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1月17日約 12 分鐘
當治療師「休班」後與當事人發展親密甚至性關係,最危險的地方在於:被深入聆聽的感覺和被愛幾乎難以區分,而治療技巧一旦內化,就算不收費、不在輔導室,也可能在私下相處時延續出治療的「本質」。本集主持Peter以《誌HK》一宗個案為例,解釋移情、權力不對等與雙重關係如何令這類模糊處境變得危險,並提出兩個應該「亮紅燈」的思考點:關係角色開始混亂、以及關係帶着明顯的上對下權力差別卻同時推向性的方向。
聽到「休班」這兩個字,你會聯想到什麼?其實不同職業都會休班,心理健康從業員也一樣。不在職能範圍內的時候,我們同樣會有親密關係,也會和其他人有性關係。
但有些時候,會聽到這樣的故事:「你有心事嗎?不如我和你做心理治療。」然後這段所謂的心理治療,慢慢演變成一段性關係;或者出現一些不受事主歡迎的接觸,例如強行送對方回家、摸腰、接觸身體不同部位等等。早前我受到自媒體邀請,講述一宗休班心理從業員與事主發生不同性接觸的個案。
上一集講過執業界線中,從業員和案主之間應有的界線和守則。今天想講一個更模糊、更少人討論,但其實聽過不少的情況。這是業界比較少討論的事,我想拋磚引玉,也讓大眾有一個認知。我和行家說:你未必一定要認同我的觀點,我反而期望大家對這個議題有更好的討論和認知。
關於這個議題,想先跟大家分享David Augsburger的一句引述。他說過,被傾聽和被愛是如此接近,對於普通人來說,它們幾乎難以區分。
意思是,被人聆聽是一個很根深蒂固的心理需要。當我們感覺到自己的心聲很深入地被另一個人聆聽的時候,那種感覺和愛其實沒有大分別。
這也是為什麼在治療過程中,移情(transference)並不算很罕見——案主有時會把一種愛情的感覺投射在治療師身上。同樣也會有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只是治療師和案主的角色調轉了。在一段普通的治療關係裡,這些移情和反移情其實可以作為一個治療的探索,甚至成為治療的材料,例如幫助案主走過「為什麼會出現移情」,它甚至可能是治療關係裡其中一個很大的進步。
問題什麼時候會變得更複雜?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個心理專業從業員在接觸心理學的方法、知識、輔導技巧,甚至對自己的心靈做內心探索之後,這些知識和技巧其實會內化在自己的心靈裡。
例如我當作朋友跟你聊天,也很難免會做回平時在治療裡會用到的積極聆聽(active listening)、共情(empathy),或某些提問技巧。對很多心理健康從業員來說,這是一件很「入血」的事情。
再仔細探索一些心理治療的體系和技巧(大家可以看回我之前拍過的心理治療百科),你會發覺心理治療很多時候到最後,就是一套方法、一個世界觀,可以讓你很深入地理解一個人,或者把某一種看世界的方法,透過跟當事人溝通而傳遞給他。
舉個例子,接納及承諾治療(ACT)其中一個核心思想是:人生縱然會很痛苦,但當我們找到自己的價值,並忠於那個價值的時候,我們仍然可以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這句話其實是有它的重量在的。
你想像一下,無論是在治療關係之內還是之外,如果我們可以透過對話感覺到——雖然世界很重,但原來因為這樣,我們仍然會有一個意義;而某一個人的溝通讓你感受到這件事,我想你愛上這個人,其實也不是太難想像的事。
而且像ACT這樣的治療技巧,並不是無中生有走出來的。一個完全沒有接觸過心理學、心理治療的人,在人生某些時候也可能會有同樣的頓悟:雖然痛苦,但只要忠於信念,仍然可以有意義。在學心理學之前,大家可能也試過在海邊促膝長談、深夜夜話,談的其實是很類似的東西——而大家都知道,這些正是容易產生情愫、容易「撻著」的時候。
回到《誌HK Feature》那宗個案。那個治療師聲稱自己主要走兩個方法:一個叫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另一個是靜觀。完形治療我的認識比較皮毛,不算熟悉,但靜觀是我比較熟悉的方法。
據我所知,無論完形治療還是靜觀,都有一個共通點:很著重此時此刻的感受。它未必只集中在對話內容上,反而是當你對話的時候,你的五感有什麼感覺。例如在我自己做的靜觀教學裡,也可能會有一些和觸感有關的練習,例如靜觀步行、靜觀進食等等。
聰明的朋友可能已經想到,這些治療技巧(therapeutic techniques)是可以被人用不當的方式延伸和擴展,變成一些性接觸。例如,會不會把感受的觸感,從食物或腳步,轉移到雙方互相依偎的感覺?當然沒有一本治療書會教你這樣做,但心懷不軌的人,是可以這樣去延伸治療技巧的。
這宗個案比較複雜的地方在於:如果它發生在一個正式的治療服務裡,大家對那個治療師的印象,會更清晰地覺得他專業失德。但若不是這種情況呢?我們這一行有時候也會和朋友深入地談心事,而談心事的時候,當然會受到我們的知識和訓練影響——這些又該怎樣看待?
這裡我想說一個重點:形式(form)和本質(essence)是兩樣東西,一件事的形式和本質是獨立的。直接回應那宗個案——沒錯,他不是收錢,也不是在輔導室裡做,但在那個情況下,會不會仍然有一些治療的本質,令案主誤以為那是一場心理治療?例如一個休班從業員可能會說「讓我免費提供一些服務給你」,或者說自己正在用某種治療技巧,包括他口中所謂的「信任治療」等等。
雖然這些不是正式的服務使用者與服務提供者關係,但沒有這個形式,不代表沒有這件事的本質。當本質出現的時候,我上一條片說過的、關於不應有雙重關係(dual relationship)等道德原則,我認為同樣應該適用在這些場合。
我覺得這個問題的根本在於:在一段正式的服務關係裡,雙方會有很大的權力不對等。上一集說過,很多時候醫生給你什麼藥,你不會太多疑問就吃下去;把它擺到心理治療的情景,同類的權力不對等一樣會出現——你怎麼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應該質疑那個治療師在做什麼?
再加上雙方那種情感依靠的元素非常深入,正如片頭那句所說,治療師很容易利用這種專業的身份和地位,去圖謀一些不軌的行為。
如果你看到你那位心理治療從業員的朋友在做這些事,這裡有兩個簡單的思考點,可以幫你亮起紅燈。
第一,關係角色出現混亂。你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和對方作為朋友平等相處,還是他正在幫你做一些類似治療的事情。尤其當他好像戴着所謂專業的帽子,向你提供形形色色的治療,令你個人對他越來越依賴——這是其中一個思考點。
第二,你開始感受到一個很明顯的權力差別(power dynamics),一段上對下的關係,而這段關係同時又在推進一些性的方向發展。出現這種情況,就應該亮起紅燈。
要分清楚:心理治療或心理學本身,是一種很深入地理解一個人、理解世界、理解自己心理的方法,這跟建立在其上的治療關係,是兩個層次的東西。行家相戀甚至結婚的例子不少,普通朋友發展成親密關係,也可以有思想上、情感上的碰撞,那比較接近「我的世界觀是這樣、你的世界觀是這樣」,基於互相理解所衍生的親密。一個人受過心理治療訓練而成為他吸引你的地方,絕對可能,也沒有問題。但如果你開始發現一個休班從業員戴着專業帽子提供治療、令你越來越依賴他,又或者你開始混亂於他究竟是在執業還是只是普通社交——這些都是需要警戒的地方,那個人也相當大可能在專業操守上有問題。
因為被聆聽本身就是一個很根深蒂固的心理需要。David Augsburger說過,被傾聽和被愛是如此接近,對普通人來說兩者幾乎難以區分。當一個人感覺到自己的心聲被另一個人很深入地聆聽,那種感覺和愛其實沒有大分別。所以這不是當事人「想太多」或「太脆弱」,而是聆聽與被愛在心理層面本來就高度重疊;在治療裡,案主把愛情的感覺投射到治療師身上(移情,transference),其實並不罕見。
移情(transference)是案主把一種愛情或其他情感投射在治療師身上;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則是同樣的現象發生在治療師身上,只是角色調轉了。它們本身不是壞事。在一段正常的治療關係裡,移情和反移情可以成為治療的探索方向,甚至是治療的材料——例如協助案主走過「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投射」,這甚至可能是治療關係中一個很大的進步。問題不在於移情存在,而在於治療師如何處理它。
因為心理學的知識、輔導技巧,以至對自己心靈的探索,都會內化在從業員的心裡,變成「很入血」的東西。就算只是當朋友聊天,治療師也很難避免用回平時的積極聆聽(active listening)、共情(empathy)和提問技巧。更深一層,很多心理治療到最後其實是一套世界觀——例如接納及承諾治療(ACT)的核心思想是:人生縱然痛苦,但只要找到並忠於自己的價值,仍然可以活得有意義。當一個人透過對話讓你感受到這種重量,你愛上他並不難想像。所以治療角色不會因為「下班」就自動消失。
不是。這裏的關鍵是:形式(form)和本質(essence)是兩樣獨立的東西。一段關係即使沒有收費、沒有在輔導室進行,缺少了治療的「形式」,也不代表沒有治療的「本質」。如果一個休班從業員說「讓我免費幫你做些治療」、聲稱自己正在用某種治療技巧、甚至口中所謂的「信任治療」,令當事人誤以為這是心理治療,那麼治療的本質就已經出現。本質一旦出現,那些針對雙重關係(dual relationship)的道德原則,同樣應該適用。
因為正式的服務關係本身就存在很大的權力不對等。就像醫生開藥給你,你通常不會太多疑問就吃下去;放到心理治療的情景,同類的權力不對等一樣會出現——你很難判斷自己什麼時候應該質疑治療師在做什麼。再加上雙方那種情感依靠的元素非常深入,治療師於是很容易利用這種專業身份和地位去圖謀不軌。換言之,危險不只來自越界的行為本身,而是來自當事人在這種權力與情感結構下,幾乎失去了質疑和拒絕的位置。
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和靜觀都有一個共通點:很著重此時此刻的感受,不只集中在對話內容,而是留意你對話時五感有什麼感覺,例如靜觀步行、靜觀進食等與觸感有關的練習。心懷不軌的人可以把這種「感受觸感」的技巧不當地延伸——把焦點從食物或腳步,轉移到雙方互相依偎的感覺。當然沒有一本治療書會教人這樣做,但技巧本身的開放性,給了別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機。
不是。無論在現代還是心理治療的歷史上,行家成為情侶甚至結婚的例子都不少,他們之間當然也會透過心理學和心理治療去深入交流。分別在於:心理學本身是一種深入理解一個人、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的方法,這跟建立在其上的「治療關係」是兩個層次的東西。普通朋友發展成親密關係,可以有思想上、情感上的碰撞,那比較接近「我的世界觀是這樣、你的世界觀是這樣」,基於互相理解所衍生的親密。一個人受過心理治療訓練而成為他吸引你的地方,也完全沒有問題。
本集提出兩個思考點。第一,關係角色開始混亂:你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和對方作為朋友平等相處,還是對方正在幫你做一些類似治療的事——尤其當他好像戴着「專業的帽子」,向你提供形形色色的治療,令你個人對他越來越依賴。第二,你開始感受到一個明顯的權力差別(power dynamics)、一段上對下的關係,而這段關係同時又在推向性的方向發展。出現任何一種情況,都值得警戒,那個人也相當大可能在專業操守上有問題。
David Augsburger《Caring Enough to Hear and Be Heard》中的名句「Being heard is so close to being loved」
被傾聽和被愛是如此接近,對普通人來說兩者幾乎難以區分;說明被深入聆聽會喚起接近愛的感受。
移情與反移情(Transference / Counter-transference)
案主將愛情等情感投射到治療師身上為移情,角色調轉發生在治療師身上則為反移情;在正常治療關係中可成為治療的探索與材料。
接納及承諾治療(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 ACT)
核心思想是人生縱然痛苦,只要找到並忠於自己的價值,仍能活出有意義的人生;體現心理治療其實是一套深入理解人的世界觀。
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與靜觀(Mindfulness)
兩者共通點是著重此時此刻的感受與五感體驗(如靜觀步行、靜觀進食),這種對觸感的專注有可能被別有用心者不當延伸。
雙重關係(Dual Relationship)的道德原則
專業界線禁止治療師與案主同時存在其他關係;本集主張此原則應同樣適用於缺少「形式」但具備治療「本質」的休班場合。
回想一段讓你覺得「被深深聆聽」的關係:那份親近,有多少是來自對方真正理解你,又有多少其實是來自你被聆聽的需要被滿足?試着分辨這兩者,並留意當中有沒有任何角色混亂或權力不對等的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