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5月16日約 21 分鐘
孤獨感不是客觀的「身邊有沒有人」,而是一種主觀感受——你可能身處燈火通明的鬧市卻異常孤獨,也可能在幽靜處與一個人深談而完全忘記孤獨。本集以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大師亞隆(Irvin Yalom)的角度,把孤獨分成三個層層遞進的層次:人際關係孤獨、內心孤獨,以及最深的存在式孤獨。理解這三種孤獨的根源,是建立真摯關係、療癒孤獨的第一步。
你有沒有試過,在一個大城市燈火通明的街道,街上熙來攘往,你一個人走在其中,卻覺得異常孤獨?又或者,你有沒有試過在一些很幽靜的地方,跟一個你真的覺得能交流的人促膝長談,在那一刻,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孤獨?
孤獨感這件事,不是一件客觀的事情。它不是在說你是一個人,還是有多少人在一起,而是一種很主觀的感受。本集會用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角度,去分析孤獨感:什麼是關係、什麼是孤獨感,也會分享一些個人經歷,並談談如何培養更真摯的關係。
今天的內容繼續源自亞隆(Irvin Yalom)所寫的《存在主義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這本書的整個世界觀,是理解人一些很深刻的心理問題,不單止源自童年創傷或過去的悲慘經歷,而是源自人要很根本地面對的處境:人會死、人注定自由——每一個行為,就算不想做決定,不做決定本身也是一個決定,所以你需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而今天主要探討的存在處境,就是孤獨:人是生而孤獨的。
可能有人會說:我有很多朋友,我不孤獨。亞隆把孤獨分成三個層次,而這三個層次是層層遞進、越來越深入的。
第一個是人際關係孤獨(Interpersonal loneliness),也就是大家平時理解的孤獨:沒有朋友、沒有人支持、孤立無援。這個不需要多作解釋。心理學研究的結論也非常清晰:如果你完全沒有人可以傾訴、沒有人可以幫助你,心理健康一定不會好。
第二個是內心孤獨(Intrapersonal loneliness)。第三個、也是今天的主角,是存在式孤獨(Existential loneliness)。下文逐一展開。
內心孤獨的意思是:人不是一個單一的部分,我們內心其實有很多不同的「子人格(sub-personalities)」。你可以想像,我們雖然是一個整全的個體,但同時是一個由內心不同部分組成的「社會」——有憤怒的部分、理智的部分、愛的部分、憎恨的部分、冷靜的部分,list goes on and on。
在成長過程中,有些部分會被孤立、被壓抑,也有些會變得很主導,主導了整個人格的結構。例如,如果你的成長環境很不鼓勵你表達憤怒,而是要你不斷討好別人,就容易形成「討好型人格(People Pleaser)」:表面上好像很受歡迎,不斷討好別人,但長年內心有一種「我的憤怒不被理解」、無以名狀的辛苦,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叫憤怒。原因是:他憤怒的那一部分很孤獨,沒有一把聲音可以說出來。
明白了這件事,很多心理治療就變得容易理解。例如 IFS(Internal Family System,內在家庭系統)說的完全是同一件事:有些部分叫「管理者(Managers)」,幫自己打點一切;有些叫「被放逐者(Exiles)」,是內心被忽視、很想吶喊卻不被照顧的部分。一個表面上「管理者」很強的人,生活打點得很好,卻有那種無以名狀的感覺,正是內心有一部分被孤立的狀態。精神分析傳統也是同一脈絡,例如佛洛伊德式地看,會有本我(id)、自我(ego)、超我(superego)——所以心理治療很多時是一理通、百理明。
處理內心孤獨,作用就是重新整合自己內心的部分,涉及一個重新發現(rediscover)的過程,容讓心裡一些不被容許的聲音表達出來。這也是平時見案主時會做的事。很多案主談到很痛苦的事情時,是笑著說的——一些封塵的記憶,經歷十幾二十年的轉化後,好像已經完全沒有傷痛地說出來,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直到某一刻他皺一皺眉頭,心裡很痛的地方泛起一點點漣漪,很多時一瞬即逝。那一刻,就是他很孤獨的部分。治療師會說出留意到這件事,問他有沒有留意到;如果他留意到,就邀請那個部分發聲。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和耐性,追求的是一個人格整合、統一的故事,讓內在的部分不再互相打架,而是互相認識、朝同一個目標前進。
這個層面的意象,就像《鋼之煉金術師》最後一幕:一個人和體內很多痛苦、被殺的冤魂逐個對話,令這些冤魂的怨悔化成一股正義的力量。怨悔、怨恨本身象徵著力量、象徵著破壞力,但你用它來破壞什麼,是你的自由——這就需要與它們對話。
第三個層面,才是今天的主角:存在式孤獨(Existential loneliness)。這件事不容易解釋,但書中有幾個例子可以幫助理解。
存在和死亡是息息相關的。從古至今都有「陪葬」的習俗,找人一起去死,例如法老王會陪葬,中國古代秦始皇也會陪葬。可惜的是,這些完全無法緩解存在式孤獨。因為有人跟你陪葬——姑勿論他是否願意,就當他真的很愛你、肯跟你一起去死——那只是人際關係層面的:你並不孤單(you are not lonely),但你的存在依然非常孤獨(you are still very lonely existentially)。死亡的過程,是自己一個人去面對的。
死亡不單是人際關係孤獨,還是內心層面的孤獨。人總有些值得自豪的東西,例如聰明、決斷、美貌,這些都是內在的部分;但當死亡來臨,就如俗語所云「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你最自豪的部分會一一離你而去,剩下你自己很赤裸地去面對這個世界。這就是存在式孤獨。
哲學家卡繆寫過一本很出名的著作《異鄉人》,講主角去到一個新的城市——沒人、沒物、沒有依靠,看到燈火通明、街上很多人,卻好像沒有一個人能與自己連繫。就算去旅行,連繫也不過是問問路,能否有一個真摯的交流,是可遇不可求的緣分。那一刻你會發覺,自己一個人在世界裡,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只是平時我們不太感覺到這件事,因為這個世界被很多稀疏平常的關係掩蓋著那種孤獨的真實感。
這裡分享一個頗有感受的個人例子。有一個週末,星期五經歷了一些不太開心的離別狀態。平時星期六、日多數有節目,但那個週末偏偏沒有約任何朋友、沒有任何節目。於是一個人起身去健身,推幾下鐵,回到家才十點,沒什麼心情,就在那裡上無聊網——那種很頹廢的狀態;時間到就吃飯,吃完就睡。如是者持續了兩天,真的頗難受。
星期一早上要上班,第一個任務是面試一位同事。當時心裡想:狀態這麼差,究竟能否正常發揮?怎料一回到公司就完全沒有這個問題——一進門口,人力資源同事就立刻 brief 面試內容、要問的問題,自己便立刻好像回到平時的心情,很順利地完成了那一節面試。
用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框架去理解:人會遇上一些「界線情境(boundary situation)」,可能是離別或令人傷痛的事,它會逼你面對自己,發覺「原來在這個世界只有我自己」。但一回到稀疏平常的日常,你會有很多 I-it(我與它)的關係。這不是說同事關係不真摯,而是說在日常工作中,很多時你合作的對象是為你提供功能性的用途——例如人力資源同事幫你預備面試問題,你需要他協助完成工作。人與人之間充滿這種 I-it 關係,令你在世界裡有一個中心的位置,其他人透過功用去完成你要做的事。這種狀態稀疏平常,卻不是最深層次令人滿足的,也正是它把那份存在的孤獨重新掩蓋了。
最特別的地方是:在不同的關係裡——朋友、同事,尤其親密關係——都會出現一些時刻,你跟對方的溝通好像不是為了滿足任何目的,而是單純地在溝通。那種美好不言而喻,多數人回想時會有一種「世界好像消融了,只剩下我們」的意象,好像有一種特殊性,這種關係終於令人不再孤獨。
前面說的是 I-it(我與它),而這種就是 I-thou(我與你)。thou 即是 you,I and you 就是「我和你」的意思。這個概念來自哲學家馬丁・卜巴(Martin Buber),中文叫卜巴。I-thou 才是真正令人感覺不太孤獨的時刻,是人生的閃光點、一些 spark;而 I-thou 與 I-it 之間,就是那種美好卻一瞬即逝的感覺。
亞隆說,卜巴年輕時有隻馬,他很喜歡那隻馬,抱著牠、為牠梳毛、餵牠吃東西,那隻馬就很熱切地回應——那是一種人和動物之間自然喚醒的狀態。那種沒有機心(agenda)的喚醒,帶有一些 I-thou 的特殊地位(這一點是主持自己加進去的詮釋,並非原典)。後來卜巴忽然想:這隻馬原來可以提供這麼多情緒價值給我。那一刻他做的行為一模一樣——餵糧、摸毛——卻發覺魔法消失了,馬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熱切回應,狀態已經轉化到 I-it。
這也解釋了為何主持之前批評過「情緒價值」這個詞:它把關係變成 I-it 的導向。當你一想著對方能給你什麼情緒價值,那種魔法就消失了。再舉一個感情例子:一對情侶拍拖很開心,但人生規劃不同,其中一方堅決要舉家移民,另一方因種種原因要留在香港。臨別前他們度過了一個很投契、很開心的晚上;然後話題突然轉到「移民怎麼辦」,氣氛就變得很心酸(sour)——其實這件事是沒得「搞」的。
把馬和情侶兩個例子對讀,會發現一個很類似的關係動態:前半段是沒有機心(agenda-ness)、很美好、很投契的,用卜巴的原點來說是一種「對話式(dialogue)」的狀態,沒有算計;後半段則是工具性的運用——把馬當成令自己開心的工具,或在情侶之間考慮實際效用(practical utility),例如結婚是選一個實際的伴侶、處理身後遺囑等等。這些當然也是真實的關係元素,但當你忽然把那個美好的狀態抽出來、退一步去看,卜巴把這個動作稱為「反思(Reflexion,R-E-F-L-E-X-I-O-N)」。在那種令人克服孤獨的奇妙狀態,與日常生活狀態之間的交互,正是令人感受很深的地方。
今天大致談了孤獨感比較深層次的根源。下一集會繼續用馬和情侶的故事,講 I-thou(我與你)這件事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並會引入佛洛姆(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做一個對照,談談怎樣建立這種能力。
這種能力是可以建立的——當然當中有一點點緣分(serendipity)的元素,但也有我們可以努力的地方。如果你想擁有好一點的關係,下一集或許會幫到你。
因為孤獨感是一種主觀感受,而不是客觀地計算「身邊有多少人」。你可以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一個人走而異常孤獨,也可以在幽靜的地方與一個真正能交流的人深談時,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孤獨。關鍵不在於人數,而在於連繫的質素——日常生活中大量「稀疏平常」的關係,反而會掩蓋那種孤獨的真實感,讓人誤以為自己並不孤獨。
亞隆(Irvin Yalom)在《存在主義心理治療》中把孤獨分成三個層層遞進的層次。第一是人際關係孤獨(Interpersonal loneliness),即沒有朋友、沒有人支持、孤立無援的狀態,心理健康研究的結論非常清晰:缺乏可傾訴的人,心理健康必然受損。第二是內心孤獨(Intrapersonal loneliness),指人內在不同的子人格之間失去連繫。第三、也是本集的主角,是存在式孤獨(Existential loneliness)——即使有人陪伴,你的存在本身依然孤獨。
內心孤獨是指人並非單一的部分,而是由許多不同的「子人格」組成的內在社會——有憤怒的部分、理智的部分、愛的部分、憎恨的部分等等。在成長過程中,有些部分會被孤立、被壓抑,有些則變得主導。例如在不鼓勵表達憤怒、只要求討好別人的環境長大的「討好型人格」,表面上很受歡迎,內心卻長年有一種無以名狀的辛苦,因為他憤怒的那一部分很孤獨,沒有一把聲音能說出來。同一個脈絡也貫穿 IFS 內在家庭系統的「管理者/被放逐者」,以及佛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所以心理治療往往一理通、百理明。
不能。古今都有「陪葬」的習俗,由法老王到秦始皇都找人一起去死,但這完全無法緩解存在式孤獨。因為就算有人願意、真的很愛你而肯與你一起死,那也只是人際關係層面的——你並不孤單(you are not lonely),但你的存在依然非常孤獨(you are still very lonely existentially)。死亡的過程終究是自己一個人去面對的,這正是存在式孤獨無法被陪伴填補的原因。
因為死亡同時觸及人際、內心與存在三個層面的孤獨。人總有一些值得自豪的東西,例如聰明、決斷、美貌,這些都是自己內在的部分;但俗語有云「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當死亡來臨,這些你最自豪的部分會一一離你而去,剩下你自己很赤裸地去面對這個世界。這種被剝去一切、獨自面對的處境,正是存在式孤獨最深刻的形態。
I-it(我與它)和 I-thou(我與你)來自哲學家馬丁・卜巴(Martin Buber)。日常生活充滿 I-it 關係:合作對象主要為你提供功能性的用途,例如人力資源同事幫你預備面試問題,你以自己為中心,靠他人的功用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這種關係稀疏平常,卻不會帶來最深層的滿足。I-thou 則是另一種時刻:你與對方的溝通不是為了滿足任何目的,而是單純地在溝通,那一刻彷彿世界消融,只剩下你們。這種美好雖然一瞬即逝,卻是真正令人不再孤獨的人生閃光點。
因為這個念頭把關係從 I-thou 拉回了 I-it。卜巴年輕時很喜歡一隻馬,抱著牠、為牠梳毛餵食,馬會熱切回應,那是一種沒有機心、自然喚醒的 I-thou 狀態;但當他忽然想到「這隻馬原來能提供這麼多情緒價值給我」,即使動作一模一樣,魔法卻消失了,馬也不再熱切回應。一旦你開始計算對方能給你什麼,你就把對方變成了滿足自己需要的工具,關係就轉成了工具性的 I-it。卜巴把這種從美好時刻中抽離、退一步觀看的動作稱為「反思(Reflexion)」——它正是令美好消逝的關鍵。
界線情境(boundary situation)是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概念,指一些離別或令人傷痛的事件,會逼你直接面對自己存在的處境,讓你發覺「原來在這個世界只有我自己」。主持分享過自己一個沒有約任何朋友、頗為難受的週末;但星期一一回到公司,人力資源同事立刻 brief 他面試流程,他便迅速回到平日狀態。原因是日常充滿 I-it 的功能性關係,把那份存在的孤獨重新掩蓋了——界線情境之所以難受,正因為它短暫地掀開了這層日常的遮蓋。
Irvin D. Yalom《存在主義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
把孤獨分成三個層層遞進的層次——人際關係孤獨(interpersonal)、內心孤獨(intrapersonal,自我不同部分被分隔)、存在式孤獨(existential,個體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並提出人會根本地面對死亡、自由、孤獨等存在處境。
Martin Buber(馬丁・卜巴)《我與你》(Ich und Du / I and Thou)
區分兩種關係模式:把他人當作有功能的對象去使用、體驗的 I-it(我與它),以及不帶機心、彼此真實相遇的 I-thou(我與你);後者是令人不再孤獨的閃光時刻,而當人退一步「反思(Reflexion)」、開始計算對方的用途時,I-thou 便退回 I-it。
IFS 內在家庭系統(Internal Family Systems)
把心靈理解為由「管理者(Managers)」與「被放逐者(Exiles)」等不同部分組成的內在系統,與內心孤獨——某些部分被孤立、被忽視——是同一脈絡。
佛洛伊德 本我/自我/超我(id / ego / superego)
精神分析把人格概念化為本我、自我、超我等不同部分,與「人是由內在不同部分組成的社會」是同一脈絡的概念化。
卡繆《異鄉人》(Albert Camus, L'Étranger)
主角去到一個新城市,沒人沒物、沒有依靠,街上人來人往卻無人能與自己連繫,被主持用來具象化存在式孤獨的感覺。
佛洛姆《愛的藝術》(Erich Fromm, The Art of Loving)
主持預告下一集會以此作對照,討論建立真摯關係(I-thou)的能力如何培養。
這星期,試著寫下你人生中經歷過最孤獨的一刻:當時身邊有沒有人?那份孤獨是缺乏支持(人際)、是某個自己的部分無人理解(內心),還是即使有人陪伴仍獨自面對(存在)?再想一想,最近哪一次與人相處讓你忘記了孤獨——那一刻,你有沒有在計算對方能給你什麼?
