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5月12日約 17 分鐘
想支援有情緒需要的朋友,第一步不是急著替他解決問題,而是把他當回一個普通人,與他保持平等的關係。本集從榮格的態度出發,說明為什麼批判、指指點點和草率建議往往弄巧反拙,並提供四個不要做的提醒,以及聆聽、陪伴、由觀察開始對話、在合適時機平等地分享專業資源等實際方法,讓你既能支持朋友,也照顧好自己。
做樹洞香港以來,我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就是怎樣支援一些情緒上有需要、或者受精神疾病困擾的朋友,以及怎樣說服朋友去接受精神健康的服務。會問這個問題的人,通常都是為那位朋友非常著急,一心想着可以怎樣幫他。
但大家要知道,朋友的角色未必真的是一個專業人士。很多時候,我們先學會不要做什麼,比做什麼更有用。所以這篇文章會由「不要做什麼」開始,再說到你可以做什麼;當中會講一點理論,也會分享一些務實的方法。
說起現代很平等的輔導員與案主關係,大家可能會想起人本主義治療(Humanistic Therapy)的發源人 Carl Rogers;但塑造這種平等關係,榮格也功不可沒。在他那個時代,治療師很多時處於分析的角色,某程度上是居高臨下、condescending 的;可是見過榮格的人都表示,他從不用這種方式,而是非常平等,甚至會跟客戶說「So you are in the soup too」,大致就是廣東話的「你都瀨緊嘢」——他意識到其實大家身處同一個世界、都在面對困難。
他有一句話我更想分享:「If the person has a neurosis, that is something extra, but people should be regarded as normal and met socially.」意思是當一個人有精神狀況,那是額外多出來的東西;在此之前,他首先是一個人。所以面對有情緒需要或精神疾病的人,我們不應把那個人當成一種心理需要或精神疾病,而應把他當成一個正面對某類問題的朋友——只不過他面對的恰好是精神或心理上的問題。
順着這個想法,可以想想人生會出現很多問題:學業、感情、財政,甚至身體健康。假如一個朋友有肥胖症(Obesity),你不會覺得自己有責任一定要幫他解決,因為那終究是他自己的健康問題、是他的責任和選擇。但奇怪的是,一去到心理健康問題,我們總覺得這好像是自己的責任,非幫他解決不可。這當然源自你為朋友着急,但這種「我要替他解決全部問題」的態度,某程度上是壓低了他生而為人的自主性——因為生而為人,我們本來就要擁有自己的問題、並由自己去解決它,試問你又怎會想自己的問題被別人「擁有」?
支援情緒有需要的朋友時,最忌諱的一件事就是批判性(judgmental)。所謂批判,就是對對方的問題或情緒指指點點:在你還未詳細了解之前,就不斷說「為什麼你不試試這樣那樣」,這是對事的指指點點;更不好的是對情緒指指點點,例如「為什麼你還這麼不開心,小事而已,需要這麼大反應嗎」。情緒不是說開心就能開心的東西,這樣做多數弄巧反拙;而且套用前面的框架,這等於在教對方怎樣過人生,進一步遏止了他的自主性。要知道,一個人即使患上抑鬱、焦慮等狀況,徵狀雖然難受,但不代表他沒有能力為日常大小事做決定、甚至想辦法幫自己,他並不是一個完全要依賴你、要你教他怎樣過人生的個體。
第二個提醒是不要給太草率的建議。朋友之間互相給建議本是相處的一部分,但若你太着眼於替他解決問題,就會潛藏地強化一個假設——他是一個需要被修正的人。而且,同一件事構成的精神困擾可以很不一樣。以失業為例,煩惱可能來自經濟壓力、對自己能力的懷疑,也可能是捨不得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如果你只說「失業怕什麼,最重要是完善履歷就會找到下一份」,但他的困擾其實是對自己能力的懷疑,就會變成牛頭不搭馬嘴,根本回應不到他真正想說的,自然做不到情緒支援的效果。
說完不要做什麼,那可以做什麼?我在網上見到一個叫 bethere.org 的資源,講解怎樣幫助朋友,裏面有些很實用的建議。一個人面對精神困擾時,可能會有不同徵象,例如能量水平大不如前、突然不再參與以往喜歡的活動——譬如你們本來一起玩劇場表演,他卻突然失蹤一個月。
bethere.org 的指南指出,其中一個最有用的方法,就是講出一些事實,然後問問他覺得怎樣。例如:「Simon,我幾個星期沒在劇場見到你,最近還好嗎?會不會想和我談一談?」這樣就已經足夠。關鍵是不需要批判,也不需要分析成因,不必說「你幾星期沒見,是不是最近精神有些問題」——其實未必是。
我們主要有兩個角色,第一個就是聆聽和陪伴。聆聽,是對對方面對的問題展示一種好奇心:當他說「我失業了」,你可以多問一點——怎樣發生的、可不可以多說一些給我聽、最難受的是哪部分,目的是對發生了什麼事有一個全盤理解;除了發生什麼事,也可以問問這件事帶給他的感受。這裏有個小提示:不要過份轉換溝通模式。你在網上或會找到一些輔導技巧,但對方期望見的是一個朋友,而不是心理治療師;若你突然煞有介事地說「不如我們分析一下成因,介不介意談談你的童年經歷」,反而會拉開距離、對事情沒有幫助。應以平時你們會享受的對話為藍本,例如本來會言語激烈碰撞、一起去海邊喝酒談心事,就以此為藍本,去多明白一點對方的經歷,這樣就足夠了。
生而為人的自主性,其中一部分也意味着他有權選擇是否要跟你談這些心事。對他來說,更好的支持方式未必是談困擾,可能很簡單——做一些你們平時一起享受的活動,例如你們是健身友,就一起去健身、喝杯啤酒,這對他可能是更好的陪伴。如果你太着眼於問題,覺得非要跟他談清楚精神健康不可,某程度上就違反了榮格所說的:你不再把他當成一個擁有某些精神問題的人,而是把他整個人都當成精神問題本身。
有些時候,一個人面對精神疾病,交由專業人士處理會更好。怎樣幫助他?前面的建議同樣適用:一定不可太草率,也不要說得好像「面對這種狀況最好的做法一定就是這樣」,否則又是一步步降低他的自主性。但對很多人來說,當他真的面對這種情緒困擾,往往自己也會覺得「一般般」、會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想看到出路,但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當你與他詳細聆聽的對話同步到這種狀態——他某程度上也想找方法處理——這時給一個建議是無妨的。可以說:「我知道也有一些服務,例如一些熱線可能幫到你,你會不會想試一下?」這件事是很平等的:不是你制定治療方案給他,而是一組平等的朋友在分享資訊。就好像朋友想由 Android 轉用 iPhone,卻怕資料搬不過去,跟你說「我不知道怎麼搞」,你會說「我聽說 Apple Store 有些 Genius,他們好像懂得怎樣操作」——是這樣一種關係,而不是「我是專家,你快去看醫生」,後者只會一步步擴大距離。
總而言之,有精神健康需要的人跟我們一樣;我們在自己的人生裏,也可能有需要支援的時候。當明白人與人的關係是平等之後,我們能做到最好的,就是聆聽和陪伴。
最後,也要很關顧自己的需要。如果你白天又陪、晚上又陪,做到自己的精神健康狀況也很差,未必是好事。更值得思考的是:當我們無限地付出時間和精力,是不是反而沒有鼓勵對方,為自己的精神健康和情緒負起責任?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心理狀態負責,因為我們才是自己的主人——這份心態,可能正是幫助我們面對人生各種情緒難關的基礎。
因為情緒不是說開心就能開心起來的東西。叫對方開心點,等於在對他的情緒指指點點,暗示他「小事而已、不該有這麼大反應」,這只會弄巧反拙。更深一層看,這種做法是在教對方應該怎樣過他的人生,反而壓低了他作為一個人的自主性。
關鍵是借用榮格對待案主的態度:不把自己當成居高臨下的角色,而是意識到大家其實身處同一個世界、都會面對困難。榮格甚至會跟客戶說「So you are in the soup too」,意思近似廣東話的「你都瀨緊嘢」。當一個人有精神狀況,那只是他額外多了的一樣東西,在此之前他首先是一個人,所以應該把他當成一個正面對某類問題的朋友,而不是把他整個人等同於那個精神問題。
因為生而為人,我們是要擁有自己的問題、並由自己去解決它,這正是自主性的一部分。我們對學業、感情、財政甚至肥胖等健康問題,通常都明白那是對方自己的責任和選擇;但一遇到心理健康問題,卻總覺得自己非幫他解決不可。這份著急可以理解,但若覺得必須替他解決全部問題,反而會壓低他生而為人的自主性——試問你又怎會想自己的問題被別人「擁有」。
因為太著眼於替他解決問題,會潛藏地強化一個假設:他是一個需要被修正的人。而且同一件事構成的精神困擾可以很不一樣。以失業為例,煩惱可能來自經濟壓力、對自己能力的懷疑,也可能是捨不得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如果你只說「失業怕什麼,完善履歷就找到下一份」,但他的困擾其實是對自己能力的懷疑,就會變成牛頭不搭馬嘴,根本回應不到他真正想說的,自然做不到情緒支援的效果。
可以參考 bethere.org 的做法:講出你觀察到的事實,再問問他覺得怎樣。例如「Simon,我幾個星期沒在劇場見到你,最近還好嗎?想不想和我談一談?」這樣就已足夠。能量大不如前、突然不再參與以往喜歡的活動,都是值得留意的徵兆。重點是不要批判、也不要急著分析成因,例如不必說「你幾星期沒見,是不是精神出了問題」。
聆聽是對對方面對的問題展示一種好奇心:當他提到「我失業了」,你可以多問一點——怎樣發生的、可不可以多說一些、最難受的是哪部分,目的是對發生了什麼事有全盤理解,也可以問問這件事帶給他的感受。要注意不要過份轉換溝通模式,因為對方期望見的是一個朋友,而不是心理治療師;若你突然煞有介事要「分析成因、談童年經歷」,反而會拉開距離。最好以平時你們會享受的相處方式為藍本,例如一起健身、喝杯啤酒,未必要逼他談心事。
當你和他詳細聆聽的對話,去到他自己也覺得「一般般」「很想找出路但不知怎麼辦」的狀態,這時提出建議是無妨的。方式要平等:不是替他制定治療方案,而是像朋友分享資訊——「我知道有些服務、例如一些熱線可能幫到你,要不要試試再跟我說?」就像朋友想由 Android 轉用 iPhone 卻怕資料搬不過去,你會說「聽說 Apple Store 有些 Genius 好像懂得處理」,而不是「我是專家,你快去看醫生」。後者只會一步步擴大距離。
因為若你白天又陪、晚上又陪,做到自己的精神健康狀況也很差,未必是好事。更值得思考的是:當我們無限地付出時間和精力,是不是反而沒有鼓勵對方為自己的精神健康和情緒負起責任?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心理狀態負責,因為我們才是自己的主人——這份心態,正是幫助大家面對人生各種情緒難關的基礎。
榮格(Carl Jung)對待案主的平等態度,見《The Practice of Psychotherapy》(Collected Works 第 16 卷)
榮格不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對待案主,而視彼此身處同一處境(「So you are in the soup too」);他認為一個人的精神狀況只是額外多出的東西,人首先應被當成一個正常的人、以平常的社交方式相待。
人本主義治療 / 個人中心治療(Humanistic Therapy,Carl Rogers)
由 Carl Rogers 開創、強調輔導員與案主之間平等關係的治療取向;節目以此說明何謂平等而非分析、居高臨下的助人態度。
Be There(bethere.org)支援朋友精神健康的指南
建議以「講出觀察到的事實、再問對方感受」來開展對話,並強調自己的角色是陪伴和聆聽、而非修正對方。
這星期,想一位你正想支持的朋友:先放下「替他解決問題」的念頭,改為講出你觀察到的一個事實,再問問他覺得怎樣(例如「我最近少了見到你,還好嗎?」);同時留意自己的能量,問自己現在能付出多少陪伴而不耗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