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緣分嗎？命運安排根本不存在！？實驗心理學看緣分（1/3）

什麼是緣分？從一個巧合的經歷說起

你有沒有試過這樣的經歷：親人離開之後，剛好在第七晚來報夢跟你說一些話；又或者很巧合地遇上某一個人。這些我們會稱之為緣分，或者命運的安排。

這一集開始，我想跟大家談談什麼是命運、什麼是緣分，以及當我們遇上這類經歷時，應該怎樣看待。其實你會看到這條影片，本身也是一種緣分。

這個題目我會一共拍三集。第一集，我會用實驗心理學（Experimental Psychology）的角度去解釋命運和緣分，態度頗為批判性——在這個角度來說，緣分不外乎是一些很普通的東西。第二集，我會用榮格的心理學談緣分這種內在經驗的意涵，態度會跟第一集很不同。第三集，我會嘗試把兩邊合在一起。所以先給大家一個心理準備：這不是顯淺的影片，我們會講解一些很深入的概念。

七十億分之一的相遇，和你碟上的那隻燒春雞

說起緣分，不知大家有沒有聽過張愛玲講愛情的那一句：「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這句話頗能捕捉到緣分的意思。

事實上的機率也是如此：地球大約有七十億人口，你剛巧跟某個人結成伴侶、同偕連理的機會率是七十億分之一，但這件事剛巧就發生了，是不是有一種緣分不可違抗、奇妙的世界這樣安排的感覺？這種感覺很自然。

但我想換一個角度。很多人看完影片可能會去吃晚餐，可能吃燒春雞。你有沒有想過，你碟上那隻燒春雞，其實也是用一個類似的機率跟你遇上的？現代工業化養殖規模很大，為什麼是這隻雞、不是那隻雞？這隻雞跟你一樣「有緣分」，但這份緣分的感覺卻不會出現。重點是：其實整件事沒有什麼特別。

P值與極不可能事件：活得夠久就會遇上

我讀大學時是心理學學生，每個心理學學生都要學一個概念叫P值（P Value）。簡單說，假設這個世界是隨機的，遇上你要遇到的東西的可能性有多大，這就是P值真正的意涵。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這個世界每天不斷發生很多事件，可能一萬件，甚至一千萬件。在一千萬件事件當中，碰上一兩件極不可能發生的事件（Highly Improbable Event），其實是很可能的。換言之，雖然人生大部分事件平平無奇，但按定義和機率，我們一生中總會遇上幾件非常特別的事。這些事未必是冥冥中安排去發生，純粹是當你活得夠久，總會有一些很不尋常的事件發生在你的生命裡。

舉個例子：在一個二十三人的房間裡，有至少兩個人同一天生日的機會有多大？直覺多數會覺得很低，因為一年有365天，要巧合撞日不容易。但用數學模型計算，會發現有一半的機會率（約50.7%）。這正是會令我們覺得「有緣分」的事件——兩個人生日一樣——但因為二十三人有很多不同組合，這件事發生的機會率其實不低。世界每一天都在發生很多事，連你最深刻的回憶、最觸動心弦的情節，在這個地球上每天都在發生，而你只是一粒塵。

大腦愛找規律：完形心理學與自行補完的故事

我們可以進一步解釋：人有一種規律尋找（Pattern Seeking）的傾向。大腦的作用，就是在一些無意義的事物中找出規律。

舉例，心理學裡有一個叫完形心理學（Gestalt）的理論：人會由殘缺的畫面自行補完成一個完整的意象。例如螢幕上那張圖根本不是一個三角形，只是幾個三角箭咀，但你總會看到一個三角形。這就是人自行去作故事的傾向。換言之，你心裡覺得很有緣分的故事，講得難聽一點，可能只是你大腦自己的幻想、自行補完的結果。

六合彩、天使數字1111與選擇性記憶

這也跟人對隨機數字的感知很有關係。例如買六合彩，多數人不會買1、2、3、4、5、6，而會選一些看起來比較隨機的數字。但有基本統計概念的朋友都知道，攪珠攪到1、2、3、4、5、6，和攪到一些看起來隨機的數字，機會率是完全一樣的。當然你可以說別人也較少買1至6這組，中獎不易被分薄；但多數人的理路其實是覺得「1、2、3、4、5、6不像隨機結果」，而機率分佈告訴我們，兩者根本沒有分別。

又例如「天使數字」的概念：你看到1111，又聽到1111，就覺得是宇宙給的訊息。但看看記憶的機制——我們有一個叫選擇性記憶（Selective Memory）的功能。你每天看很多次手錶，若1111剛好是你的天使數字，它對你的情感意義（Emotional Significance）就會比其他數字高，你自然會記住它、忽略其他，於是又覺得宇宙有訊息要跟你說。

把這套理路套回我一開始說的情景也一樣。例如有昆蟲停在家裡——我住在山上，這經常發生，平時我根本不理會，甚至會把蟲放出去。但想像一下，若剛好有親人離開，那件事的意義是我自己解讀出來的，那一刻我就會覺得是真的有些東西。

為什麼算命會準？巴納姆效應的揭示

占卜和算命也可以用類似的理路理解。第一，當有一千個從事算命的人，總會有一兩個剛好估中較多人的命運，成為「大師」。第二，你會傾向記住算中你的部分、忽略沒那麼中的部分，即使是同一個算命師。第三，算命師也不是毫無根據地推敲：他會從你的形態、言行舉止作出合理推論，再加上那套神秘學去說出結論，而這些結論可能一開始就已經不差。

舉例，任何算命師都可以說：「我覺得你的適婚年齡、真正跟你走完人生的另一半，大約是28至32歲。」對多數人來說這很合理，而且有應驗的傾向，因為香港的初婚年齡中位數的確差不多（2023年男性32.5歲、女性30.9歲）。

以上種種——人對規律的追求、選擇性記憶、算命師的觀察——都會讓你覺得算命很準，真的好像有特別的東西存在。這種狀態也在巴納姆效應（Barnum effect）的研究中彰顯出來：研究者讓人做測試，然後無論測試結果是什麼，都跟受試者說同一套話——「你外表堅強，但內心有脆弱的地方」「你有一些未被發展的潛能」——這些其實是從星座算命書裡找出來、好像對全部人都適用的句子，結果多數人都覺得非常準確地描述了自己。

陰陽正反合：科學只是其中一面，下集大反轉

綜合來說，你心目中覺得很有緣的東西、你的命運，可能不外乎是一些隨機的東西，再配合心理機制生成出來的結果。這些都是實驗性心理學發現的研究。

但這樣說，後面其實會有一個大反轉。我不是說第一集這些東西沒有道理——它們的確是良好的理論，也是人思考的結果。需要留意的是：人的面向是不是只有思考一面？我們感情和直覺的面向去了哪裡？如果你覺得只需理解這一集就真正明白了命運，反而可能陷入危險：你會以為自己很清楚。很多人的經歷就是這樣——為什麼情騙能騙到很有分析能力的人、成功的銀行家或律師？因為他遇上一些超出原有思考結論的事物，世界觀被毀滅，然後墮入深淵；歸根究底，是他除了思考以外，尚未把自己感情的面向整合到人生上。

大家或會聽出一點榮格心理學（Jungian Psychology）的意味——沒錯，下一集就會談榮格如何理解命運和緣分。這三集的結構其實是一個陰陽的概念：陽象徵建制、知識、理解，陰象徵神秘、創造和接受。第一集說的是「陽」的力量——心理學如何以科學探討世界規律；「陰」則是我們遇到事件時內心很直白的感受，象徵如何跟自己接觸。第三集我會做一個正反合的結構：當我們知道這麼多東西之後，應該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