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2年3月24日約 13 分鐘
我們應不應該相信陰謀論?關鍵不在於某個說法本身夠不夠離奇,而在於你的信念系統有沒有容許反例去更新自己。陰謀論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它同時滿足了三種心理需要——求知、安全感與優越感;但一個好的信念系統,真正的分水嶺在於你願不願意讓新的證據推翻舊的想法。這一集從陰謀論心理學談到可證偽性,幫你判斷甚麼時候該信、甚麼時候該存疑。
二零二零年的世界十分混亂,特別是疫症出現之後,社會上多了很多疑似陰謀論的思考。有人說疫症其實是各國政府與藥廠聯手去減低地球人口。疫苗當然有它的爭議,但重點是:我們應該相信這些說法嗎?
更大的議題是,在一個亂世之下,我們如何可以做一個清醒的人?甚麼時候應該抱持一個信念,甚麼時候不應該相信別人有陰謀?這一集想和大家分享陰謀論的心理學,加少少科學哲學,再連到一個更大的問題:甚麼時候我們應該去信任,怎樣才算是一個好的信念系統。
這其實非常重要。人生中你應不應該相信一個人是真心愛你、應不應該相信神,甚至應不應該有信心上司會升你職,統統都與我們的信念有關。所以這一集我們不如就討論一下信念心理學。
先定義甚麼是陰謀論:陰謀論就是相信整個社會背後其實有幕後黑手,或者有大型的權力組織在操縱社會的運作。例如有講法認為存在 deep state——表面上 Joe Biden 是美國的掌權人,但根據陰謀論的思考,他其實只是垂簾聽政,背後還要聽 deep state 的指揮做事。
研究陰謀論的心理學家 Karen Douglas 指出,會比較容易相信這類說法的人,主要有三類心理需要。第一是知識層面的需要:人天生有一種慾望,想知道整個世界真實運作的方式。就連科學的探求,其實也反映我們想知道新事物。陰謀論的思考同樣源自一種求真欲,想突破一種他們覺得虛假的表象、看到世界的真相。
第二是安全感的需要。如果世界沒有陰謀、沒有大型的權力組織在背後,那其實相當混亂,你永遠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甚麼事。比方說,三年前有多少人估到俄羅斯會和烏克蘭打仗?但假如整個世界的規律都是由一個極具權力的組織去策劃,那我們就「知道」下一步會發生甚麼,而且還是比愚昧大眾更早知道真相的人——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便顯得更優越。
講到優越感,就帶到第三種:社交上的需要。陰謀論思考的人常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覺得整個群眾都愚昧,只有自己清醒,這往往為他們提供一種優越感。這也和很多心理學研究的結論吻合:當人遭遇人生巨變、或覺得未來有很大不確定性的時候,會比較傾向相信陰謀論。
陰謀論思考未必可靠,其中一個原因來自一項研究。心理學家區分了兩種思考:一種是「整體陰謀論思考」,即整體來說你有多相信陰謀論,例如美國總統是被操縱、疫苗是想殺人、光明會之類;另一種是「個別陰謀論思考」,即對於單一件事,你覺得背後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祕密。
研究發現,兩者之間有非常高的相關性。換言之,如果你相信某一件事是由陰謀驅動發生,那你也很有機會相信另一件不相干的事同樣是由另一些陰謀驅動的。
這代表陰謀論思考可能不是針對每一件事的個別判斷,而是一種認知上的習慣——我們比較傾向把事情都看成陰謀去思考。
聽到這裡,相信陰謀論的觀眾可能未必同意。一個常見的反駁是:我剛剛引用的那些研究,並不是我本人做的,而是由一些權威(authority)做的;而根據陰謀論者的世界觀,這些學術權威往往受更高的權力操縱,自然有動機去打壓和醜化陰謀論思考。所以我們不如撇開研究,純粹從陰謀論核心的問題去討論。
首先要釐清一件事:陰謀論不一定等於錯誤的信念,錯誤的信念也未必是陰謀論。例如很久之前,許多有名的科學家和哲學家都相信地心說,即太陽圍繞地球運行;那時的人不會說這是陰謀論,它只是一個錯誤的信念。但到了今時今日,如果你仍然相信地球是平的、太陽繞著地球轉,這就會變成陰謀論,而且不是理智的思考。
那陰謀論思考最大的核心是甚麼?我會說,是你不容許新的證據去更新自己的信念系統。假設有個邪教預言:二零二二年十月二十一日會有一架飛碟來接走被選中的信徒,其他地球上的人類則會遇上大洪水、地球毀滅。如果到了那天真的有飛碟來,那是你對了,我們其他人都錯了。但重點在於:當飛碟並沒有出現,你會怎樣更新自己的信念?
你會發現很多根深蒂固的陰謀論者,見到反例時不單不會修正信念,反而更加堅定不移,甚至會說:飛碟之所以沒來、大洪水之所以沒發生,是因為我們的祈禱很有效,所以地球避過了滅頂之災。這正是陰謀論思考的一大特色——不容許任何反例證據去推翻原本的信念。這往往不只是事實判斷,而是一種認知系統的習慣:當你太根深蒂固地相信一件事,就會失去理智,只能用情感去判斷。
為甚麼要用反例去修正自己的思考系統?這裡想分享科學哲學家 Karl Popper 提出的「可證偽性」(Falsifiability)概念。Popper 認為,任何科學理論之所以能站得住腳,必須容許反例存在的可能性。
舉例說,假設你有一個科學信念,覺得吃奧米加3可能令人更聰明、IQ 提升二十度。要讓它算得上科學,你就要提出否定它的可能:例如找一百個人給他們吃奧米加3,假如結果他們不但 IQ 沒升二十度,反而全部都變笨了,那這時候你就應該推翻自己的信念。
但陰謀論思考往往沒有這個特性。你會發覺他們很多時候採取一種「公就我贏、字就你輸」的方式——無論結果如何都被解讀成支持自己。這不牽涉任何實證研究,而是陰謀論的思考方式本身就站不住腳的原因。
陰謀論思考可能牽涉我們對社會情況的判斷,但你會發現,當一個人陷入很強烈的情感漩渦時,也可能展現類似的思考模式。
假設我是一個很想追到「女神」的人。如果對方回覆我的訊息,一個合理的解讀是:她回覆我,可能是因為對我有點好感,所以這時候我應該更新信念,覺得彼此關係不錯。但真正的扭曲、真正看不到事實,是在甚麼時候發生?就是當對方分明給了反向的證據——例如她沒有回覆 WhatsApp,甚至到處跟人說你很討厭——你卻仍然把這些都解讀成她喜歡你的證據。
你可能會想像:她之所以不回覆,是因為她很緊張、想抬高自己的身價;她之所以跟朋友說討厭我,其實是因為太緊張、想掩飾自己的緊張,所以才裝作很不喜歡我。當你展現這種「公就我贏、字就你輸」的思考模式時,就是開始脫離現實的開端。
最後,這其實牽涉到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應該相信甚麼。哲學家 David Hume 有一句很出名的話:An extraordinary claim requires extraordinary evidence——意思是,如果你想相信一個超乎常人能理解的信念,就需要有超乎常人地可靠的證據,才值得去相信。
這句話帶給我們甚麼啟示?沒錯,有時候的確可能是眾人皆醉我獨醒,我們看到了整個社會都看不到的洞見。但在確定自己真的看到超乎常人的洞見之前,不妨先問問自己:我有沒有超乎常人地可靠的證據?
這就是我們需要保持的明辨慎思的態度。
因為陰謀論能同時滿足三種心理需要。心理學家 Karen Douglas 指出,第一是知識層面的需要:人天生有求真欲,想知道世界真實運作的方式,陰謀論看似揭穿了虛假的表象。第二是安全感的需要:如果世界混亂、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甚麼,是相當令人不安的;相信背後有一個極具權力的組織在策劃一切,反而讓人覺得世界是有規律、可被預測的。第三是社交上的需要:陰謀論者常有「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覺得自己比愚昧大眾更早看到真相,這帶來一種優越感。重點是這三者都是心理需要在驅動,而不一定是事實判斷。
不是。心理學研究發現「整體陰謀論思考」與「個別陰謀論思考」之間有非常高的相關性——如果你相信某一件事背後有陰謀,你也很可能相信另外一件不相干的事同樣是由陰謀驅動。換言之,陰謀論思考往往不是針對每件事的獨立判斷,而是一種認知上的習慣:傾向把事情都看成有幕後黑手。這也是為甚麼這種思考方式未必可靠。
不是。陰謀論不一定等於錯誤,錯誤的信念也未必是陰謀論。舉例說,從前很多有名的科學家和哲學家都相信地心說(太陽圍繞地球運行),那時這只是一個錯誤的信念,而不是陰謀論。但放到今天,如果有人仍然堅持地球是平的、太陽繞著地球轉,這就會變成陰謀論,而且不是理智的思考。差別不在於對錯本身,而在於面對證據時的態度。
看它容不容許新的證據去更新自己。陰謀論思考最大的特色,是不接受任何反例去推翻原本的信念。例如某邪教預言某月某日會有飛碟來接走信徒,當飛碟並沒有出現,根深蒂固的信徒不單不會修正信念,反而更堅定,甚至說「飛碟沒來、大洪水沒發生,是因為我們祈禱很有效」。這種「公就我贏、字就你輸」的方式,把任何反向證據都重新解讀成支持原本想法的證據,正是脫離現實的開端。
科學哲學家 Karl Popper 提出,任何科學理論要站得住腳,必須容許反例存在的可能性。例如你相信「食奧米加3會令人聰明、IQ 提升二十度」,這個信念之所以算科學,是因為它可以被否定——假如你找一百個人吃奧米加3,結果他們不但沒變聰明反而變笨,你就應該推翻原本的信念。陰謀論思考恰恰缺少這個特性:它不容許任何證據去否定自己,所以從思考方式本身就站不住腳,這與牽不牽涉實證研究無關。
不是,當一個人陷入強烈的情感漩渦時也會出現同樣的模式。主持以追求對象為例:如果對方回覆訊息,合理的解讀是關係不錯,你也應該據此更新信念;但若對方不回覆、甚至到處說你討厭,你卻把這些反向證據都解讀成「她其實喜歡我、只是緊張想掩飾」,這就和陰謀論者把反例重新詮釋成支持自己的證據如出一轍。當你開始用「公就我贏、字就你輸」的方式思考時,就是脫離現實的開端。
用哲學家 David Hume 的原則:An extraordinary claim requires extraordinary evidence——越是超乎常人理解的信念,越需要超乎常人地可靠的證據才值得相信。有時確實可能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你看到了整個社會都看不到的洞見;但在確定自己真的看到非凡洞見之前,不妨先問自己:我手上有沒有同樣非凡而可靠的證據?這就是明辨慎思應有的態度。
Karen M. Douglas, Robbie M. Sutton & Aleksandra Cichocka — The Psychology of Conspiracy Theories
歸納出人相信陰謀論源於三類心理需要:知識層面(求知與確定感)、安全感(存在層面的安全與掌控)、以及社交層面(自我與群體的價值感);但研究亦指出陰謀論其實未必真能滿足這些需要。
Karl Popper — 可證偽性 Falsifiability
科學哲學概念:一個理論要站得住腳,必須容許反例存在的可能性;無法被任何證據否定的說法(如陰謀論)在思考方式上本身就站不住腳。
David Hume — An extraordinary claim requires extraordinary evidence
哲學原則:越是超乎尋常的主張,越需要超乎尋常地可靠的證據才值得相信,用以判斷一個非凡信念該不該接受。
這星期挑一個你深信不疑的看法(對某人、某件事或某個議題),問自己一個問題:要出現甚麼樣的證據,我才會願意改變這個想法?如果你發現自己想不到任何可以推翻它的反例,這也許正是值得重新審視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