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覺失調是什麼？精神分裂的症狀、成因與治療

旺角街訪：香港人怎樣看思覺失調和精神分裂？

我們今天來到旺角的街頭，問香港人對思覺失調症有什麼認知。

受訪者其實說得出不少症狀：妄想（delusion）、幻覺（hallucination），以及一些行為上的表現。不過當問到思覺失調的人會不會有暴力傾向時，他們大多覺得會——而事實上，大部分都不會有暴力傾向。

追問下去，受訪者自己也說：可能是電視看多了，暴力那部分應該是普遍社會對他們的一個 stereotype，多數人應該不會暴力。至於會不會願意跟一位有思覺失調的人做朋友，受訪者都說會——否則對方什麼朋友都沒有、孤單一個，會很慘。

聽完這麼多關於精神分裂和思覺失調的症狀，不如我們理解一下它背後的心理學是怎樣運作：心理上的成因、主要的症狀，和對應的治療方法。

「分裂」是什麼與什麼分裂？由自我的形成說起

精神分裂的重點在哪裏呢？就是「分裂」這個字。精神分裂的英文是 schizophrenia，本身也是解分裂。但究竟是什麼和什麼之間的分裂呢？這個問題，我們可能會在精神分析的學者那裏找到一些答案。

精神分析有一位學者叫 Margaret Mahler。她說的是：當一個人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嬰兒和媽媽並不是分開的兩個個體，而是嬰兒沒有辦法分辨到什麼叫「我」、什麼叫「世界」，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其實就是一堆模糊的認知。

但透過不斷地去交流——其中一個很關鍵的交流，就是她想要媽媽餵奶，但媽媽給不到奶她喝——這意味着什麼呢？就是世界的確是跟我們分開的個體。在這個時候，我們會有一個心理界線，知道很多東西是「我還我、世界還世界」。在這個意義下，我們就形成了一個獨立、健康的自我。

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種幸運，去發展到這個成熟的階段。在精神分析的角度，一個人所遭遇的問題可以分為幾個階段：比較健全的一端，普遍有一個健全的現實觀、好的現實測試，不會出現例如幻想一個女朋友出來的情況，當然他也要面對日常生活中要面對的困難；精神狀況再差一些，就叫做邊緣型；而最嚴重的一端，就是沒有辦法有一個準確的現實測試。

這裏說的分裂，意思就是：很多時候他所接收的訊號，不是真的源自於世界，而是一些內部的訊號。而這件事具體如何呈現出來？其中一個，就是可能會在思覺失調上呈現出來。

思想上的分裂：妄想如何跟現實脫節

具體來說，思覺失調可以分為兩個部分。其中一個是我們的思想——我們的 connection 可能會有很多和現實 out of touch 的位置，例如會出現妄想的狀態。

有妄想的時候，我們很容易會把一些事情 interpret 成有陰謀。例如你打電話給朋友，然後朋友不聽你的電話，你可能會覺得：他會不會在背後策劃一些東西害我呢？或者反過來，你在街上偶遇一個朋友，你可能會很堅信這不單純是一個偶遇，而是背後其實策劃了些東西去嘗試害你。

這個狀態和一個跟現實在一起的人有什麼分別呢？如果你跟現實在一起，你會發現朋友沒有聽你的電話、或者在街上偶遇朋友，這些單獨事件是不足以構成背後有陰謀要害你的。你心裏的 hypothesis——也就是「有人害我」——是會被外界的現象去確認或不確認的。舉個例子，你的朋友和你保持了很長的友誼，甚至好像對你很好，你就會覺得這些行為其實都確認到他不是真的想害我。

但你想想，如果你單純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上，其實你可以將身邊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 interpret 成他害你的其中一種徵兆：為什麼有一個人會對你好？就是因為他無非想獲取你的信任，之後再害你一鋪。這就是 connection 的部分。你會見到，很多時候他們思考的程度是去到一些不理性的程度——他將焦點放在自己內在的思緒，再把世界扭曲成那個模樣去了解世界。

感知上的分裂：幻覺為何對患者來說是真實的

當然我們不只是在說思想上面，其實也有感知上面。感知一般來說，我們會說是一個人的 perception。當有思覺失調的時候，很可能會出現一些症狀，就是會有幻覺：例如會聽到一些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或者看到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畫面。

甚至可以說，在那些思覺失調的人的世界裏，這些聲音和這些畫面對他們來說，其實就好像我們看到一些現實中的東西那麼真實。因為之前有一些 fMRI 的研究會發現，其實在大腦裏聽覺和視覺的部分，當他們在經驗這些幻覺的時候，是啟動了一些平常人僅當他聽到或看到一些東西才會啟動的大腦部位。

我們會知道，其實有思覺失調的患者，他的世界根本地和我們很不一樣，因為他真的看多一些、或聽多一些對我們來說不存在的東西。那就不單是「心病」、不是他想多了，而他們也控制不到。

這些內在經驗也會在說話和行為上反映出來。例如他會無緣無故說一些很難理解的話：書桌上有一隻巨大的動物，裏面是一個很核心的陰謀，如果不找殺蟲劑去噴它，整件事就會越來越大——而且可能會很有感情地說這件事。你會看到，剛剛聽起來對外人來說是很不合理，但其實他很沉浸在那個世界，那個經驗對他來說是很真實的。身體舉動上也一樣：明明那些東西什麼都沒有，他可能突然會很快地跑，然後又突然停下來。這些行為在外人眼中看很不合理，但反而對於當事人來說，可能是很自然的反應。

這些症狀也很難免會為他們構成一些生活上的困擾。因為現實測試出現問題，會導致很難去保持一個短期或長期的記憶；而人所需要的 executive planning——籌劃一件事的能力——是要不斷在外界接收、消化一些資訊的。由於他們和現實連結的能力同時被一些東西干擾，導致他們很難去做一些長期的策劃。

陰性症狀：不是多了東西，而是少了感受

說了這麼多，這類型症狀好像都是「多了些什麼」。但其實症狀不單是多了一些東西，甚至可能是少了一些東西，這類在學術上我們稱為陰性症狀。

例如平常日在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理論上是可以得到一些歡樂的；但有時那些正常人會感到快樂或興奮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種麻木的感覺，他無法從外界互動得到一些鼓舞，具體的呈現可能是一直目無表情。

你會見到，其實這跟我們剛剛說的是扣連得住的：根本的問題就是他與現實世界的連結。當他與現實、與社交連結這個能力受到 compromised 的時候，很自然地他就沒有這個能力去從這些東西感受到快樂，從而發展出這些陰性症狀。

精神分裂的成因與治療：藥物與心理治療如何配合

一般來說，醫學界對於精神分裂的成因亦未必很明瞭，但普遍來說我們有一些推測，可能源自一些不同的因素。有一些是生理上的原因，例如多巴胺（Dopamine）等神經傳遞物質出現一些異常；亦可能這東西是源自於一些遺傳因素。

但正如任何心理疾病，我們除了有遺傳因子之外，亦可能會受到環境的壓力去影響、去觸發病徵出來。當我們講 psychopathology 的時候，其實人人都可能會有些令自己會有精神病的基因，但環境——我們收不收到一些壓力令它觸發出來——亦是很關鍵的。

既然成因既有生理也有心理的因素，治療選項也要對應着有生理和心理的元素，相輔相成，這樣才會得到最好的治療。精神分裂一般來說都會是一種比較嚴重的精神疾病，大家千萬不要只依靠網上的資訊，最應該找一位精神科醫生，去為你或者你身邊病人的病情，做一些診斷和適當的跟進和治療。

以幻覺去講：可能吃一些藥物去改變腦神經傳遞物質，會令到你看不到幻覺，由原本有幻覺變成沒有幻覺。但有時藥物治療未必是那麼有用，可能就算你吃藥之後，也未必完全可以遏止幻覺出現的狀況。這時候其實我們就需要心理治療的配合：例如可否幫一些人去做一些生活或社交技巧上的訓練，讓他們知道，就算我聽到一些幻聽或幻覺，那些東西也不代表是真實的東西。我們不需要強迫這些幻覺消失，但我們可以學會去跟這些幻覺並存，以及學會怎樣不讓它影響我們的日常生活。

暴力不是核心：為何不應污名化思覺失調

大家聽完上面的分析，你會發現暴力行為這件事，並不在思覺失調或精神分裂的核心裏面。沒錯，可能他們活在的世界跟我們不同一些，但你可以想像到，在他們的世界那裏，如果他們覺得受到威脅的時候，有一些反擊可能是很自然的反應。所以我覺得重點是尊重和了解他們的差異，不要戴一副有色眼鏡去看他們，覺得只要你有這些症狀就一定是危險的、一定有暴力行為。

另外要分清楚的是：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在心理學上是幾不同的東西。雖然沒錯，他們可能會聽到一些不同的聲音，但這個和多重人格那些比較 dissociative 的症狀，是很不同的東西。精神分裂可能只是在思想 connection 的層面去出現，他的覺知是完全正常的——例如你想像一下，你不需要聽到任何實際的聲音，都可以覺得有人去害你。所以這兩個是不同的症狀。

當聽到精神分裂或思覺失調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電視看得太多，我們經常會想到「癲」、「白卡」、「隨時都會發癲」這些標籤或負面偏見。我想跟大家說的是：精神分裂和思覺失調的朋友，其實跟普通人一樣——當我們感覺到受威脅、受到 provoke 的時候，我們其實都會有一些反擊的反應，這件事是很人之常情的，不只是你有精神分裂才會有，其實正常人都會。

我們要了解的是，其實精神分裂的人的世界，可能跟我們是不同的。當然跟他們相處，我們需要了解多一點，但其實不等於一定要污名化他們，覺得只要你有了這個症狀就一定是瘋、暴力。反而多些了解和多些接納他們，會對他們的康復和融入社會更加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