能自由溝通。
Numinous/神聖感(Rudolf Otto 提出、C.S. Lewis 於《The Problem of Pain》引用的比喻)
Lewis 以「隔壁房間有老虎」對比「隔壁房間有鬼」說明兩種恐懼本質不同:前者是對具體危險的恐懼,後者是面對超出認知之物的敬畏(dread)——這種 Numinous 的感覺正對應榮格所說自性層面的體驗。
共時性(Synchronicity,榮格概念)
看似有意義的巧合——「一說曹操,曹操就到」那種感覺;榮格用以描述心理意義與外在事件同時呈現、卻無因果關係的現象。
阿尼瑪/阿尼姆斯與陰影(anima/animus、Shadow,榮格概念)
異性的吸引常是對心中阿尼瑪/阿尼姆斯的投射,這個原型藏於屬於自性的陰影之中,因此愛情往往伴隨強烈的緣分感——那是與自己未知面向的相遇。
尋找規律與尋找故事的心智(pattern seeking/narrative seeking)
人會在完全隨機的資料中看出規律與獨有的緣分,同時也需要為事件賦予故事與意義;正是這兩種傾向令隨機事件對我們產生命運的重量。
回想你人生中一次「難以用理性解釋」的緣分或巧合。試着同時握住兩個想法:一方面承認它可能只是隨機事件,另一方面寫下它為你帶來了什麼意義、讓你接觸到自己哪一塊本來忽略的面向。看看兩者能否並存——這正是讓自我—自性軸保持暢通的練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