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9月26日約 30 分鐘
心理韌性(Resilience)不是時刻保持快樂,而是先找到一個值得承受痛苦的目的,再把對結果的期望調低,學會接受未必能改變的現實。這集心理沙龍由陳健欣與歌手周殷廷對談,從周殷廷自薦叩門做歌手、在軍中接受心理鍛鍊,談到斯多葛主義、榮格的陰影融合,以及怎樣誠實面對自己的黑暗面與怨恨,找到屬於自己的「北斗星」。
周殷廷當歌手的起點並不順利。回港之前他在服兵役期間寫了不同的demo,回到香港後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人脈,連可以參加的歌唱比賽都沒有——以往的《超級巨星》、《亞洲星光大道》到他那一屆全部停辦,連十八區的比賽他都願意去,卻完全找不到舞台。
他不肯坐以待斃,也不願讓命運降臨在自己身上,而是決定自己走向命運。他把全港的唱片、電影、模特兒公司全部列出來,按地區劃分,然後拿著自己錄的demo逐間叩門。每天走到公司前檯,他都會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周殷廷,我想做歌手,這是我自己錄的demo,可不可以見一見你的同事?」對方通常很專業地回一句「你放下就可以了」。
他不在意被拒絕,反而覺得越困難越好,因為困難會擋走那些沒他這麼想做到的人。「困難是來阻止你,不是來阻止我。」他沒有可以遞demo的世叔伯,也沒有比賽可參加,於是選擇自己去創造,哪怕看起來很狼狽也不在乎。就這樣,他逐步認識不同公司,最終簽約出道。
陳健欣聽完這段經歷,想起自己很喜歡的寧靜禱文(Serenity Prayer):願神賜我接受現狀的安然、改變現實的勇氣,以及分辨兩者的智慧。他認為整篇禱文最精要的一句是「智慧」,因為這世上很多事,你根本沒辦法事先知道究竟是必須接受的現實,還是只要盡力去做就能改變的現狀。
周殷廷天天叩門自薦,要面對大量拒絕,很多人會覺得他不知在做甚麼、是不是白撞,這絕不是容易的過程。陳健欣指出,他厲害的地方正是在這條模糊的界線上捉得準:他判斷出「沒有比賽」是可以憾動的現狀,而不是必須接受的現實。
周殷廷說這篇禱文對他意義重大,第一次讀到時被當中蘊含的智慧震撼。他坦言當年每天叩門時都不知道結果如何,每天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
周殷廷說,自我懷疑並不是失敗者的專利。就算是站在最大舞台上的人,上台前一刻一樣會害怕;反而當一個人完全沒有自我懷疑時,才是最危險、最值得警覺的時候,因為他可能已經不再審視自己錯過了甚麼可能性。這個世界沒有100%,挫折反而會打開你的眼睛;若沒有挫折,你也許一時好過,但永遠只是靠幸運而已。
他對「你要開心(you are going to be happy)」這種說法有保留。他不是說大家不能開心——開心是好事,知足、不強迫自己也是好事——但生命總是伴隨很多痛苦,這正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你患上癌症、白頭人送黑頭人、父母離世,又怎能叫自己開心地面對?
他把這種至暗時刻稱為「靈魂最黑的那一夜」(the darkest night of the soul):當你憂鬱、憎恨自己的人生、再感覺不到任何意義時,「快樂」根本幫不到你,但你可以嘗試變得堅強。真正可行的,是在那一刻找到一些微小而真實的快樂——例如他有一次完成任務、卸下防彈背心時吹過的一陣風,是他感受過最美好的一陣風——並把期望值降到接近零,而不是在苦行軍時騙自己很開心,因為那不可能是事實。
周殷廷說,服兵役最大的訓練其實不是戰術、槍械或體能。訓練辛苦是真的,但那不是軍訓的本質。本質是把你推到你以為的極限,然後繼續往前推,讓你在心理上開始轉變:你不會再問甚麼時候才結束,因為痛苦是不會完結的。你要先接受這個事實,再轉換思維去擁抱痛苦、理解傷痛的感覺,然後進入下一層——脫離痛苦,只剩下繼續前進。到那一刻你會進入一種很機械式的狀態,再痛也不太感受得到。
他指出,憤怒往往來自結果與期望之間的落差:你入了錢、期待有汽水卻沒有出現,才會生氣。所有訓練都在毀滅你的期待。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被困在營地地獄式訓練兩三星期後,終於可以回家。教官叫大家行軍到大閘前準備放假,大家一邊唱歌一邊走,快到閘口時教官一句「向右轉」,又把他們帶回營地。
回營後教官叫大家伸出手指檢查指甲,再以「指甲有點髒、你不想回家是吧」為由,叫所有人把東西放回營地。那天晚上有人罵、有人哭,家人愛人在閘外等著也沒用。周殷廷說,這就是現實:人生就是這樣糟糕,但你只能接受。經過兩年這樣的訓練,他明白到自己希望、所愛的一切都不是必然的,他只能盡力去做任何能做的事,讓事情成真。
周殷廷把這種心理質素連結到他最愛的哲學之一——斯多葛主義(Stoicism)。他強調當中的自我克制(Temperance)從來不是只叫你衝,而是了解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再去找到平衡,那個平衡不能太激動,而是「黃金平衡」。第一部分是學會擁有能衝出去的能力,第二部分是懂得收放自如:收不了的人會每天很煩,沒有衝勁的人則只是在躺平,兩者都有問題。
對於沒有服兵役的香港人,周殷廷說兵役只是探索自己最弱、最憤怒、最陰暗一面的其中一種途徑,沒當兵也找得到。他借用榮格的話:能觸摸到天空的樹,它的根也要扎進最深的地底——人需要向內深入,誠實理解自己能做到甚麼。一個根本沒有殺傷力、不會還擊的人,不是好人,只是弱者;真正的強者手上握有武器,卻懂得選擇用來保護,那才是好人真正的力量。
因此陰影融合的第一個要求是對自己誠實,承認那些飄過腦海的黑暗想法。回望歷史那些大規模屠殺的兇手,我們未必與他們毫無關係——細看歷史會發現任何人其實都有一定相似性,這是正常的,重點是認知並面對這些想法。他補充,越不面對、不與自己的陰影溝通,就越容易心懷怨恨:老闆要你加班、你其實約了媽媽吃飯,若你不敢開口而默默接受,怨恨就會累積;先誠實面對自己、鼓起勇氣說「不」,對方往往會讓步。對別人說Yes、處處為別人著想,有時就是在對自己說No,傷害的是自己。
周殷廷收過很多私訊,有人說因為他的話救了自己一命。他知道音樂未必做到這件事,但透過言語與分享講座做到,他十分感激。不過他與陳健欣都提醒:聽到打動人心的話、與訊息產生共鳴,只是比較容易的第一步;真正的努力,是你願不願意接受這些訊息並轉化自己。
陳健欣坦言,分享心理學知識也可能是「糖衣毒藥」:當你人生不如意,聽到一番話覺得那一刻被治癒,但若治癒之後行為沒有改變,隨時弊多於利。同樣道理,他觀察到大型偶像團體標榜很努力是勵志現象,也慶幸香港有這些團體,但真正的靈魂叩問是:追隨者有沒有把這份努力內化到自己身上,看到偶像努力提升,會不會回頭也要求自己同樣去努力達成目標。能真正幫到自己的,始終只有自己。
周殷廷直言很欣賞MIRROR,他們的第一支廣告MV正是他拍攝的,他認為他們改變了整個生態,讓人相信努力有成果、有希望。但他覺得這一代有個奇怪現象:我們太喜歡拍拍自己膊頭(pat ourselves on the back),告訴自己「已經很努力、做得很好了」。其實不是的,我們往往可以做得好很多,這才是真正的挑戰,而這種「叫大家對自己滿意」的論述,在他身處的心理學界別更為明顯。
周殷廷認為壓力(stress)是好的,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能令人進步,關鍵是怎樣處理它,而處理的核心正是找到你的目的。他引用尼采的名言:「他若有為何而活,便能承受任何苦難」(He who has a why can bear any how)——你找到自己的原因,就甚麼都能捱過去。
那個原因是甚麼,需要透過不斷探索才能找到,對你來說可以是家人、愛人,也可以是事業。無論是甚麼,你都需要找到你的「北斗星」(North Star)來指引生活。當你知道為甚麼,再大的壓力你都會告訴自己撐得過去。
他也強調平衡與客觀視角的重要:每個人都很主觀,總覺得自己最辛苦,但藝人再辛苦,也不會像在德國做礦工那麼辛苦。要刻意把自己放進良好的社群(surround yourself with the right people),而不是只在互相安慰的圍爐裡越來越相信自己的謊言。看清世界真實的樣子、感恩自己的幸運,再在「何時推動自己、何時照顧心靈」之間找到正確平衡——心理韌性很難用一句話定義,但它需要勇氣、誠信等不同元素,去把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
談到新歌《Want》,周殷廷分享靈感來自一本叫《A Billion Wicked Thoughts》的書。書的作者分析人們在網上搜尋甚麼,發現男性的色情內容多是影像、圖像、影片,女性則偏向言情小說(Harlequin Romance)——封面通常是英俊男生、內裡以文字為主。
這些言情小說有幾個重複出現的主題:女主角往往美好、純真、真心對人好,是讀者理想中的自己;男主角則常是吸血鬼、狼人、外科醫生、海盜,以至億萬富翁——也就是《格雷的五十道陰影》那類角色。他們的共通點,是處於「男性統治層級」(male dominance hierarchy)中特別有吸引力的特質:有專業、賺到錢、具攻擊性、不受局限。周殷廷把這些元素放進《Want》的MV,而MV最終想講的,是一見鍾情、四目交投、空氣凝結的那一剎那。
他指出這正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在生理上的解釋——壞男生那種自信與侵略性確實有吸引力,就像很多人覺得陳浩南打架很厲害。但最大的問題是,女生很多時會被這個假像欺騙:中學男生耍帥時喜歡做些貌似挑戰權威、卻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事;標榜自己很敢言的人,到真正需要冒險直言時往往一言不發。當女性日漸成熟,就會看穿這些只是假像,到結婚階段反而會選擇真正具備這些質素、而非不成熟的對象。
至於有人問MV是否投射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他說MV裡的內容其實他都沒有壓抑——例如他欣賞紋身藝術,便在MV裡扮演紋身師,把這一面釋放出來。他形容自己「非常之壞」:平日和一般人一樣正常生活,但也有相對具侵略性的黑暗一面,只是把它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之中——當有人跨過嚴重的界線、或為了保護自己相信的價值時,他會把那野獸的一面解放出來。
不是。把「你要開心」當成標準答案反而會害人。當你患病、至親離世、人生跌進周殷廷所講「靈魂最黑的那一夜」時,再叫自己快樂只會更痛苦,因為強行快樂無法幫你捱過困難。心理韌性的重點不是消滅痛苦,而是承認痛苦本來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再去變得堅強。真正能做到的,是在痛苦中找到一些微小而真實的快樂——例如卸下防彈背心時吹過的一陣風——並把期望降到接近零,而不是騙自己現在很開心。
因為人的憤怒和痛苦,很多時來自結果與期望之間的落差:你入了錢卻沒有汽水,才會生氣。當你有一個夠重要的原因去承受眼前的辛苦,痛苦就由「沒意義的折磨」變成「有價值的代價」。周殷廷引用尼采的名言:「他若有為何而活,便能承受任何苦難」(He who has a why can bear any how)。先找到你的「為什麼」——可以是家人、愛人或事業——它就像北斗星指引方向,再大的壓力你都會告訴自己捱得過。
斯多葛主義的關鍵在「自我克制」(Temperance)與平衡,而不是一味叫你向前衝。周殷廷指出,第一步是先擁有那種能衝出去、敢去爭取的心理質素;第二步同樣重要,是懂得收放自如。只懂衝、收不了的人會變得每天很煩躁;完全沒有衝勁的人則只是在躺平——兩者都有問題。心理韌性要找的是那個「黃金平衡」:知道何時推動自己,何時停下來照顧自己。
不一定。周殷廷借用榮格的觀點:「能觸摸到天空的樹,它的根也要扎進最深的地底」,意思是要向內深入認識自己能做到甚麼、包括自己的黑暗面,這就是陰影融合。一個根本沒有殺傷力、不會還擊的人,不是好人,只是弱者。真正的強者是手上握有「武器」、有能力傷害別人,卻選擇用來保護的人——那才是好人真正的力量。陰影融合的第一步,是誠實承認那些飄過腦海的黑暗念頭,明白我們每個人都與歷史上的惡行有某種程度的相似,正視它而非否認它。
因為怨恨往往源於沒有為自己誠實爭取。周殷廷舉例:老闆叫你加班、你其實約了媽媽吃飯,若你不敢開口而默默接受,事情被別人干預,怨恨就會累積。如果你誠實面對自己、鼓起勇氣說「不」,對方很可能會讓步。對別人說「Yes」、處處為別人著想,有時其實是在對自己說「No」,傷害的是自己。先誠實面對自己、敢於拒絕,才不會把不滿一直憋成怨恨。
這正是寧靜禱文(Serenity Prayer)最精要的一句——求賜智慧去分辨兩者。陳健欣指出,整篇禱文最難的不是接受的安然或改變的勇氣,而是那份分辨的智慧,因為世上很多事你根本無法事先知道屬於哪一類。周殷廷當年沒有比賽可參加、沒有人脈,卻判斷出「沒有歌唱比賽」是可以憾動的現狀而非必須接受的現實,於是把全港唱片、電影、模特兒公司列出來逐間叩門自薦。準確捉到這條模糊的界線,正是他做到的關鍵。
因為自我懷疑代表你還在審視各種可能性。周殷廷說,即使是站在最大舞台上的成功人士,上台前一刻一樣會害怕;反而當一個人完全沒有自我懷疑時,才是最危險、最值得警覺的時候,因為他可能已經停止檢視自己錯過了甚麼。這個世界沒有100%,挫折會打開你的眼睛;若一直只靠幸運而從未受挫,反而看不清真相。
聽到打動人心的話只是最容易的第一步,真正的功夫在於你願不願意接受訊息並轉化自己。周殷廷與陳健欣都提醒,分享心理學知識可以是「糖衣毒藥」:你一時被治癒,覺得舒服了,但行為若沒有改變,隨時弊多於利。追偶像也一樣,重點不是偶像有多努力,而是追隨者有沒有把那份努力內化、回頭也要求自己去做到。能真正幫到自己的,始終只有自己;而且要小心別只待在互相安慰的「圍爐」裡,以免越來越相信自己的謊言。
《A Billion Wicked Thoughts》(Ogi Ogas、Sai Gaddam)
兩位神經科學家分析了海量網絡搜尋與色情、言情內容資料,發現男性多被影像式色情吸引,女性的言情小說則反覆出現吸血鬼、狼人、外科醫生、海盜、億萬富翁等「男性統治層級」中具專業、財力與攻擊性的角色——周殷廷以此解釋創作《Want》MV與「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背後的生理傾向。
寧靜禱文(Serenity Prayer)
願賜我安然接受不能改變之事的胸懷、改變能改變之事的勇氣,以及分辨兩者的智慧——陳健欣指最精要的是「分辨的智慧」。
斯多葛主義 Stoicism 與自我克制 Temperance
周殷廷最愛的哲學之一,強調不是一味向前衝,而是在衝勁與克制之間找到黃金平衡、懂得收放自如。
榮格的集體潛意識與陰影融合(Carl Jung)
以「能觸摸天空的樹,根也要扎進最深地底」比喻人要向內深入認識並整合自己的黑暗面;強者是有能力傷害卻選擇保護的人。
尼采名言「He who has a why can bear any how」(Friedrich Nietzsche)
找到值得而活的原因,便能承受任何苦難——周殷廷以此說明「目的」是承受壓力與建立心理韌性的核心。
靈魂的黑夜(The Dark Night of the Soul)
形容人感到憂鬱、憎恨自己人生、再感受不到任何意義的至暗時刻;在這種狀態下無法靠「叫自己快樂」走出來,只能嘗試變得堅強。
這星期,找一件最近讓你心懷怨恨或感到不滿的事,誠實問自己:當時我有沒有為自己開口爭取,還是為了不得罪別人而對自己說了「不」?想一想,下次遇到同類情況,你可以鼓起勇氣說的那一句話是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